阿里巨震這一年

60歲創始人的位能重新和阿里的命運密切綁定。

去年的今天，杭州文一路隧道，路人錄下了馬雲在車中的一道剪影，與他同行的還有尚未退位的阿里巴巴集團董事會主席兼CEO張勇，以及螞蟻集團執行副總裁邵曉鋒。

此後，一場有關阿里的新敘事正式展開。

2019年9月10日，55歲的馬雲宣布退休。但自他離開後，阿里發生了一連串翻天覆地的變化——即將上市的螞蟻迅速被叫停；隔年阿里因「二選一」被罰款182.3億元；阿里股價連跌三年，如今市值距離最高點不足四分之一，甚至數次被拼多多反超。即便阿里深陷輿論漩渦，馬雲也不再公開露面，而是在不同的國家旅行、學習農業技術。

終於，在去年3月，馬雲現身杭州，他身邊張勇和邵曉鋒兩人的相伴也意味著，馬雲並非以個人身份回來，而是代表著阿里巴巴創始人馬雲的全面復歸。 2023年3月26日起，創辦人的位能重新和阿里巴巴的命運密切綁定。

馬雲回歸的這一年，是阿里組織巨震的一年。

2023年3月28日，也就是馬雲現身杭州兩天后，阿里正式開啟「1+6+N」的組織分拆，聲稱具備條件的業務集團和公司，未來都有獨立融資和上市的可能性。

可以理解阿里管理階層的這個決策──當阿里組織越來越龐大、業務越來越冗餘時，大公司弊病也會隨之而來，比起「精兵作戰」的拼多多，阿里在效率上顯得格外遲緩，墨守成規阻礙了創新。分拆後，業務解體成一個小單元，有機會激發創業活力，甚至釋放估值。

但問題似乎沒有想像中簡單，尤其是資本市場環境的複雜性。一年來，計劃打頭陣上市的盒馬融資遇冷，被迫取消了IPO計劃，甚至屢次傳出被出售的消息；完全獨立的阿里雲，短短幾個月後便又重新回歸阿里母體；已經提交招股書的菜鳥，也宣布將等待更好的時機上市。

如今看來，阿里的新策略目的明確：既然分拆達不到目的，那就切割重資產，聚焦核心業務，輕裝上陣。張勇時代大搞「多元化」的阿里，今後的資源和人力都將向核心電商和雲端業務聚焦。

在人事權力上，阿里也接連「下猛藥」——張勇退位，馬雲的老部下蔡崇信和吳泳銘回歸。俞永福、侯毅等多個「老面孔」陸續卸任，年輕的少壯良將逐漸走向台前。

「正視現狀，重新創業。」馬雲在幕後指揮阿里進行取捨，“阿里過去那些賴以成功的方法論可能都不適用了，應該迅速改掉。”

馬雲回歸一週年，是阿里能否越過山丘的重要時刻。阿里的種種變革，是企業生命週期的變化，也是經濟週期的變化。馬雲雖然仍然不曾公開露面，但卻以阿里的變革敘事向外界講述了一個關於人事、權力、業務和戰略交錯的故事，以及創始人對一家企業的巨大影響。

卸任的老面孔與年輕的繼承者們

馬雲回歸的一年中，阿里有了新的最高權力中樞：分別擔任阿里集團董事局主席的蔡崇信和阿里巴巴集團CEO的吳泳銘。他們是曾與馬雲在創業時期並肩作戰，馬雲最信任的兩個人。

1999年，在阿里還沒有正式註冊公司時，蔡崇信便辭掉年薪580萬元的工作，決然輔助馬雲。在幫助註冊阿里巴巴後杭州的一個濕熱夏夜，蔡崇信將創始員工們集合在一起，拿著一塊小黑板從頭教什麼是“股份”“期權”，又幫“十八羅漢”準備了英文合同，明確每個人的股權和義務。

阿里創業初期，蔡崇信發動自己的人脈關係，說服金融圈幫助阿里融資。隨後，又在與軟銀孫正義的投資談判中連說兩個“No”，贏得阿里合夥人和創始股東在董事會的主導權。除了多次融資外，蔡崇信還助力阿里完成了兩次上市。可以說，蔡崇信是馬雲背後“最重要的男人”，也是阿里巴巴的“財神”。

吳泳銘則是馬雲最忠實的追隨者。二人在阿里成立之前便相識，後來馬雲的三次創業，都帶了比自己小11歲的吳泳銘。

吳泳銘在阿里的履歷一直集中在技術崗位，先是擔任淘寶網技術總監，隨後成為支付寶首席技術官。手機淘寶、阿里媽媽等產品的研發，吳泳銘也都在其中扮演了關鍵角色。吳泳銘後來參與收購高德地圖、UC瀏覽器、陌陌、友盟等業務，隨著阿里巴巴集團進軍健康領域，吳泳銘在阿里健康擔任了5年董事長。

可以說，吳泳銘全程陪伴了馬雲的創業人生，並且對馬雲的決策幾乎照單全收， “指哪兒打哪兒”，是一位願意衝鋒陷陣的實干家。

馬雲用人，無疑需要「敢於把後背交給對方、互相信任，無條件支持」。短短半年內，從集團到智慧雲端再到淘天，吳泳銘身兼三個核心業務CEO，足以見馬雲對其的信任。

馬雲坐鎮後方，相當於阿里的根，如同定海神針；在資本圈有豐厚資歷的蔡崇信是骨，撐起阿里未來發展的大框架；吳泳銘則是腦，擁有調動阿里每一根毛細血管的能力。三人組成了阿里最穩固的最高權力中心。

再下一級，則是「老面孔們」的揮霍。

張勇在正式卸任阿里巴巴集團董事局主席、CEO職位後不久，又宣布卸任阿里雲董事長，正式揮霍阿里一線，拿著10億美元「退休金」轉身做起了投資人。

阿里「十八位羅漢」之一的戴珊，則從2022年1月開始掌舵阿里中國數位商業板塊；2023年3月「一拆六」後任淘天集團CEO；同年12月卸任淘天集團CEO，牽頭組建資產管理公司。

張勇和戴珊在職位上的最後一次公開亮相，分別是2023年4月的阿里雲峰會和2023年「雙11」媒體晚會，《中國企業家》剛好都在現場見證。一向正裝示人的張勇，罕見地穿了一身休閒裝；而一向注重外表、「愛美」的MM戴珊，則只簡單穿了件T卹，素顏現身，簡短說了幾句話便匆匆下台。如今看來，這些細微的不尋常或許是早有預示。

阿里的「救火專業戶」俞永福，在今年3月初卸任餓了麼、高德兩大業務的管理職務。這是俞永福加入阿里的第十年。十年間，俞永福陸續接手多個業務，包括高德、阿里媽媽、阿里大文娛等，展現了其過人的整合能力。阿里內部甚至一直流傳著一個說法：要整合，找永福。

盒馬創辦人、CEO侯毅也在前不久正式退休。九年前，侯毅在阿里內部創立了盒馬，從0到1打造了全新的零售體系，在盒馬頻繁遇冷、屢次傳出被「出售」消息時，侯毅告別了盒馬，由CFO嚴筱磊接棒。

張勇、戴珊、俞永福、侯毅，是上一個時代​​的阿里印記，這些人陪伴高速成長期的阿里創造了一個又一個奇蹟故事。但在阿里進入下一個時代周期後，他們以一場體面的方式，告別了階段性的阿里。

吳泳銘在內部全面推動管理團隊年輕化改革，新接任的管理階層大多都是80後的年輕面孔。

1999年，馬雲創辦阿里時有一個夢想：良將如潮。但過去一年，馬雲也必須面對一個現實──阿里沒有新的接班人。這說明對阿里而言，人才體系的培養依然是一項重要挑戰，阿里必須想辦法培養一批新的得力幹將，並且讓他們在下一階段的競爭中迅速獨當一面。

值得玩味的是，繼承者裡有不少是CFO出身──除了曾擔任盒馬CFO的嚴筱磊，阿里大文娛的新任法定代表人孟鈞也是CFO出身，新任螞蟻集團總裁的韓歆毅也曾是螞蟻的CFO。

有分析師猜測稱，具有資深財務背景的高階主管出任CEO，能夠更專業地對企業資本結構、融資成本進行決策。這在中國商界也成為一種趨勢，例如2022年4月，華為宣布CFO孟晚舟成為輪值董事長；2023年5月，京東提拔CFO許冉接替徐雷出任CEO。

這是馬雲回歸後，在用人上燒的幾把火，重病需猛藥，改革動真刀，也許只有推倒重來才能打破陳規。

最大的變化是變化本身

如果要總結馬雲回歸後阿里過去一年最大的變化是什麼，那肯定是變化本身。

從去年3月28日起，阿里一直處於不斷變化中，員工從一開始的“惶惶不安”，到現在已經習慣了這種“朝令夕改”。

起初的分拆決心夠徹底──阿里希望未來全面轉向控股模式，旗下的每個業務更像一家創業公司，自主決策權加強，也需自負盈虧。這意味著阿里對人、財、事一手抓的統管模式成為過去式。

分拆計畫宣布兩個月後，阿里又公開了旗下業務的上市計畫表：盒馬預計在未來6~12個月內完成上市流程；菜鳥預計在未來12~18個月內完成上市；阿里雲從集團母體完全分拆獨立走向上市，在未來12個月內完成，並引進外部投資者；國際數位商業集團啟動外部融資。

然而很快，分拆進程就會出現變化。阿里雲的完全分拆不再推進，盒馬的IPO計畫暫緩，阿里將這兩項計畫的中止與擱置原因歸結為外部環境變化。蔡崇信在訪談中透露，如果投資人情緒更高一些，IPO會更有意義。至於已在香港提交上市申請的菜鳥，他稱，目前市場表現欠佳，公司仍在等待更好的時機。

在早期的財報電話會上，阿里坦言，不論是盒馬還是菜鳥，現在沒有辦法透過IPO等方式反映相關業務真正的內在價值，當前管理層更聚焦集團內部不同業務的協同效應，使業務價值最大化。

一直以來，阿里都在「集權」與「非集權」的矛盾中搖擺。阿里雲和盒馬的回撤，意味著阿里將從完全的分拆轉為「分而不散」。阿里新的戰略脈絡很清楚，那就是聚焦主業。主業是什麼？以淘天、國際商業為主的核心電商業務以及智慧雲端業務。

「阿里的人效太低了。二十萬員工裡，核心業務的員工只有三四萬人。」阿里內部人士向《中國企業家》透露，「馬老師（馬雲）和Joe（蔡崇信）他們的目的，可能是只保留最重要的員工，讓業務輕裝上陣去激活人效。”

財報顯示，截至2023年年底，阿里巴巴的員工數為21.9萬人，而截至2023年9月，拼多多則只有1.3萬員工，約為阿里的1/17，其人均創收是阿里的4倍左右。

憑藉超高的人效，拼多多對阿里步步緊迫。最新財報顯示，2023年拼多多集團營收為2,476億元，歸屬於一般股東的淨利為600.3億元，均較前一年成長了90%。淘天集團的成長速度卻弱於中國電商大盤增速。引以為傲的電商基本盤不再有絕對優勢，這是阿里最大的風險點。

2023年11月29日，拼多多市值首度反超阿里，有阿里員工在內網發文：「此刻難眠，也不敢想，拼多多市值直接來到1855億美金，相比我們的1943億，差距僅80億，著實嚇一跳。那個看不起眼的砍一刀，快成老大哥了。”

馬雲罕見地坐不住了，他回覆道：「恭喜pdd（拼多多）過去幾年的決策、執行和努力。我更堅信阿里會變，阿里會改。所有偉大的公司都誕生在冬天裡。 AI電商時代才剛開始，對誰都是機會，也是挑戰。誰都牛X過，但能為了明天後天牛而改革的人，並且願意付出任何代價和犧牲的組織才令人尊重。回到我們的使命和願景，阿里人，加油！”

回看在淘天全力押注「消費升級」的那幾年，拼多多悄悄佔據了低線市場，將淘天打得措手不及，雖然淘天前兩年就已經意識到做低價的重要性，但從策略的貫徹度來看，其做低價的決心仍不夠徹底，最多是防禦性動作。當年專門為對抗拼多多而生的淘特，結局是退出歷史舞台，低調地遷回了淘寶。

直到去年，在馬雲「回歸淘寶、回歸用戶、回歸網路」的授意下，淘天才開始作為主戰場去全力火拼低價，具體做法是行銷精簡、加大投入內容化、需求面改革等。但中小C店和用戶的民心能否被拉攏回來，還需要打個問號。

那些曾寄予厚望，又負擔沉重的存在

馬雲提及的「回歸網路」意欲何在？

阿里管理層曾在財報電話會上透露出下一步動作：目前各個互聯網大廠都在進行戰略收縮，阿里也不例外，組建了專門團隊來逐步退出股權投資，「此外，集團還有大量傳統實體零售業務，這些並非公司的核心業務，我們也會逐漸退出這些業務。”

以張勇為主導的阿里新零售時代，正被阿里拿到檯面重新審視。事實上，2020年後，阿里便鮮少提及「新零售」三個字。

先前有消息稱，阿里巴巴正在考慮出售旗下百貨和購物中心營運商銀泰商業。知情人士稱，在蔡崇信2023年9月出任阿里巴巴集團董事會主席前後，阿里就已啟動相關討論。目前阿里已經與幾位潛在買家接洽，了解對方是否有興趣收購銀泰。對此，《中國企業家》向阿里巴巴求證，截至發稿，暫未得到回應。

盒馬、大潤發都接連傳出被收購的消息。阿里內部人士曾向《中國企業家》透露，盒馬的確和中糧在洽談收購事宜，中糧缺少線下佈局，盒馬剛好能夠彌補其短板。

「如果收購完成，盒馬底層員工將被中糧接收，部分高層回到阿里，中間部分的員工可能面臨解約。」這名阿里內部人士表示。但盒馬對此多次否認。

在2023年組織變革，阿里的定位轉變為投資控股公司，集團層級的功能則是管理好資產和資金。作為一個「投資控股人」的角色，阿里有必要將「壞資產」拋售或減持來提升集團資產組合的價值。這也是新領導者蔡崇信和吳泳銘擅長的方向。

實際上，阿里在電商、物流核心能力之外的非主要業務，也許為阿里整體業務鏈帶來了協同，但尚未為公司的市值或盈利帶來明顯的增量。

阿里組成資產管理公司，某種程度上也是為了解決過往自營業務鋪得太廣的問題。新零售絕非收縮的最後一站，一些表現不好的多元業務，都不排除被阿里出售以回籠資金的可能性。

馬雲精力旺盛，且極富感召力，加之他傳奇的過往經歷，他本人的存在對阿里人來說如同一種非常大的精神支持。儘管馬雲一直想弱化他個人在阿里體系的作用，讓價值觀成為阿里可傳承的文化，但事實證明，他退休遠離阿里的這幾年裡，代表著​​激情和創業精神的「阿里味」變得越來越寡淡。

回歸後，馬雲持續增持阿里股份，與蔡崇信合計持股，已超過軟銀的持股比例。目前，馬雲已取代軟銀成為阿里巴巴最大股東，這是近25年來首次由中國股東持有阿里巴巴最大股份。如蔡崇信所說，企業創辦人成為重要股東，展現了對公司的信心，這是一個非常重要的訊號。

馬雲回歸後，阿里人能否重拾越過山丘的勇氣？

馬雲創業初期，央視《東方時空》的編導找到他，那時攝影設備還不夠先進，一部紀錄短片《書生馬雲》留下了這位大佬早期的珍貴畫面——

鏡頭下，馬雲穿著灰襯衣，逢人就雙手遞名片描述互聯網，但基本上沒人聽得懂。他一次又一次被拒絕、被敷衍、被漠視。夜幕下，馬雲倚在車窗，北京的燈火在他臉上晃過，他對編導說：“失敗了也無所謂，至少我把這個概念告訴了別人。”

二十多年過去，阿里不再年輕，馬雲也不再年輕。今年9月，馬雲即將年滿60歲，進入“六十而耳順”的階段，意味著這個曾經倔強、隨心所欲、被譽為“不世出的奇才怪胎”的“搖滾歌手”，也許會變得中庸，更加波瀾不驚。

但馬雲用過去一年顯示了他依然不畏懼失敗，依然具有將阿里推倒重來的勇氣。（中國企業家雜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