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19日,川普致信挪威首相約納斯·加爾·斯特勒(Jonas Gahr Støre),“控訴”自己未獲諾貝爾和平獎,並與其對掌控格陵蘭島的渴望聯絡在一起:親愛的約納斯:鑑於你們國家決定不給我頒發諾貝爾和平獎——儘管我阻止了8場戰爭,甚至更多——我不再覺得自己有義務只從“和平”的角度思考,儘管和平仍將是首要考量,但我現在也可以考慮什麼才是對美利堅合眾國有利且合適的。丹麥無法保護那片土地,不論是面對俄羅斯還是中國。而且,他們憑什麼擁有“所有權”?並沒有什麼書面檔案,只不過是幾百年前有艘船靠岸罷了——但我們也有船曾經在那裡靠岸。我為北約所做的,比北約成立以來任何一個人都多。現在,北約也該為美國做點什麼了。只要我們無法對格陵蘭實現完全且徹底的控制(Complete and Total Control of Greenland),世界就不會安全。謝謝!譯者認為,川普想要格陵蘭島,背後既有現實地緣政治考量,也有他一貫的個人執念與政治人格在作祟。從現實層面看,格陵蘭島位於北極門戶,是連接北美與歐洲的重要戰略樞紐。它不僅對美國在北大西洋的防禦體系至關重要,還處於“GIUK缺口”(指格陵蘭、冰島和英國三地間形成的戰略水域)的核心位置,是遏制俄羅斯潛艇進入大西洋的天然屏障。同時,格陵蘭蘊藏豐富的稀土資源和能源潛力,氣候變化又在加速北極航道的開發,使其戰略價值進一步上升。美國長期在格陵蘭設有軍事基地,但並未對島嶼擁有主權,這讓追求絕對控制的川普感到“不夠”。而從川普個人層面來說,這更像是一場“意志”與“面子”的戰爭。他的思維方式往往將國家戰略簡化為“交易”,將領土視為一種“待購資產”。正如文中所寫,他的“格陵蘭執念”並不完全基於戰略邏輯,而是源自一種“越是被告知不能做,越要去做”的衝動。他將無法獲得諾貝爾和平獎的憤懣,似乎轉化為對“徹底控制格陵蘭”的呼喊,這種把地緣政治當作個人情緒出口的行為,極具破壞性。美國歷史上確實有成功“購入”領土的先例,如1803年路易斯安那購地(美國從法國手中購得大片領土),1867年阿拉斯加購地(美國從俄國購得阿拉斯加),1917年美屬維京群島購地(從丹麥手中購得)。但這些交易都發生在19世紀或20世紀初,彼時國際法尚未確立“民族自決”原則。如今,類似“買地”的行為已不被國際社會接受。格陵蘭是丹麥的自治領土,擁有自己的議會和強烈的民族認同,其人民和政府均明確反對“被併吞”。川普如今的行為,不僅違背國際法和北約原則,甚至可能將美國推向與盟友的對立面。正如文中所言,若他真的試圖以軍事手段“奪取”格陵蘭,不僅會瓦解美國與丹麥的關係,還可能引發北約內部的裂痕,甚至觸發連鎖反應,導致大國衝突升級,埋下全球戰爭的隱患。最終,這場看似“買島”的鬧劇,其實是川普將個人權力慾望、交易式思維和對現實的扭曲認知,投射到國際舞台上的危險賭博——而賭注,是世界的和平與穩定。本文原載於《大西洋月刊》(The Atlantic),原題為“Trump’s Most Dangerous Gambit”,囿於篇幅,有所刪減,供讀者參考。川普不論作為一個人,還是作為一位總統,都有不少奇怪的“執念”。他往往會極度專注於某些他想要的東西,比如拆除白宮東翼、將墨西哥灣改名。雖然川普的許多“怪癖”令人不快,但這些“怪癖”基本無害。但是,他的一些“執念”則更具破壞性:他固執且缺乏見識地迷戀關稅政策,已經在國際經濟秩序中製造了相當大的混亂,也傷害了原本這些政策旨在保護的美國產業。川普的一些“執念”異常危險,其中最具威脅性的,恐怕就是他一心想從丹麥手中奪取格陵蘭島。丹麥是與美國結盟已有兩個多世紀的國家。也許是因為他不瞭解墨卡托投影在地圖上會扭曲地理尺寸,川普竟認為格陵蘭“巨大無比”(massive),並堅信它必須成為美國的一部分。如果他真的兌現了這個“執念”——經過其反覆威脅試圖以武力奪取這座島嶼,那不僅會徹底摧毀美國最重要的聯盟網路,還可能引發一連串事件,最終導致全球性災難,甚至第三次世界大戰的爆發。格陵蘭的戰略地位與冷戰遺產格陵蘭對美國的安全至關重要——對於整個大西洋共同體乃至自由世界亦是如此。川普可能不清楚這個事實,但西方戰略家早在一個多世紀以前就已深知其重要性,也正因如此,美國在格陵蘭保持了數十年的軍事存在。在冷戰時期,美國及其盟友致力於防守連接格陵蘭、冰島和英國之間的海上航道——這一地區常被稱為“GIUK缺口”(Greenland-Iceland-UK Gap,即GIUK Gap)。GIUK Gap曾是蘇聯從其北極基地派遣潛艇、穿越北大西洋、攻擊前往歐洲的北約船隊的通道。美國與丹麥在北極地區始終保持密切合作,甚至曾有一項秘密的“君子協定”:根據該協定,丹麥宣佈格陵蘭為禁止部署核武器的地區,但只要美國保持低調、不公開其核武部署,丹麥方面也願意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美國空軍對該協議的理解較為寬鬆,曾派遣攜帶核武器的B-52戰略轟炸機在格陵蘭上空巡邏;其中一架在1968年墜毀,導致放射性殘骸散落在島上)。格陵蘭島與冰島、英國構成了所謂的“GIUK缺口”,是俄羅斯潛艇進入大西洋的必經之路,也是連接北美與歐洲的最短航線;控制這裡,就等於鎖死了俄羅斯的海上力量,並掌握了跨大西洋的航運主動權(圖源:網路)冷戰雖然早已結束,但格陵蘭仍是北大西洋安全體系中的重要一環。這正是丹麥、美國以及其他北大西洋國家共同參與一個名為“北大西洋公約組織”(NATO,北約)的原因之一。然而,對川普政府而言,北約——又是其敵視的對象之一——並不足以保障美國的安全。就像1965年小說《戴維營之夜》(Night of Camp David)中那位瘋狂的總統一樣,川普似乎堅信美國必須吞併加拿大和格陵蘭,建立某種所謂“大西洋共榮圈”(Atlantic Co-Prosperity Sphere),從阿拉斯加延伸到挪威,構成一條由冰雪與鋼鐵組成的防線,作為美國第47任總統帝國野心的紀念碑。為何“購買”格陵蘭不可行?在川普的第一個任期內,他曾公開表示有意“購買”格陵蘭,彷彿這片領土及其人民只是市場上的一棟房子,可以連同原裝家具一併出售似的。然而,無論是丹麥人還是格陵蘭人都對此毫無興趣。這個計畫最終不了了之,川普也很快陷入一連串醜聞與風波,並在2020年敗選,隨後在2021年試圖發動一場違憲政變。當選民在2024年將川普送回白宮的寶座時,這一選舉結果似乎進一步堅定了他要完成那些上一次任期中被“理性的大人”們所阻止的事的決心。從理論上講,“購買”格陵蘭的想法依然還在談判桌上。但丹麥仍然不打算“出售”。如今,川普對獲取格陵蘭的執念已到了近乎痴迷的地步,甚至暗示如果必須動用武力來奪取這座島嶼,他也不惜對一個長期的美國盟友下手。“我當然希望用簡單的方式達成協議”,川普表示,“但如果我們不能用簡單的方式辦成,那我們就用困難的方式來辦”。他還補充說,自己是丹麥的“粉絲”(fan)——這是他慣常的語病之一,好像丹麥是一支運動隊或搖滾樂隊,而不是一個人口超過600萬、距離俄羅斯不到一千英里的盟國。隨著川普的言辭不斷升級,政府中其他官員試圖為他的言論“擦屁股”,但收效甚微。國務卿魯比奧按部就班地會見國會議員,向他們保證川普只是想提出購買島嶼的提議而已。但第二天,白宮卻發佈聲明重申,“動用”軍隊“始終是一種選項”。就在魯比奧在國會山忙於安撫議員的同一周,白宮副幕僚長米勒於1月5日公開嘲諷“奪取格陵蘭會引發武裝衝突”這一說法,聲稱“不會有人為了格陵蘭跟美國打仗”。而前不久,他的妻子——也是一名白宮工作人員的凱蒂·米勒(Katie Miller)——還在社交媒體上發佈了一張圖片:格陵蘭島上覆蓋著一面美國國旗,並配文:“很快(SOON)。”川普對格陵蘭的執念之所以格外危險,是因為它幾乎沒有任何現實層面的支援基礎。川普之所以一心想要得到這座島嶼,似乎僅僅是因為丹麥和世界其他國家都在告訴他:你不能這麼做。像往常那樣,越是有人告訴川普“不能做”,他就越是想去做。1月18日,努克(格陵蘭首都)近四分之一的人口參加了遊行,以抗議川普的“再次威脅”(圖源:路透社)即便是忠誠的 “MAGA”(“讓美國再次偉大”)基層支持者,目前也幾乎對格陵蘭毫無興趣,至少現在還沒有。當然,川普的支持者通常最終都會支援他所支援的任何事情。但到目前為止,奪取格陵蘭尚未成為像當年“修建美墨邊境牆”那樣的口號或政治議題。事實上,民調顯示,大多數美國人都反對這個想法。即便如此,這也沒有阻止佛羅里達州第六選區的眾議員蘭迪·法恩(Randy Fine)於1月12日提出《格陵蘭併吞與建州法案》(Greenland Annexation and Statehood Act)。也許法恩在帕拉特卡或皮爾森的選民真在盼著在努克(格陵蘭首都)舉行一場勝利大遊行,但這個想法似乎只困擾著川普本人,幾乎沒有其他人真正上心。而這正意味著,川普極有可能選擇動用他認為完全在自己控制之下的唯一工具:美國的軍事力量。丹麥不可能將格陵蘭拱手讓人;格陵蘭人也不會投票決定加入美國。那麼問題來了:川普究竟還能做什麼?如果他在遭到丹麥和北約反對的情況下強行奪取格陵蘭,又會發生什麼?川普“購島”可能引發歐洲“多米諾骨牌”式效應正如筆者的同事謝恩·哈里斯(Shane Harris)、艾薩克·斯坦利-貝克爾(Isaac Stanley Becker)和喬納森·勒米爾(Jonathan Lemire)近日報導的那樣,丹麥官員擔心川普可能會在深夜突然發佈一項公告,聲稱美國“擁有”格陵蘭,然後挑戰任何人反駁他。這位總統曾多次發表誇張言論,國際社會對此早已習以為常,因此,即便川普自封為“格陵蘭護國公”(Lord Protector of Greenland),也未必會引起多大反響。但川普接下來可能會試圖“執行”他的主張。他或許會先下令美軍將格陵蘭視為美國主權領土。這樣的命令雖然非法,但五角大樓在國防部長皮特·赫格塞斯(Pete Hegseth)的領導下,很可能會照辦,而這可能引發一連串災難性的連鎖反應。舉例來說,假設丹麥為主張其對格陵蘭的持續主權,同時防止川普向該島增派部隊,決定關閉格陵蘭領空,不再允許美軍飛行。川普可能會隨即下令美國空軍無視當地當局的指令——因為在他看來,格陵蘭現在已經是“美國領空”——並將所有此類交涉視為潛在敵對行為。再設想另一種情況:川普發表了某種激烈言論後,丹麥要求駐格陵蘭美軍不得離開其軍事基地。而川普則因這一挑戰其“無限權力”的舉措而大為光火,強行下令美軍人員在島上執行“事實上的警察職責”,包括鎮壓當地居民的抗議或抵抗。1月14日,英國外交大臣伊薇特·庫珀(Yvette Cooper)啟程前往芬蘭和挪威進行為期兩天的訪問;1月16日,英方已向格陵蘭島派遣一名軍官,為即將舉行的軍事演習作準備(圖源:PA)無論是有意還是無意,這種局勢都可能導致美軍與丹麥部隊正面衝突——那些丹麥軍人是與美軍並肩訓練、甚至可能一起在阿富汗服役過的戰友。任何一方的人員若在衝突中喪生——無論是格陵蘭人、丹麥人,還是代表支援丹麥而駐紮格陵蘭的其他國家軍人(瑞典已派兵進駐,英國也在考慮效仿)——都將引爆北約聯盟的瓦解。而真正的噩夢,也將在那一刻開始。由於川普混亂的威脅與衝動,美國目前在全球(的部署)已經嚴重力不從心。那些原本應該部署在波斯灣、歐洲或亞洲附近的艦船,如今卻在加勒比海游弋,只是為了配合川普所命令的“推翻委內瑞拉尼古拉斯·馬杜洛(Nicolás Maduro Moros)”的行動。川普還威脅稱,如果德黑蘭政權繼續屠殺本國公民,他將再次對伊朗發動攻擊,這意味著美軍又將不得不橫跨半個地球,重返中東執行新任務。而這樣的調動,顯然也將削弱川普此前對墨西哥和哥倫比亞發出的戰爭威脅的可信度。當美國軍隊疲於追趕川普手中記號筆在世界地圖上隨意劃出的路線時,西方的“敵人”自然會蠢蠢欲動,準備伺機而動。美國不僅親手摧毀了歷史上最強大的聯盟體系——北約,還將本國軍力分散到全球各地,執行一些更多是為了滿足總統虛榮心,而非基於可靠戰略的“展示性行動”。他們顯然也已經注意到,美國的國防與情報機構如今掌握在一群毫無資質、但對川普絕對忠誠的人手中;而川普所謂“提升軍隊戰備能力”的計畫,到目前為止基本只停留在幾張永遠不會建成的“幻想戰艦”效果圖上。一旦北約因格陵蘭的一場槍戰而崩潰,普丁很可能認定,他終於有機會徹底“埋葬”大西洋聯盟。俄羅斯或許會選擇攻擊北約的波羅的海成員國。正如政治學家、歐亞集團(Eurasia Group)創始人伊恩·佈雷默(Ian Bremmer)先前在社交媒體上所說:“沒有人比普丁更希望美國控制格陵蘭(從而摧毀北約)。”俄羅斯甚至無需全面佔領愛沙尼亞、拉脫維亞和立陶宛(這三個國家加起來的面積大約相當於美國的威斯康星州);他真正的目的,是發動一場旨在孤立這些國家的戰爭。儘管普丁在烏克蘭戰爭中損失慘重,但他仍保有足夠的軍力,輔以無人機和其他戰力,可對波羅的海國家發起猛烈打擊,佔領一些或許不具備太大戰略價值的地區,但卻足以向世界傳達一個訊號:如今控制了格陵蘭的美國,不會再拯救歐洲。1月7日,川普的長子小唐納德·川普(Donald Trump Jr.)對格陵蘭島進行了為期一天的訪問(圖源:Getty Images)然而,其他國家不太可能袖手旁觀,尤其是像波蘭、芬蘭這樣的北約鄰國。如果它們選擇出手支援波羅的海盟友,至少部分歐洲國家很可能會加入這一努力。最終的結果將是一場更廣泛的歐洲衝突,捲入一些世界上最具軍事能力的國家。歐洲大陸可能面臨近一個世紀以來的首次戰爭——而這一次,將是多國核武國家之間的衝突。無論願不願意,美國軍隊都將深陷這場混亂之中。隨著暴力衝突一天天持續下去,任何一方發生災難性失誤或誤判的可能性也將不斷升高。與此同時,在遠離歐洲的另一端,中國或許會思考:美國是否終於把自己綁進了足夠愚蠢的死結中。而儘管沒人能精準預測朝鮮會做出什麼舉動,韓國和日本卻不得不開始規劃應對美國“自願性戰略自焚”期間及其之後可能帶來的風險——很可能包括緊急啟動核武器研發計畫。而這一切,究竟是為了什麼?——僅僅是為了一個連地圖都看不明白的人的虛榮妄念?來自兩黨的負責任領導人應該向美國公民清楚說明:川普正在招致多麼巨大的危險。他的執念不僅可能導致人民生活水平的全面崩塌,更可能把所有人——無論身在何處——置於真實的生存威脅之中。當然,國會早就應該阻止川普,就像在許多其他問題上一樣。共和黨佔多數的國會完全有能力叫停這場瘋狂,只需掐斷財政撥款、通過立法明確禁止進一步的“冒險行動”即可。Most Americans probably couldn’t care less about Greenland, but they will be forced to care—tragically, too late—if Trump’s gambit engulfs the world in flames.1月13日,參議員麗莎·穆爾科斯基(Lisa Murkowski)與珍妮·沙欣(Jeanne Shaheen)提出了《北約團結保護法案》(NATO Unity Protection Act),其中明確禁止聯邦資金被用於“封鎖、佔領、吞併或以其他方式控制北約成員國的主權領土,除非該盟友同意”。在這起事件中,那些自稱痛恨“海外冒險”的“MAGA”基層支持者,或許會原諒共和黨與川普唱反調。大多數美國人或許對格陵蘭毫無興趣,但如果川普最終選擇“孤注一擲”將世界拖入火海,他們終究會被迫在意——只不過,那已經為時太晚。 (大灣區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