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今年8月份,著名華人數學家陶哲軒的生活發生了很大變化。這位20歲就在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任教的知名教授,很少再有大塊時間研究數學問題,因為他正為獲取研究經費四處奔走。川普自從開啟第二任期之後,一直對美國高校重拳出擊,許多頂級科學家因此失去了資金來源。7月29日,川普以反猶主義為由削減了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的5億美元資金。陶哲軒所在的純數學與應用數學研究所也受到波及,經費無法正常發放。如果情況沒有改善,研究所會在幾個月內停擺。今年5月2日,川普政府發佈了2026年的政府預算提案,將美國國立衛生研究院 (NIH) 的支出削減了37%,美國國家科學基金會 (NSF) 的支出削減了50%。如果提案得到通過,意味著美國科學界將迎來一次史無前例的寒潮。二戰期間,美國逐步確立了聯邦政府資助科學研究的傳統,每年為美國吸引了大量頂尖的科技人才。如今,川普僅僅用了幾個月的時間就動搖了這一趨勢。這一方面是因為美國的各大高校一直是民主黨的主要支持者,川普上台後一直在以削減研究資金為武器,要求美國高校重新選邊站隊,打擊民主黨的影響力;另一方面,美國面臨嚴重的債務危機,川普為了削減政府開支,挑中了科研經費這顆軟柿子。科研帶來的收益需要較長的時間才能兌現,這也說明了美國如今已經不得不為了短期利益損害長期戰略。而科學界正在成為美國政治極化和債務失衡最嚴重的受害者之一。這一狀況如果持續四年之久,必將讓美國的科技人才形成難以修復的斷層,動搖美國的科技霸權。第一章 科學政治化2025年1月27日,川普上任後一周,美國管理和預算辦公室代理主任馬修·瓦斯 (Matthew Vaeth)便收到了一項指令,為阻止向多元化、公平和包容性(DEI)計畫提供資金,凍結超過3兆美元的聯邦撥款和貸款計畫。隨後,美國國家科學基金會(NSF)和美國國立衛生研究院(NIH)的會議日程被叫停、學者外訪受限、招聘凍結,日常運作陷入混亂。在川普看來,美國各大高校長期存在著討厭的“自由主義氣息”,高校裡盛行的DEI相關研究是受民主黨資助的意識形態工具,導致美國的年輕人深受其害。2月11日,川普的盟友,美國參議院商務委員會主席特德·克魯茲發佈了一個標記為DEI的“可疑項目”資料庫,包含拜登政府時期由美國國家科學基金會(NSF)資助的3,400多項研究,總計涉及20.5億美元的資金。幾天後,密歇根州立大學的化學教授巴巴克·博爾漢(Babak Borhan)和詹姆斯·傑克遜(James Jackson)發現,自己的項目也被加入進了這份可疑名單。這一事件令兩人感到十分困惑,因為他們研究項目的主題是鹵化反應的機制。博爾漢在檢查自己的項目時發現,唯一可疑的關鍵詞是“多樣性”(diversity),與DEI中的多元是一個單詞。博爾漢的遭遇並非個例,根據一份官員透露的關鍵字列表,如果研究項目中包含“多元”“公平”“性別”等詞彙,就有很大可能被取消聯邦資金。同時,一些在理工科研究中描述統計誤差的基礎概念,類似“偏見”、“偏向”等也被加入了敏感名單。許多常年待在實驗室的科學家也開始人人自危,紛紛擔心自己的項目會被殃及池魚。川普對美國高校的施壓不僅是要切斷“親民主黨”的研究項目資金,更是要迫使高校全面改革,攻破自由主義意識形態的堡壘。因此,美國頭部的常青藤大學受到的壓力反而更大。例如,川普政府不僅凍結了哈佛大學數十億美元的研究經費,還威脅取消其免稅資格,阻止哈佛接受國際學生。這些手段旨在逼迫哈佛大學簽訂一項框架協議,其中包括積極阻止校園反猶主義,取消此前有關促進DEI的相關措施,以及向右翼政治組織捐款等條款。川普政府正在動用行政力量,干預美國大學的政治傾向。此前已有哥倫比亞大學和布朗大學等院校向川普屈服,分別同意支付2 億美元和5000 萬美元,作為恢復獲得聯邦資金的條件。除了清算民主黨的影響力,促使川普削減科研資金的另一個重要原因是美國日益惡化的財政狀況。川普上任之初就承諾大幅削減政府開支,但是國防、醫保、社保等大額支出背後都存在著難以撼動的利益集團。相比之下,削減教育領域的開支就成了自然的選擇。4月份,美國政府就要求美國國家科學基金會將明年90億美元的預算削減55%,並將解僱1700名員工。5月2日,白宮發佈了 2026財年預算提案,其中除了將人工智慧(AI)領域的撥款增加3%以外,美國科學界所有其他領域的撥款都面臨著60%以上的巨幅削減,其中有關新能源領域的資金更是被全部切斷。目前,2026財年預算尚未通過,最遲需要在9月30日之前完成投票。如果預算通過,意味著二戰以來,美國聯邦政府對科研資金的投入出現了歷史性的最大降幅。儘管川普一再強調,他將引領美國科學重新走上黃金時代,但是科學領域的政治化已經是一個明顯的趨勢,並且將對科學研究事業造成難以逆轉的傷害。除了內部鬥爭之外,美國政治中越來越濃郁的排外情緒也在讓美國的科研環境變得愈發糟糕。第二章 排外浪潮2020年2月27日,田納西大學機械航天系副教授,華裔學者胡安明突然被捕,被指控犯有欺詐罪。田納西大學在沒有搜查令的情況下交出了胡安明的許多私人檔案,胡安明的家人也遭到聯邦調查局特工長達21個月的跟蹤和騷擾。經過一年半的調查,聯邦特工什麼也沒有發現。2021年9月9日,法院宣判胡安明欺詐罪名不成立,無罪釋放。根據聯邦調查局特工庫吉蒂姆·薩迪庫的證詞,在審訊胡安明期間,他曾試圖反向招募胡安明為美國間諜,但遭到了拒絕。這只是美國大學排華浪潮的一個案例。川普早在第一任期,就發起了所謂打擊中國間諜的“中國倡議”計畫,胡安明就是該倡議的第一個受害者。拜登政府在2022年於官方層面取消了該計畫,但是在實際操作中,這一計畫仍然在默默實行。在“中國倡議”開啟的七年時間內,美國有超過250名研究人員受到調查,其中大部分是亞裔。112名科學家因此失去了工作,50名科學家被禁止申請聯邦科研資金。2024年7月,華裔知名分子生物學家吳瑛(Jane Wu)在位於芝加哥的住所內自殺身亡。吳瑛生前是美國伊利諾州西北大學費恩柏格醫學院(Feinberg School of Medicine)的教授。她的家人控訴正是由於校方的“歧視、惡劣對待、孤立”等行為,最終導致她走上了絕路。在2024年大選期間,為了在總統競選中塑造自身強硬的形象,拜登政府也不再掩飾,公然將對華歧視擺上了桌面。2024年9月,美國眾議院在一周時間內通過了25項與中國有關的法案,其中“中國倡議”更是死灰復燃。川普開啟第二任期之後,進一步擴大了對華裔科學家以及留學生群體的打擊。2025年3月28日,印第安納大學的終身教授,國際頂尖的密碼學、隱私和網路安全領域學者王曉峰被學校無端解僱。同一天,聯邦調查局和國土安全部對王曉峰的住宅進行了搜查。一個月後,王曉峰的妻子馬念麗在一場線上論壇公開控訴,王曉峰已經失聯數周,至今不知所蹤,而美國政府至今仍對該事件三緘其口。美國政府對華裔科學家長期的,系統性的政治迫害,已經讓在美華裔科學家已經產生了“寒蟬效應”。在美國開啟“中國倡議”的幾年時間,選擇離開美國的華裔科學家人數增加了75%,其中大多數返回了中國。除了這些頂尖科學家,在美留學生群體也受到了美國高漲的排外情緒的影響。川普支持者的排外情緒並不僅僅針對中國留學生,他們認為外國留學生搶走了本屬於他們的教育和就業機會。2025年5月27日,國務卿魯比奧向美國大使館和領事館傳送了一份電報,指示暫停對申請簽證的外國公民進行面試。第二天,魯比奧再次宣佈,川普政府將“積極吊銷”中國學生的簽證,包括那些與中國共產黨有聯絡或在“關鍵領域”學習的學生。幾天後,美國國務院向全球所有使領館傳送電報,要求立即加強審查所有計畫赴哈佛大學學習、工作或訪問的簽證申請人,強制性審查他們的社交媒體帳號是否存在反猶主義。川普的任期才過去不到一年,美國如今的極端政治和排外情緒已經對科學界造成了惡劣的影響。2025年3月,美國國家科學院、工程院和醫學院的1,900多名成員簽署了一封公開信,警告川普的攻擊正在讓美國的科學事業遭受毀滅。然而,科學家們的警告毫無作用。這些無法在短期內看到收益的科學研究活動,在川普看來不值一提。第三章 大逃亡二戰期間,美國從歐洲接收了上千名難民科學家。戰爭剛剛結束,美國戰略情報局策劃實施了“回形針”計畫,又從德國帶走了大約1600名科學家和工程師,其中約有500人加入了美國籍。這批高品質的人才為美國戰後在科技和教育領域的全方位領先奠定了基礎。然而,80年後,一股科學家逃離美國的潮流正在逐漸形成。2025年3月,《自然》雜誌的一項調查顯示,近四分之三的美國研究人員正在考慮離開美國。這其中固然有出於對川普的厭惡而產生的衝動想法,但是研究資金的大幅削減以及學術政治化的興起對科學研究的干擾卻是實實在在的。今年4月28日,奈米科學領域的開創者之一查爾斯·李波正式被聘為清華大學全職教授。李波是一名美國人,2004年入選美國國家科學院院士,又先後獲得了美國藝術與科學學院、國家工程院等五大頂尖院士稱號。他手握50多項美國專利,在國際頂級期刊發表了400多篇高水平論文。但是,由於實驗室中招募了許多中國留學生,李波也成了“中國倡議”的受害者。2023年,李波被指控沒有向聯邦調查局和國防部披露他與中國高校的合作關係以及所獲報酬,被判處兩年的監外看管。經歷了這一系列不公正待遇之後,李波決定離開美國,到中國繼續進行科學研究。像李波這樣在美國遭受政治迫害的科學家不在少數。曾經那個全球科學家蜂擁而至的世界科技中心,如今正逐漸變成政治鬥爭的泥潭。川普開啟第二任期之後,美國科學界更是瀰漫著悲觀的氛圍。今年5月,歐盟委員會表示,歐盟將為接收優秀的科學家設立一項“超級贈款”計畫。不到一個月的時間,法國的艾克斯-馬賽大學(AMU)就收到了300份申請。兩個月後,第一批“科學界難民”、8名美國科學家抵達艾克斯-馬賽大學(AMU)。不過,由於歐洲高校教授的平均工資跟美國之間還有比較大的差距,美國科學家流亡歐洲的趨勢還比較緩慢。許多科學家一邊申請歐洲大學的人才計畫,一邊還會選擇同時保留在美國的研究職位。但是,別忘了川普的第二任期也才剛剛開始不到一年,未來還有三年時間足夠川普折騰美國科學界。而且,美國糟糕的財政狀況還會繼續惡化,好不容易砍掉的財政預算想難加回來更加困難。科學研究還有著難以在短期內產生成果的特點,需要長期的、穩定的戰略投資。而川普此時更需要的是能夠帶來即時收益的項目。按照川普動不動就腰斬的性格,在未來三年,中美在研發總支出、高等教育研發支出等方面的對比,很可能將看到斷崖式變化。而科學研究還是一個講究體系和生態的活動,破壞容易,建設起來非常困難。每一位選擇離開的頂級科學家都會對美國的科研生態造成破壞。而川普對美國科學界的打擊還只是一個開始。 (棱鏡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