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普時代
“後川普時代”:世界可能面臨的三種情形
導語:我們正身處川普2.0時代的前期。作為反建制人物,川普以破壞性手法衝擊既有制度,在外交上奉行赤裸裸的交易主義;這些做法未必會被其繼任者延續。但“川普主義”背後所折射的,是美國對其親手打造的聯盟體系與國際承諾的倦怠,以及對西半球霸權的重新追求——這恐怕不會隨著川普的退場而消失。與此同時,從中東到拉美,川普的種種干預——無論出於何種目的、冠以何種名義——已然在改寫關鍵地緣類股的格局,以及大國博弈的維度與權重。五年之後,當世界真正邁入“後川普時代”,我們將面對一個怎樣的世界圖景?曾任美國國防部長戰略規劃特別助理的哈爾·布蘭茲(Hal Brands)將後川普時代的世界圖景概括為三種彼此角力、且都已初現端倪的情景:新的“兩個世界”,多個勢力範圍並立的“新帝國時代”,以及大國掠奪、自助求生的失序世界。他在文章中勾勒出全球秩序重組期的幾種可能方向,並對各國如何重新計算安全、陣營、核威懾、貿易與生存空間展開預測。“舊世界正在死去,”義大利哲學家安東尼奧·葛蘭西(Antonio Gramsci)在1930年寫道,“新世界正在艱難誕生。”儘管葛蘭西有著鮮明的馬克思主義信念,但若置身於川普時代,他或許會格外親切。這裡所謂的“舊世界”,指的是美國在第二次世界大戰後於西方建立、並在冷戰獲勝後試圖推向全球的國際秩序。這一舊秩序曾帶來改變世界的和平、繁榮與自由。然而今天,它已經走到了盡頭。多年來,俄羅斯等“修正主義國家”不斷挑戰這一秩序;而如今,美國自身有時似乎也在與這一秩序為敵。十年之後,世界將呈現出截然不同的面貌?在這段新舊交替的“空檔期”眺望,新世界將以何種形態出現?一種可能,是類似冷戰時期的“兩個世界”格局:全球被劃分為兩個相互對抗的陣營,分別由華盛頓和北京主導。第二種可能,不是兩個陣營的時代,而是多個帝國並立的時代,形形色色的強權國家各自攫取地區性的勢力範圍。第三種可能,則是一個“各自求生”的世界,在那裡,美國的行為轉向掠奪性,並將整個國際體系拖入無政府狀態的深淵。當下的局勢之所以讓人有岌岌可危的感覺,正在於這三種情景的每一種都並非空想,而是切實可能發生——而且每一種都能在這個內在矛盾重重的超級大國的對外政策中找到某種支撐。未來仍有許多變數尚未定型;很多事情都將取決於美國接下來的決策及其選舉周期。但探究這段“空檔期”之後究竟會出現什麼,正是為迎接那個新世界做準備的第一步——即便是在最好的情況下,新世界也將比我們剛剛告別的這個舊世界更加分裂,也更加凶險。當代世界,可以說是美國一手締造的。第二次世界大戰後,美國沿歐亞大陸邊緣建構起橫跨全球的同盟體系。它使滿目瘡痍的國家得以復甦,重建全球貿易,維護遙遠水道上的航行自由,並提供其他國際公共產品。真正最接近“世界政府”的,不是聯合國,而是美國。正是這些政策支撐起一個繁榮的西方體系;隨後,這一體系擊敗了蘇聯的體系,並在冷戰結束後演變為一個不斷擴展的自由主義國際秩序。但如同一切堪稱偉大的歷史成就一樣,這一成就也伴隨著神話、遮蔽與誇飾。華盛頓有時靠不自由的手段來維繫自由秩序,例如殘酷的軍事干預和秘密操弄。那些歌頌盟友團結的敘事,往往忽略了曾猛烈衝擊民主世界的激烈爭執——從1956年的蘇伊士運河危機,到2003年美國主導的伊拉克戰爭,皆是如此。美國也曾在規則變得不再便利時,無視甚至改寫自己制定的規則,例如它在1971年拋棄布列敦森林國際金融體系。任何秩序都不可能完全脫離虛偽與強制。但在大多數時候,“美國治下的和平”(Pax Americana)確實動用了非凡的力量,去支撐一種同樣非同尋常的“廣義自利觀”——即便是一個在地理上相對孤立的超級大國,也只有幫助較弱國家實現繁榮與安全,自身才能真正繁榮。這種結合帶來了足以改寫歷史處理程序的收益。在一代人的時間裡經歷兩次世界大戰之後,由美國建立的秩序帶來了數十年的大國和平。美國主導的經濟體系推動生活水平大幅提高。美國的影響力幫助民主制度在全球範圍內成為了佔主導地位的政治形態,也使獨立國家被暴力消滅的情況變得罕見。華盛頓自身也從中獲得了巨大收益,而且不僅僅是生活在一個相對和平、充滿活力的時代:同盟體系和其他合作網路放大了其無與倫比的力量,並拓展了其全球影響範圍。然而,沒有什麼是永恆不變的。美國主導的秩序——尤其是冷戰結束後出現的、更加具有全球主義色彩的那個版本——正走向終點。這一秩序正在遭受來自外部的圍攻:莫斯科及其夥伴將其視為阻礙自身雄心。他們正在整個歐亞超級大陸上衝擊既有力量平衡和關鍵規範。而這些國家,尤其是中國,也從內部侵蝕了這一秩序:中國借助融入全球經濟,積累起如今用來挑戰美國的製造能力與軍事實力。與此同時,華盛頓自身也對自己一手創造的這一體系感到疲憊——甚至可能是致命性的幻滅。這種矛盾心態並非無源之水,而是源於一系列真實存在的問題:美國同盟體系中長期存在的失衡與“搭便車”現象,全球化伴隨而來的經濟與人身不安全感,美國在“大中東”地區戰爭所引發的反噬,以及自由主義秩序在多大程度上助推了中國的崛起。如今,這種心態已經體現在本屆政府的政策之中:至少,它試圖以強硬方式重新談判美國參與國際事務的條件;而且它往往主張,要重振美國實力,就必須先把現有體系拆掉。這也正是我們這個時代瀰漫不安感的原因。華盛頓的力量依然無可匹敵。維繫現行秩序的一些關鍵結構——例如美國的同盟體系和七國集團——仍然完好無損。但這一秩序的前景看上去卻相當黯淡,甚至可能已經病入膏肓。一旦它油盡燈枯,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在過去十年的大部分時間裡,人們似乎都認為,一個由美國主導的世界之後,將出現“兩個世界”——一體化全球秩序的夢想將讓位於陣營之間的激烈對抗。在這種情景下,一個由中國主導的陣營將包括富有進攻性的“歐亞威權國家”,以及從古巴到巴基斯坦、再到廣大“全球南方”中的各種追隨者。由美國掌舵的陣營,則將由分佈在歐亞大陸邊緣地帶的民主盟友構成。與此同時,一批搖擺國家——從印度到沙烏地阿拉伯,從巴西到印度尼西亞——將在這兩個陣營之間選擇性靠攏,並趁機左右騰挪、謀取利益。國際政治的未來,也將重新朝著冷戰式的過去回擺。當然,這不會是冷戰的簡單重演:一個深度嵌入全球聯絡網路的中國,在經濟吸引與經濟脅迫方面,擁有蘇聯當年遠不能比的手段。但在這種情景下,隨著制裁與供應鏈被武器化,國際經濟將逐步走向碎片化。問題將不再是“是否脫鉤”,而是“何時脫鉤、按誰的條件脫鉤”。正如冷戰時期一樣,兩極競爭將把世界每一個地區都捲入其中。最危險的地方——烏克蘭、台灣海峽、南海——都將處在這條地緣政治分界線上。不管人們是否喜歡,強大的結構性力量都在推動這一前景。中美關係的緊張程度,或許會隨著這一次峰會、那一場危機而起伏波動、緊張緩和。美國總統川普也許會以敬畏甚至讚歎的口吻提到中國領導人。但隨著中國在關鍵技術、全球貿易和西太平洋等領域追求主導地位的努力,越來越直接地撞上美國的實力與特權,雙方之間的根本性衝突只會不斷加劇。大國競爭往往會使世界政治走向極化;而在激烈爭端之中,相互依存反而會變成脆弱性的來源。必須承認,川普政府要求提高軍費開支,以應對彼此交織的威脅,這實際上是在推動一個武裝程度更高的民主國家共同體成形。那些把盟友投資引入美國創新基地的貿易協議,可能促成資源與產能的整合,使其具備與中國經濟體量相抗衡所需的基礎。關鍵礦產夥伴關係則提供了一條擺脫中國“卡脖子”控制的路徑,儘管那會是一條漫長的路。更不用說,川普通過打擊伊朗和委內瑞拉這兩個較弱成員。下一個也許就是古巴。而如果歷史可以提供某種啟示,那麼他試圖重新確立西半球霸權——即其所謂“唐羅主義”——正是美國向更廣闊世界投射力量的前提。川普政策中較為積極的一面,確實可能為華盛頓及其盟友在一場新的冷戰中取得成功創造條件;但其陰暗的一面,則講述了另一種故事。川普的信條是,大國發號施令,小國逆來順受。他那種帶有脅迫性質、極不對稱的交易方式,給人的印象是:他在意的與其說是鞏固民主國家共同體,不如說是從這個共同體身上搾取最大讓步。他對格陵蘭和加拿大提出要求,既可能讓華盛頓與那些覬覦土地的修正主義國家站到同一邊,也可能撕裂自由世界賴以維繫的跨大西洋核心。越來越多的歐洲盟友擔心,自己將被困在三個貪婪大國之間:中國、俄羅斯和美國。如果真是如此,那麼就不會有新的冷戰——因為屆時將不再存在一個能夠制衡中俄陣營的民主陣營。儘管如此,也不能低估“兩個世界”這一情景的可能性。川普時代留下的,不只是破壞,也會有某種重構。倘若川普的繼任者能夠講出一個關於共同目標的故事,而不是簡單追求自我獲利,那麼他們或許仍能重鑄“自由世界”的契約,在集體努力和負擔分擔方式上邁出新的步伐。這一未來依然會充滿危機與衝突,危險絕不會少。但對於所有民主國家而言,這仍然是最好的情景。“兩個世界”總好過一個由中國主導的體系——或者一個更加進一步碎片化的世界。第二種情景是,“後美國時代”的世界不會碎裂為兩個大陣營,而是分化為若干較小的地區性勢力範圍。1.美國試圖通過重新聚焦於一個橫跨檀香山與努克、北極與阿根廷的“半球帝國”,來實現戰略上的孤立。2.隨著華盛頓告別跨洋承擔的各種負擔,中國則將在從東南亞延伸至東北亞的廣闊弧形地帶上迅速走向主導地位。3.俄羅斯則會在原蘇聯空間以及東歐部分地區鞏固其支配地位。但這種按“勢力範圍”重新切分世界的格局,並不只是大國之間的博弈。在一個不斷碎片化的世界中,印度將爭奪南亞和印度洋的主導權;土耳其將在歐洲、中東和非洲交匯處劃定一個“後奧斯曼帝國時代”的版圖;以色列、沙烏地阿拉伯以及其他競爭者,則會在連接波斯灣與非洲之角的紅海復合地帶爭奪霸權。“美國治下的和平”之後,接踵而來的將是一個新的帝國時代。這些“帝國”未必會像納粹統治下的歐洲那樣,呈現出嚴密封閉或軍事佔領的形態:霸權可以通過多種方式表現出來。然而,在這一未來圖景中,全球秩序終將撞碎在強權政治的礁石之上。隨著地區強權自行界定何種行為可以被接受,國際法將逐步瓦解;他們會對不聽命的附屬國施壓,甚至將其推翻。地區霸主將重新塑造貿易、投資和資源流動的方向,同時也會嚴格限制較弱鄰國與其他大國發展關係。在這個新的帝國時代,拉丁美洲將不會再有歐洲或亞洲國家的軍事基地;美國的海外同盟體系要麼已經死亡,要麼已殘破不堪。可以把這種局面理解為:世界不同地區各自形成了一套“門羅主義”。從歷史上看,有些勢力範圍是通過黑幫式分贓協議形成的,最典型的例子就是阿道夫·希特勒與約瑟夫·斯大林對東歐的瓜分。也有一些當代分析者設想,川普和普丁可能正在謀劃某種瓜分全球的交易。但勢力範圍也可能以更非正式、更漸進的方式形成。霸權可以通過多種方式表現出來。然而,在這種勢力範圍化的未來中,全球秩序終將撞碎在強權政治的礁石之上。如果美國通過攫取北約成員國領土來摧毀北約,那麼美國在西半球勢力範圍的上升,就可能助推俄羅斯在東歐勢力範圍的形成。如果中國持續不斷的軍力擴張,使“第一島鏈”變得無法防守,那麼即便五角大樓從未公開承認這一事實,西太平洋也將落入中國的陰影之下。因此,如果華盛頓一方面全力押注於西半球霸權,另一方面又採納川普本人所說的那種看法——即大洋彼岸發生的事情是別人自己的問題——那麼,一個多重勢力範圍並存的世界就可能成為結果。有時,這的確像是現實正在前進的方向。俄羅斯等國多年來一直在追求地區主導權。而如今,川普一邊在美洲毫不留情地貫徹華盛頓的意志——強行清除敵對政權、宣示對關鍵資源的索取、在公海使用致命武力——一邊又要求位於歐亞前沿的盟友自行承擔防務責任。川普對國際法的輕蔑,正像是19世紀美國國務卿理查德·奧爾尼(Richard Olney)那句宣稱華盛頓“在這塊大陸上事實上擁有主權”的話語在21世紀的迴響。我們正在看到一種可能性:半球主導地位有朝一日可能不再是美國全球存在的基礎,而是取而代之。不過,川普也並非一個僵硬的“半球主義者”。他一邊鼓吹“唐羅主義”,一邊又推動遙遠大陸上的和平協議,並在中東發動野心勃勃的戰爭。也許這是因為他明白,一個被嚴格劃分為各自勢力範圍的世界,對一個超級大國而言,其實是一種沉重而難堪的降格。在那樣的世界裡,美國將無法再與那些急於維持美國保護的歐亞盟友達成單邊有利的貿易協議;日本和德國也不會再有理由支撐美元霸權。如果美國被擠出東亞——那個擁有充滿活力的經濟體、關鍵貿易通道和高價值供應鏈的地區——那麼它當然會在與中國的競爭中陷入困境。全球影響力,來自全球參與。而且,如果一個以勢力範圍為基礎的體系削弱了美國的力量,它也可能削弱其支持者所渴望的那種穩定。按理論說,勢力範圍通過讓小國臣服來換取大國之間的和平:強國分割全球,並共同壓制不安分的行為體。的確,如果華盛頓退出西太平洋,那麼中美之間就不會因台灣問題爆發衝突。但不要因此就指望會有持久和平。複雜的相互依存關係,會使向勢力範圍轉變的過程充滿尖銳衝突:要想迫使中國在南美的數字滲透和基礎設施存在後退,美國將不得不訴諸大量強制手段。反過來,中國若在東亞建成自己的勢力範圍,那也可能只是其更大野心的起點,而不是終點:對美國而言,西半球霸權本身就曾是其走向全球干預的跳板。更重要的是,勢力範圍從來不是別人自動拱手相讓的。雄心勃勃的國家,在其控制區域內往往傾向於施行殘暴統治,甚至不惜發動種族滅絕。而中小國家既然知道屈從之後可能面臨什麼,也並非只能被動接受支配。烏克蘭就一直在激烈抗爭,以求擺脫俄羅斯帝國。日本很可能也會如此——或者乾脆發展核武器——以避免屈從於北京。正是這種危險,把我們引向在舊秩序衰亡之後可能出現的第三種情景:醜陋而暴力的失序。在今年的世界經濟論壇上,加拿大總理卡尼宣稱,舊秩序的斷裂為中等強國提供了機會。他認為,這些國家只要加強合作、提升自身能力,就能夠在大國之間開闢出一條道路,並為自己保住一個尚可容忍的國際體系。這其實是一個由來已久的夢想。自20世紀70年代以來,學者和戰略家們一直希望,世界能夠在沒有“統治者”的情況下依然擁有規則——也就是說,即便美國領導地位不復存在,中小國家仍能以某種方式保住美國所建構秩序中最好的部分。但這同樣是一種幻覺。沒有最強大行為體的投入與承諾,秩序根本無法維繫;更不用說,在它們明確反對的情況下,秩序更不可能存在。因此,相較於“新冷戰”或“新帝國時代”,更可能出現的替代圖景其實是一片無政府狀態的混亂。在這種情景下,美國將變得失控:川普更陰暗的衝動,預示著一個粗暴無度、不斷破壞規範的超級大國正在成形。華盛頓會推行進攻性的領土擴張;它會通過武力或脅迫,從較弱國家手中攫取關鍵資源;它會向附庸索取越來越高的“貢賦”;它還會代表非自由主義民粹力量,不斷干預歐洲及其他地區的政治。美國並不是放棄其全球角色,而是將這一角色徹底武器化。這一情景之所以如此可怕,是因為美國的行為將塑造出一個三大強國全都貪婪攫取、充滿掠奪性的修正主義世界。較小國家,尤其是位於歐亞衝突斷裂帶上的國家,將面臨被多方同時擠壓的危險。“自救”——本質上就是各國各顧各的——將成為唯一現實可行的應對方式。由於不再有任何一個大國真正致力於維護現狀、捍衛弱國主權,領土侵略,乃至國家的消失,都將變得更為常見。因此,在一個“自助世界”中,一些脆弱國家將被摧毀、被迫臣服,或被肢解分割。烏克蘭戰爭屆時會成為未來的預演。其他國家則會瘋狂擴軍,甚至可能將獲取核武器視為確保生存的最佳保障。與此同時,那些長期被美國力量壓制的競爭關係,也可能重新燃起:如果歐洲國家重新武裝,而歐盟又在美俄雙重壓力下出現裂解,那麼,曾一度在這片大陸上屢見不鮮的軍備競賽與安全競爭就可能捲土重來。航行自由也將不復存在:隨著國際穩定瓦解,各國乃至准國家行為體都將爭相控制關鍵咽喉通道,從巴拿馬運河、北方航道,到曼德海峽和荷姆茲海峽。在一個無法無天的世界裡,對貿易、資源和市場的物理控制將變得更加重要,而這只會進一步強化征服的其他動機。即便世界最終找到了某種新的穩定模式,它也很可能發現,1945年後那個時代所取得的輝煌成就,已經在這段混亂過程中被毀於一旦。這一切聽上去像是一場噩夢。但若從歷史的視角來看,這其實並不算多麼離譜。20世紀初英國霸權的終結,並沒有立即開啟一個新世界,反而釋放出了持續數十年的混亂。在英國霸權崛起之前的幾個世紀裡,多極化的歐洲——當時國際體系的中心——本就是專制與戰爭的溫床。我們之所以相信,相對穩定才是常態,很大程度上是幾代人生活在較為溫和的美國霸權之下所留下的一種思想慣性。如果這種霸權終結,或者轉而變得具有掠奪性,那麼,一個糟糕的倒退時代就可能到來。事實上,無政府狀態從來沒有像我們想像的那樣被徹底壓制。對美國可靠性的擔憂,正在刺激各國對核能力的興趣:韓國和日本對獲得核動力潛艇的興趣,以及瑞典和德國愈發激烈的核武裝辯論,都是明證。按最壞情形做準備,正越來越成為主流。幾代人以來第一次,據稱加拿大也開始為防範美國入侵做準備。新的防務夥伴關係正在湧現,而它們往往也在製造新的緊張。去年簽署的巴基斯坦—沙烏地阿拉伯防務協定,已經加劇了印度的焦慮;如果土耳其加入,還可能進一步激化中東與以色列相關的地區競爭。競爭正在攪動多個關鍵地區。波斯灣當然早已戰火不斷;而利比亞及整個非洲之角的局勢——在那裡,多方勢力為爭奪資源與戰略地盤而展開代理人戰爭——也許正是未來多極失序的一個窗口。這種混亂當然不會永遠持續下去:最終,一個新的等級秩序及其新規則終會固化成形。但從“英國治下的和平”到“美國治下的和平”之間的那段過渡期,是以一場全球經濟大蕭條和兩次世界大戰為代價才跨越過去的。即便世界最終找到一種新的穩定模式,它也很可能發現,1945年後那個時代所取得的輝煌成就,已經在這段混亂中被徹底葬送。“兩個世界”的情景將伴隨著危險的危機,並進一步撕裂全球經濟。要在競爭中壓過一個自信而強硬的中國,西方陣營將不得不投入巨大的資源與高度的戰略智慧。但至少,這種情景還能保住“半個世界”——正如美國前國務卿迪安·艾奇遜(Dean Gooderham Acheson)曾寫道的那樣;它意味著民主國家之間仍能維持足夠程度的合作,以支撐一個尚可容忍的力量平衡。相比之下,其他兩種情景——一個遠不像其鼓吹者所宣稱的那樣穩定、有利的新帝國時代,或是重新滑入混亂——都更加糟糕。具有諷刺意味的是,美國對其所創造秩序之後將出現什麼,依然擁有超乎尋常的話語權,因為無論好壞,這個世界上最強大行為體的選擇仍然最為重要。如果美國能夠汲取川普政策中較為有益的一面,它或許可以引導一個經過重塑、雖已深受衝擊但仍可維繫的民主國家共同體,走向抵禦威權壓力所需的集體努力。相反,如果華盛頓從海外戰略舞台上後撤,它就會引發一場圍繞勢力範圍的爭奪;而如果美國自身走向“失控”,它就將與那些修正主義國家一道拆毀舊秩序,並把世界推進一個新的“各自求生”時代。十年前,再來一場冷戰似乎還是最壞的結果;而現在,它恐怕反而成了我們最好的希望。川普那種駁雜混合的外交政策中,實際上已經顯現出上述三種傾向的影子。未來幾年——以及美國接下來的選舉周期——將決定其中那一種傾向會固化為越來越難以逆轉的現真實模式。也許,美國國內對吞併格陵蘭缺乏支援,說明川普的種種過度之舉最終會反過來削弱其更激進衝動的正當性。他的繼任者,無論是民主黨人還是共和黨人,都可能找到一種辦法,把更傳統的外交政策理念與“美國優先”時代的國內政治現實結合起來。那樣一位總統,或許能夠在緩和川普所帶來的衝擊的同時,利用其政策遺產中較有建設性的一面,重建“自由世界”,以迎接一場新的冷戰。但也可能出現另一種情況:川普某一次軍事冒險以失敗告終,其後果則是“MAGA”運動中的新孤立主義派佔據上風——也就是那部分深受塔克·卡爾森等評論人士影響的力量——最終讓這個超級大國蜷縮回自己的半球之內。又或者,川普在共和黨內乃至總統職位上的真正繼承者,會是一個認為他當年在動用美國力量摧毀既有秩序方面做得還遠遠不夠的人。歷史上,革命最終被其最激進派奪取主導權,並不是第一次發生。舊秩序正在死去:對那個具有全球主義取向的自由國際秩序進行哀悼,並不能讓它起死回生。未來十年真正需要回答的關鍵問題是:華盛頓究竟會試圖用一種雖充滿風險、但仍可容忍的新世界來取代舊世界,還是會把當下這種不確定性進一步推向某種更加糟糕得多的結果。 (IPP評論)
《紐約時報》卡洛斯·洛薩達|別再稱之為“川普時代”
這已經成了當下的自動標籤,成了我們這個歷史時刻的默認簡稱,甚至以至於鍵盤和手機都該替我們自動補全這個詞組。“在‘川普時代’,經濟精英彷彿置身荒原”,Axios報導稱。“民主黨在‘川普時代’苦苦維繫存在感”,MSNBC感嘆道。“在‘川普時代’,環保飛行已不再要緊”,《華爾街日報》指出。“‘川普時代’如何反過來改變了川普本人”,《紐約時報》解釋說。這些標題都出自今年,但同樣足以概括過去十年。“川普時代”幾乎成了那面棱鏡,我們所做、所想、所說的一切都要透過它來觀看與表述。我也曾加入過這種寫法,還寫過一本書,書名是《What Were We Thinking: A Brief Intellectual History of》(《我們當時在想什麼:一部……的思想簡史》),至於副標題末尾該填上那幾個詞,你大概已經猜到了。毫無疑問,唐納德·川普是這個時期最具支配力的政治與文化人物。我們為解讀他的衝動、琢磨他的政策偏好、丈量他的注意力跨度耗費大量心力;我們剖析他的心理,咬文嚼字他的隨想,把鏡頭拉近對準他每一道傷痕。把那麼多全國性爭議都視為某個獨一無二人物的作為或過失,這種看法確實省事,卻也令人緊張不安。這也正合川普的心意。那位把自己的名字冠在高樓、飛機、葡萄酒、牛排、古龍水和桌游上的人,自然也會想著把名字冠在一個時代之上;既然公職人員都可以叫“我的將軍”“我的法官”,那歷史為何不能也寫成‘屬於他的歷史’?這是他的時代,我們只是活在其中。然而,像多數無處不在的觀念一樣,“川普時代”因反覆套用而有淪為空泛的風險。隨著時間推移,我們越應當借由它如何改變了這個國家,以及改變了身處其中的我們,來理解這個時代,而不是只去計較應當把功過記在誰名下。把注意力強迫性地只聚焦在川普一人,會使我們既無法完整把握這個時代,也難以窺見它可能演化出的樣貌。當我們把它命名為“川普時代”的時候,實際上等同於根本沒有命名。對川普“本能”與“影響”的無休止聚焦,會把真正賦予並促成他行動的那些條件遮蔽起來。與其老是追問“他真的能那麼做嗎”(不論在任何特定時刻“那麼做”具體指什麼),不如持續追問:為什麼選民會投票讓他那麼做,為什麼美國國會與美國聯邦最高法院會允許他那麼做,為什麼共和黨與商界精英在他那麼做時會為之喝彩,又為什麼當他把手伸向它們時,會有那麼多機構選擇退縮。把政治過度人格化,也會束縛政治反對派的想像力。喬·拜登堅信只有他才能擊敗唐納德·川普,這既是他在 2024 年決定尋求連任的理由之一,也解釋了為何即便健康狀況與勝選機會每況愈下,他仍堅持留在選戰中。副總統卡瑪拉·哈里斯的總統競選似乎立基於這樣一種設想:只要讓人們回想起川普有多糟,他們就會轉而反對他並選擇她;而在成為民主黨提名人之後,她甚至鼓勵選民去參加對手的集會,好親耳聽聽他的言行有多麼古怪。民主黨沒有為一個屬於自己的時代拿出有說服力的主張;即便他們身在白宮,目光仍牢牢釘在“川普時代”上。如今,那些志在全國舞台的民主黨人所面臨的兩難依舊在川普設定的條件與場域內發生:是與這位總統講和還是與之開戰,是效仿他的戰術還是公開譴責。這樣一種處境,意味著自由派想像力的投降。把它稱作“川普時代”,還在暗示“這個人”和“這個時刻”幾乎合為一體。唐納德·川普被視為“獨一無二”,於是,如果你不喜歡他的政府治下美國正在發生的一切,那就一邊設法把損害降到最低,一邊等到下一次總統選舉,把他熬過去就行了。問題在於,美國國會與聯邦最高法院曾給予行政部門的那種禮讓與迴旋空間,並不會隨著新總統上任就自動彈回;被拆解的制度不會憑空自我復原;表演性與屈從性的習慣也不可能奇蹟般地被拋棄。除非其他權力分支還能找回某種“肌肉記憶”,否則兩大黨中任何一屆新政府都會沿用川普所攫取的同等行政權,嘗試進一步擴張它,並將之用於新的目的。倘若J·D·范斯或其他競爭者接掌“讓美國再次偉大”運動(並登上最高職位,那麼把“川普主義”(Trumpism,這一概念本身也不必然非得以此人作為核心)推向最終的政治與意識形態定型者,未必還是川普本人。因此,當“川普時代”超出了其同名人物的身影,這個時期意味著什麼,我們又該如何稱呼它?眼下常見的選項,更多是在強調開啟這一時代的動力,而不是它將駛向何方。有人把它稱為一個新的民粹時代,認為它早在川普之前便已出現,也遠在美國疆界之外;也有人把它視為對大規模移民的反彈。有人說這是政治自由主義的倦怠與對經濟全球化的否定。還有人認為,這是對自以為是的左翼的一記清算,或是對美國多種族民主嘗試的又一次背棄。這類解釋或許能用那句早已被用濫的套話來說明,幫助我們理解“我們如何走到今天”可你會怎樣給一個正在成形的時代命名呢:它充斥著右翼取向的技術政治、制度的崩塌、把報復當作政府政策、興高采烈且軍事化的本土主義、文化上的回縮與復仇式歷史觀、選擇性的法律主義與對國際責任的退位,而且這一切還由一種正式化的行政不受追究機制所推動?對這一切,有沒有一個名稱?如果你的結論指向“競爭性威權”(competitive authoritarianism),就這樣命名;如果你設想的是“新的黃金時代”(a new golden age),也可以如此稱呼;如果你辨識到的是“非自由民主”(illiberal democracy),便用這個名稱;如果你的判斷更偏向部落式取向,則可稱為“國家保守主義”(national conservatism);如果你在各地都能看到它的變體,不妨稱其為“強人時代”(the age of the strongman);如果在你看來除此之外別無他途,那就把它叫作“法西斯主義”。把這個時代與那個人等同起來,恰恰助長了把國家與領袖合而為一的衝動,而這當然正合唐納德·川普的心意。“只有我一個人能修好一切”,他在2016年這樣宣示。解決什麼?任何事。所有事。今年2月他又聲稱:“拯救國家之人不可能違反任何法律。”這句帶著電影裡“拿破崙”腔調的台詞,既顯出他為自己設定的救世使命何其鋪天蓋地,也暴露出他正為自己攫取幾乎不受約束的自由裁量權。難怪他在第二任期伊始便接連宣佈全國緊急狀態。國家自稱有如此多的地方需要“拯救”,而拯救它的,只此一人。我們對他操縱風向、主宰話語場的獨特本領驚嘆不已,直至討論滑入循環論證:為什麼唐納德·川普總能全身而退?因為他是唐納德·川普。天命在身,我們史觀裡的最新“偉人”。這可是“川普時代”,你難道沒聽說過嗎?然而,把它叫作“川普時代”,不過是套上一個什麼都能往裡裝的“大口袋”標籤,用以囫圇打包眼前的一切,卻解釋不了其中任何一件事。 (一半杯)
精華要點:川普《時代》2024年度人物訪談
日前,川普再度被《時代》週刊選為2024年年度人物。當然,這不是川普的第一次:2016年也被選為當年的年度人物)。另外,這幾個“相關”人物都入選過《時代》週刊年度人物:2020年是拜登-哈里斯;2021年是埃隆·馬斯克;2022年是澤連斯基(面臨被川普“拋棄”);2023年是Taylor Swift——她因為在2024年大選裡支援2020年度人物拜登-哈里斯而被支援2016年、2024年年度人物川普的2021年年度人物馬斯克怒懟…… 《時代》雜誌的影響力不斷衰退。可能也就有些老人家還在看這個雜誌。年輕人是不看的。但“年度人物”也算是個IP,有一點點影響力。川普還是很喜歡這個的。《時代》週刊跑到海湖莊園上面採訪。川普花了30分鐘時間配合他們照相(照片把川普拍得都挺正面),然後給了《時代》雜誌一個小時時間做了訪談,過程中幾個助理不斷來催,說已經5點了,川普後面還有12個會。骨子裡他們肯定也不相信《時代》能夠給出多正面的報導。但他們壓根就不在乎。確實,《時代》也是偏向民主黨/建制派/精英的,雖然選了川普作為“2024年度人物”,最終行文對川普還是各種冷嘲熱諷。 不過這一個小時的訪談裡,川普還是講了一些東西,可以供參考。以下為要點。 第一部分:大選及過渡時期
恐怕未來中美晶片將不得不面對「新川普時代」了
隨著全球科技領域的日新月異,晶片技術已成為國家競爭力的核心之一。此前美國兩屆政府在晶片領域頻頻對中國積體電路施壓,包括技術封鎖、產品禁運等。隨著川普在賓州舉行競選集會發表演說時發生槍擊事件,川普大選獲勝的幾率恐將進一步增加。恐怕全球各國都要做好未來面對川普重新執政的準備。晶片產業一向是中美科技博奕的重點,需將做好「新川普時代」的衝擊。 首先,在“新川普時代”,這種競爭可能會進一步加劇。正是在上屆川普執政時期,美國率先開啟了對中國的貿易戰,蠻橫地對中國部分商品加徵關稅,並數次啟動反傾銷案調查。隨即美國政府便瞄準了晶片領域,憑藉在該領域內擁有的產業與技術優勢,對中國積體電路產業進行打壓。在這段時期內,美國透過制裁華為、中芯等企業,企圖在該領域與中國實現脫鉤。此後的拜登政府階段,進一步完善所謂的「小院高牆」做法,進一步對中國積體電路產業進行圍堵,並聯合日荷韓等國對中國企業實施禁運。未來的“新川普時代”,這種競爭可能會進一步加劇。不排除將禁運範圍擴大到成熟過程領域。 然而,美國此舉在初期的確對中國造成一定困擾。但此後中國便走上強加自主研發的道路。未來,即使雙方的競爭進一步加劇,相信只會加強中國自主研發的決心,並不能阻止中國積體電路產業的發展。 其次,將進一步強化「美國優先」。 「美國優先」一向是川普的標籤之一,也是其吸引選民的重要策略。一旦重新執政,對外一定會進一步強化「美國優先」原則。而川普去年接受訪問時,就在公眾面前放出「豪言」:「我若掌權,將會從台灣拿走整個晶片製造業!」台灣地區逐漸圍繞著晶片形成代工、設計、封測等優勢產業。在「美國優先」主義者看來,也許整個拿走台灣地區的頭部企業才是最妥當的做法。事實上,驅使台積電在美國建廠就是川普上一任期的「政績」之一。此外,在美國政府的操縱下,不斷修改晶片規則,直接導致台積電無法向華為等中國企業公司提供先進晶片代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