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平等,從來不是統計表上的數字,它是當一位女孩踏上冰面、滑下雪道時,不再需要額外證明自己”配得上”這裡。不知你是否注意到,2026年米蘭-科爾蒂納冬奧會正無限接近“男女平權”這一議題所描繪的圖景。本屆大賽開幕前,國際奧委會曾明確表示:“這將是歷史上性別最均衡的一屆冬奧會。”資料也支撐了這一說法:女性運動員比例達到47%,創下冬奧歷史新高。回顧1924年首屆冬奧會,女性參賽比例僅為4.3%。這意味著,經過102年,女性運動員的冬奧參賽比例增長超過100倍。參賽權利:北歐兩項留遺憾若將目光投向賽事項目設定,本屆冬奧新增了女子雙人雪橇項目。這直接宣告:在追求速度與協作的雪橇運動中,女性同樣享有完整的參賽權,不應在任何小項中缺席。雪橇項目的性別平等問題長期受到國際平權關注。作為冬奧常設大項,雪橇並非沒有女子項目——女子單人雪橇自1964年納入冬奧以來一直存在。然而,項目設定上存在明顯缺口:男子可參加單人、雙人兩項,女子卻只有單人一項。從本屆冬奧開始,這一不平等將成為歷史。雪橇也成為冬奧中又一個實現所有小項男女對等設項的運動。無獨有偶,跳台滑雪大項在增設女子標準台十年後,也終於在本屆迎來了女子大跳台小項的獨立舞台,讓女性的飛翔有了更廣闊的天空。中國選手張小楠參加女子大跳台項目預賽而更具顛覆性的改革發生在越野滑雪——那些蜿蜒的雪道首次丈量出完全一致的距離,女子最長距離歷史性地增至50公里。這絕不只是簡單的數字增減,而是一次對生理預設的鄭重修正:女性的耐力與堅韌,值得同等價值的考驗。此外,鋼架雪車引入的混合團體項目,則開闢了另一條路徑,讓平等在速度與協作中即刻發生。這些進展並非偶然,它們共同構成了本屆冬奧會在項目版圖上邁向系統性平等的重要拼圖。然而,當這幅拼圖即將完成時,我們卻發現,最中心的一塊依然空缺。北歐兩項,這個由越野滑雪和跳台滑雪構成的古老項目,仍然是冬奧會153個小項中,唯一沒有設立女子比賽的項目。儘管女子北歐兩項世界盃已在全球舉辦,2023年也擁有了獨立世錦賽,但國際奧委會(IOC)始終以“項目發展不充分、參與國家和運動員數量不足”為由,將其拒之門外。這種被拒之門外的滋味,美國運動員安尼卡·馬利辛斯基深有體會。2022年6月,安尼卡在飛機上滿懷期待地接入了國際奧委會(IOC)決定女子北歐兩項奧運命運的電話會議。然而,她等來的只是一個冰冷的“不”字。“沒有解釋,沒有討論。就一個”不“,然後他們就進入了下一個話題,”她回憶道,“我在那趟航班上哭了整整八個小時......感覺我的世界崩塌了。”與她的崩潰鮮明對比的,是她的弟弟尼克拉將代表美國隊出征本屆冬奧會。安尼卡稱這種感覺“苦樂參半”,一方面,弟弟的刻苦訓練她都看在眼裡,她也覺得弟弟絕對配得上這一切;另一方面,這也刺痛了她不能參加冬奧的遺憾。“我和他從事的是同一項運動。我跳同樣的跳台,滑同樣的雪道。唯一的區別是,我是女性。”她的故事,讓我們看到,所謂“發展不充分”的理由,在個體的熱愛與付出面前是多麼的蒼白。安尼卡憤怒地指出:“這感覺就像在朝我們臉上吐口水。”即便冬奧宣揚著47%的女性參與率,但對她和她的戰友們來說,這道光卻照不進她們的冰雪天地。為了抗議,2026年1月30日,在奧地利塞費爾德舉行的北歐兩項世界盃女子比賽現場,完賽的運動員們集體將滑雪杖舉過頭頂,交叉成一個巨大的“X”形,表示她們被禁止參加奧運。這種無聲的抗議,是對那個將她們排除在外的頂級舞台,最有力的質問。頗具諷刺意味的是,這個將女性拒之門外的男子項目,自身卻因參與度與收視率低迷,正面臨2030年被奧運除名的風險。顯然,運動員們的抗議,是一道刺眼卻必要的光,照亮了榮耀敘事背後依然頑固的陰影。這些指向明確的“X”,不僅標記著一個項目的排斥,更叩問著整個體育世界在走向平等的道路上,還有多少無形的高牆有待拆除。所以,有這樣的“瑕疵”存在,用“史上性別最均衡的一屆奧運會”來定性本屆大賽還稍欠缺一些說服力。但同時也不可否認的是,站在在冬奧發展史的宏觀角度看,如今的進步確實也有目共睹。尤其是回望冬奧百年曆程之後,更能體會這一步的來之不易。從1924年女性僅能參加花樣滑冰,到1998年女子冰球入奧、2002年女子雪車亮相,女性參賽權的擴大從來不是一蹴而就,而是在漫長歲月中一步步爭取而來的。女子雙人雪橇的加入與47%的女性參賽比例,標誌著體育平等正從“允許女性參與”的表層,走向“在所有細分領域保障女性平等權利”的深層。然而,當我們在賽程表上欣喜於項目數量的增加時,或許還應進一步思考:數字上的平等是否意味著賽場內外的實質公平?當一位女性運動員站上賽場,她能否獲得與實力匹配的認可?當一位女孩立志從事某項運動,她能否獲得與男孩同樣系統的訓練支援、充足的裝備資源以及廣闊的職業前景?對於這些更深層的問題,冬奧會又進展到了怎樣的地步?獲得認可:從邊緣到壓軸與資料和項目這類顯性變化相比,賽程安排上的調整顯得隱秘而深刻。冬奧賽程並非簡單的時間排序,誰能壓軸、誰在黃金時段轉播,往往折射出項目受關注的程度與其被認可的價值。在這方面,花樣滑冰女子單人滑的演變,正是冬奧追求性別平權之路的縮影;而其壓軸地位的確立,則是平權處理程序最直觀的體現。花樣滑冰入奧初期,社會對女性存在深刻偏見。女性運動員常被視為柔弱、缺乏競技能力,甚至參與體育也被部分保守觀念貶斥為“傷風敗俗”。與注重競技的花滑男單相比,女單更被看作一種優雅的表演。女選手必須穿著及踝長裙參賽,裙襬嚴重限制了跳躍、旋轉等技術動作的發揮。在此限制下,早期花滑女單更注重姿態優美,與其說是競技體育,不如說是偏重表演的運動。這一時期,女單長期處於賽事邊緣,壓軸位置始終由男單佔據。上世紀60年代末至70年代初,全球女性平權運動走向高潮。體育領域成為這場運動的重要戰場,女性的競技權與參賽權逐漸得到重視。在此背景下,國際滑聯開始放寬對女單的技術限制,女選手得以在冰面上釋放自己的競技潛力。1962年加拿大錦標賽上,加拿大選手佩特拉·布林卡在女單比賽中首次完成後內結環三週跳(三週薩霍夫跳),打破了“女性無法完成高難度跳躍”的刻板印象。越來越多人開始正視女性運動員的競技實力,而非僅僅關注其外貌與姿態。此後,三週跳逐漸成為女單標配。而被譽為“社會主義最美面孔”的卡特琳娜·維特的橫空出世,進一步擊碎了人們的固有偏見。這位來自東德的花滑女王以高品質且穩定的後外點冰三週跳聞名。1988年卡爾加里冬奧會的“卡門之戰”,更將女子花滑的高水平對決載入史冊。當時,維特與美國選手黛比·托馬斯均選用歌劇《卡門》作為決賽配樂,最終前者憑藉更穩定、更具感染力的整體表現與對音樂的深刻詮釋,成功衛冕。女子花滑名宿卡特琳娜·維特在卡爾加里冬奧會奪冠“卡門之戰”讓世界真正領略到女子花滑融合技術、藝術與競技的巔峰魅力,女單的地位與關注度隨之大幅提升。從1992年阿爾貝維爾冬奧會開始,女單逐漸取代男單,成為花樣滑冰的壓軸單項。然而,女子花滑並未停止進化的腳步。2018年花滑世青賽上,俄羅斯小將亞歷山德拉·特魯索娃首次在正式比賽中完成四週跳,成為達成這一里程碑的首位女選手。從佩特拉·布林卡到特魯索娃,一代代“冰上女皇”以技術突破證明:女性既能展現柔美,也能迸發力量,完美駕馭高難度競技動作。這不僅是花滑技術的進步,更打破了社會長期為女性設定的性別枷鎖。女單能站穩壓軸位置,也與電視轉播商業化密切相關,而這間接體現了全球冰雪愛好者“用腳投票”的結果。上世紀90年代後,電視轉播成為花滑賽事主要收入來源。轉播商與組委會選擇壓軸項目時,首要考慮的是收視率。花滑女單兼具高難度競技與柔美藝術感,這是男單與雙人滑難以同時具備的特質。具體而言,男單更側重力量與技術的極致突破,跳躍難度高、滑行力量強,但藝術表達相對粗獷,缺乏女單的細膩柔美;雙人滑則注重託舉、拋跳等雙人配合的默契與規格,看點在於兩人協作。女單恰好融合了跳躍的力量之美、滑行的優雅之美與情感的細膩之美,既能吸引關注技術難度的體育觀眾,也能打動更注重美感的普通觀眾。此外,女單賽事懸念更強,頂尖選手實力往往在伯仲之間。無論是“卡門之戰”,金妍兒與淺田真央的巔峰對決,還是後來俄羅斯“三套娃”的同台競技,競爭都異常激烈,勝負懸念持續牽動觀眾心弦,極大提升了收視黏性。資料顯示:2014年索契冬奧會,女子單人滑短節目僅在美國NBCSN一家平台的平均觀眾數就達160萬;2018年平昌冬奧會,女單決賽吸引全平台約1730萬觀眾;本屆冬奧會前,美國媒體調查顯示,近六成觀眾最期待的項目是女子花樣滑冰。從被限制技術難度到征服四週跳,從賽程邊緣走向黃金壓軸,花滑女單的冬奧之路遠不只是比賽順序的調整。當女運動員終於站在聚光燈下,她們獲得的不僅是更高的收視率與商業認可,更是對女性運動之美的正視與尊重。她們的故事告訴我們:當女性獲得平等舞台,她們不僅能改寫歷史,更能重新定義精彩。收入差距:平權的深層挑戰儘管冬奧會在男女平權處理程序中取得顯著進步,但這並不意味著女性在冰雪運動中已實現真正的公平。一個必須正視的事實是:運動員的賽事獎金,才是檢驗性別平權是否落地的關鍵。畢竟,項目再多、賽程再公平,若關乎生存的經濟權益不平等,所謂的平權便難以持續。在這方面,冬奧會仍有很長的路要走。作為全球性賽事,冬奧會的知名度與普及度遠不及夏季奧運會,導致許多冬奧運動員收入來源單一,主要依靠國家和地方補貼,加上少量賽事獎金與小規模商業代言,整體收入水平普遍不高。即便如此,不同性別運動員的收入仍存在明顯差距。2025年初,在德國一場跳台滑雪世界盃預選賽中,男子冠軍揚·海爾獲得3000瑞士法郎獎金,女子冠軍塞琳娜·弗賴塔格卻只收到一個裝有洗髮水、沐浴露和四條毛巾的禮包。弗賴塔格賽後坦言遺憾:“連500歐元左右的獎金都沒有。”塞琳娜·弗賴塔格參加本屆冬奧會的跳台滑雪項目即便在正式比賽中,男女冠軍獎金也相差數倍:男子冠軍為13000瑞士法郎,女子冠軍僅4300瑞士法郎。對於預選賽的獎勵差異,國際滑雪聯合會(FIS)解釋稱:女子項目因觀眾和市場收入不及男子,暫無法支付獎金。這並非個例。此類不平等長期存在於冬季運動中,且逐漸陷入惡性循環:因刻板印象與體系不完善,女子項目投入不足、宣傳不夠,導致關注度低、收入差;這又反過來成為贊助商減少投入的理由,使差距代際延續。當然,女子冰雪運動收入金字塔的塔尖也有少數突出代表。對中國觀眾而言,“青蛙公主”谷愛凌最為人熟知。據統計,谷愛凌2025年收入達2310萬美元(約合1.6億元人民幣)。但細分其收入結構可見,絕大部分來源於2022年北京冬奧會成名後獲得的商業代言,佔比超過99%。顯然,這種“現象級”案例並不適用於絕大多數冬奧運動員。對金字塔基的大多數而言,比賽獎金仍是主要收入來源。若扣除商業代言,谷愛凌2025年的賽事收入僅約10萬美元(近70萬元人民幣)。我們並不否認谷愛凌的成功可以給其他冰雪項目運動員帶來榜樣作用,她的存在讓人們看到,女性運動員只要實力夠強、能拿出足夠亮眼的成績,也能獲得和男性運動員同等甚至更高的報酬。但同時,我們也必須正視女子冰雪運動的全景圖像:一邊是商業市場精心打造的現象級標竿,另一邊則是整個群體仍在為訓練資源、基本保障與退役出路等基礎問題而努力。真正的體育平權,不僅需要仰望塔尖的星光,更需要切實改善基座的土壤。而在目前的狀態下,同工同酬是最基本也是最直接可以改善女子冰雪運動員收入水平的方法。同工同酬:公平靠自己爭取在女性運動員爭取同工同酬的道路上,冰雪項目顯然還處在追趕者的地位。在它之前,是遙遙領先的網球項目,以及不斷加速的籃球項目。上世紀70年代,網球界男女收入差距懸殊。例如1970年太平洋西南公開賽,男單冠軍獎金12500美元,所有女球員獎金總和僅7500美元,頂尖女單冠軍到手約1500美元——男球員獎金是女球員的八倍以上。這種不公激發了女球員的抗爭。以傳奇球星比利·簡·金為代表的九位球員,於1970年毅然脫離男子主導的賽事體系,每人以1美元象徵性合同創辦了全新的女子職業巡迴賽,這被視為WTA(國際女子網球協會)的起點。比賽中的比利·簡·金1972年,比利·簡·金在美網奪冠後,發現自己的獎金比男單冠軍少15000美元。她公開表示若此情況不改,將抵制下屆美網。這一強硬姿態奏效了:1973年,美國網球公開賽成為首個實現男女冠軍獎金完全相同的大滿貫賽事。同年,為回擊“女子網球水平低下”的偏見,比利·簡·金在一場備受矚目的“性別大戰”中,擊敗前男單冠軍鮑比·裡格斯。這場比賽通過電視吸引全美數千萬觀眾,以轟動的方式向世界宣告:女子網球同樣精彩,值得同等關注與尊重。相比之下,冰雪運動領域仍缺少如比利·簡·金般的旗幟性人物。這背後涉及更根本的意識覺醒問題。試想,若當年比利·簡·金不認為同工不同酬是問題,網球平權處理程序恐怕難以達到今日高度。在冰雪項目中,從關注度、商業化與職業化程度看,女子花樣滑冰與網球最為接近。在用技術征服賽場與市場後,這項運動的頂尖選手或許可以勇敢地再向前邁出一步。而在意識覺醒與集體行動方面,女子籃球運動員也可成為冰雪運動員的參照。儘管WNBA球員平均年薪僅十幾萬美元,頂級球員年薪約25萬美元,遠低於NBA球員平均千萬美元、頂薪數千萬美元的水平,這種差距源於不平等的收入分配體系:NBA將約半數收入分給球員,WNBA球員僅能分到聯賽收入的一成左右。去年,WNBA球員發起激烈維權,核心訴求是提高收入分成比例,並實現薪資與聯賽營收同步增長。超過98%的球員投票授權,若勞資談判破裂將舉行罷工。這場聲勢浩大的抗爭幾乎導致賽季停擺,最終迫使聯盟提出漲薪方案:從2026年起,頂級球員底薪可能提高至100萬美元,加上獎金年收入超120萬美元,較當前水平翻了三至四倍。然而,球員最核心的“按收入比例公平分成”訴求尚未完全實現。她們要求將分成比例提至30%左右,但聯盟方案可能不足15%。此外,聯盟在提議漲薪的同時考慮取消球員公寓福利,也引發不少爭議。這場抗爭仍在繼續,但其啟示已十分清晰:女子運動員的價值尚未被公平衡量,而真正的改變始於意識到不公,並勇敢站出來爭取權益。結語真正的平等,從來不是統計表上精確對半的數字,也不是賽程表上精心安排的位置。它是當一位女孩踏上冰面、滑下雪道時,不再需要額外證明自己“配得上”這裡;是當人們為精彩比賽歡呼時,首先看見運動本身的光芒,而非運動員的性別;是當一位女性運動員退役時,她能留下一份被充分認可的職業履歷,而非一段充滿遺憾的奮鬥史。從1924年那片只允許女性展示“優雅”的冰場,到今日賽場上一次次衝破極限的跳躍;從隱於幕後的邊緣項目,到站上黃金檔的壓軸擔當——這條百年的路,每一步都鑿刻著勇氣與堅持。然而,最高的領獎台不應是平等的終點。當掌聲褪去、賽場燈熄,那條通往訓練資源、經濟保障與職業尊嚴的漫漫長路,更需要被照亮。冬奧的進步讓我們看見:堅冰可以破除,高台可以攀登。而它尚未解答的問題,則指向一個更深遠的未來:體育最終要抵達的,不是一個“男女各半”的世界,而是一個“人盡其才”的世界。在那裡,性別不再是需要被特別提及的標籤,實力與熱愛才是唯一的通行證。屆時,我們將不再歌頌“半邊天”,因為那片天空,本就完整地屬於每一個人。 (騰訊新聞大聲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