遍佈大街小巷的共享行動電源“怪獸充電”，最近在資本市場整了一個大活兒。該公司董事會近期拒絕了高瓴資本於8月提出的1.77美元/ADS私有化要約，反而堅持推進與信宸資本及管理層財團達成的1.25美元/ADS原有方案。這個決定令市場嘩然。根據其去年年報資料，公司帳面現金4.13億美元，相當於每股ADS現金價值約1.63美元，而管理層主導的私有化價格僅1.25美元/ADS，甚至比每股現金價值還要低。怪獸充電股價表現（自上市至今）怪獸充電目前股價較IPO時已只剩一成，投資者卻還要在極低的股價基礎上再挨一刀，憤怒不甘可想而知。部分股東直言該方案“透支信任”，並威脅發起境外訴訟。不過更加嚴峻的局面是，怪獸充電的私有化鬧劇恐怕只是序幕。隨著行業營收持續下滑，疊加近期多起行動電源爆炸事件引發的供應鏈危機與監管升級，整個行業都在面臨退潮風險。當年怪獸充電CEO野心勃勃地喊“我們要打造無所不在的充電網路”，如今在中國給手機充電確實成了一件非常容易的事情，但是在這幅美好的景象背後，卻藏著無數企業和資本破碎的夢想——大多數人獲得的只有失敗。賺錢難怪獸充電的私有化，與其面臨的嚴重財務壓力有直接相關。在怪獸充電上市的2021年，其營收達到了新高36億元，但利潤由盈轉虧，全年虧損1.25億元。2024年，怪獸充電營收只剩18.9億元，相比2023年29.6億元驟降了36%，利潤也再次由盈轉虧，從2023年的淨利潤8870萬元變成了2024年的淨虧損1350萬元。曾經被寄予厚望的模式轉型，也未能給企業止血。因為從直銷模式轉向代銷模式，怪獸充電的直營收入明顯減少，而網路合作夥伴模式下的收入又要扣除支付給合作夥伴的高額激勵費用，結果就是入不敷出。事實證明，網際網路信奉的那套先燒錢補貼、跑馬圈地，再提高營收利潤的邏輯，至少在共享行動電源行業上並不太站得住腳，財務壓力明顯反映在了股價上。早在一年前，怪獸充電就因為股價連續34個交易日低於1美元，收到了納斯達克的退市警告。在改善財務狀況的努力階段性失敗後，私有化成了怪獸充電避免被強制退市的體面選擇，也可省下數百萬美元的審計等費用。但私有化本身並不會創造利潤，若僅停留於資本操作、用幾乎為負的成本獲得公司控制權，那私有化後的公司可能會陷入一些更隱蔽的財務困局。事實上，在缺乏上市公司的行動電源行業，如果不是巨頭羅馬仕陷入停工危機，那麼全行業的財務壓力及其系統性根源，恐怕也不會暴露在大眾眼前。今年6月，某高校學生宿舍內一台正在充電的羅馬仕行動電源突然爆炸，引燃床鋪。隨後北京聯合大學、中國傳媒大學等至少21所高校保衛處發佈通知，明確指出“20000mAh羅馬仕行動電源充電時易爆炸”，要求師生立即停用。羅馬仕因此宣佈將召回2023年6月-2024年7月生產的3款型號、超49萬台行動電源，召回原因為“部分電芯原材料缺陷，極端場景下可能燃燒”。同為行動電源頭部企業的安克創新，同步宣佈要在全球召回115萬台行動電源。羅馬仕多個快充移動電源3C證書狀態變更為“撤銷”由此事件矛頭也指向了羅馬仕與安克創新的共同電芯供應商安普瑞斯。安普瑞斯將生產外包給江西某代工廠，該廠在量產時偷換廉價隔膜材料（耐熱性不足0.6mm標準），並通過偽造質檢報告掩蓋問題。但羅馬仕等行動電源企業並非無辜受害者。正是因為要維持低價來與同行競爭，對經銷商壓價，才會導致代工廠採用回收電芯、削減保護電路，甚至用工業膠水替代阻燃材料。當整個行業都深陷低價內卷式的競爭時，將壓縮成本凌駕在保證安全之上只會是時間的問題，迎來信任崩塌和監管整改也只會是時間問題。護城河行動電源和共享行動電源行業作為一個行業，連頭部企業活得都不滋潤。根據艾瑞諮詢，共享行動電源市場的集中度多年來表現穩定，前五大品牌佔比高達96.6%，頭部品牌在市場佈局和使用者心智上均有較好表現，怪獸充電則以36%的市佔率穩居“一哥”之位。這個遙遙領先的市場份額，卻並沒有給怪獸充電帶來足夠豐厚的財務回報。行動電源行業因為進入壁壘低，行業集中度很低，全球前五大企業合計份額僅約18%。全球前三里只有安克創新一家算是真正的行動電源企業，另外兩家小米、華為的財務狀況顯然與行動電源行業關聯度不高。被視作優等生的安克創新，今年的日子也不太好過，川普關稅的負面影響、輕資產模式下的供應鏈缺陷、資產負債率的提高，都在拷問著安克創新的股價。當行業內“土生土長”的頭部企業都活得不太滋潤時，我們難免要懷疑，這個行業算得上有護城河的好生意嗎？無論是行動電源還是共享行動電源行業，本質上做的都是標準化工業品的組裝、銷售生意，上游電芯、電路板供應商高度成熟，下游裝置功能高度同質化。某些企業曾試圖以快充技術建構壁壘，但這個技術紅利也很快被全行業共享掉了。在缺乏技術壁壘、進入門檻的情況下，低價競爭、高價行銷就成了必然的選擇，那怕這對企業盈利來說只是在飲鴆止渴。而且和傳統製造業不同，規模效應在共享行動電源行業裡的作用尤為不明顯。直營模式下，頭部企業需承擔裝置折舊（佔成本18%-30%）、商戶分成（50%-70%）、地推維運三重壓力，商戶端反而成了議價能力最強的。好的點位就是價高者得，頭部企業越想擴大規模，分給商戶端的利潤就越多，辛辛苦苦卻是為他人做嫁衣。即便從直營轉向代理模式，規模擴張背後仍然逃不過價格和利潤的難題。比如怪獸充電代理點位佔比因代理模式而提高，但毛利率從2020年的84.7%暴跌至2023年56.5%。更嚴峻的是，代理商為回本肆意調價，引發“充電刺客”輿論反噬，不維持低價就會讓消費者養成自己帶行動電源出門的習慣。但是低價是不可能成為企業、行業的護城河的，通膨作用下，很少有企業能長期維持低成本。可以說，行動電源和共享行動電源行業唯一潛在的護城河，可能就是全產業鏈整合與精細化營運。目前行業中只有竹芒科技（合併了街電與搜電）在進行相關嘗試，但尚未形成可供參考的成功範式。為了降低裝置成本，竹芒科技在粵港澳大灣區投建10萬㎡超級工廠，需每年消化500萬台產能才能打平固定成本，部分生產線閒置反而推高邊際成本。規模效應在這個行業並沒有明顯的作用，這個規律在方方面面都有所體現。壞生意頭部企業風光不再的背後，是一批資本的巨額虧損和黯然離場。對於以逐利為天性的資本而言，共享行動電源這個曾經風光無限的行業，如今已褪去光環，顯得索然無味。回望2017年，共享行動電源作為共享單車後的新晉“頂流”，承載了無數資本的造富夢想，吸引的熱錢如潮水般湧入。騰訊、金沙江創投、知名天使投資人王剛聯手向小電科技的Pre-A輪砸下1億元人民幣，看好其主攻的桌面固定模式。IDG資本和上市公司欣旺達，則是領投了街電科技數千萬人民幣的A輪融資，押注機櫃式移動充電的便利性。小米系則展現了對怪獸充電的堅定信心，連續三輪加持，總投資額高達約3億元。那是一段“紙醉金迷”的歲月，每個被投企業都在講述著關於移動網際網路時代的電量焦慮，以及潛在4億使用者背後兆級市場的故事。問題在於，行動電源行業的投資者嚴重低估了3C廠商在電池續航和快充上“內卷速度”。蘋果、華為、小米等主流手機廠商，普遍將大容量電池和超級快充技術作為核心賣點，尤其是快充技術已經相當成熟。由此，共享行動電源的使用場景不存在普遍、剛需性，而是只有應急、偶發性，兆市場的基本盤，實際上已經被3C廠商的技術進步擊穿了。習慣了網際網路經濟造富模式的資本們也沒有想到，“低價培育，漲價收割”的那套模式，在共享經濟裡原來根本玩不轉。共享行動電源價格從起初的1元/小時迅速攀升至3元、5元、甚至8元/小時，在景區、酒吧等特殊場所，每小時收費10元的高價也屢見不鮮。而另一頭，行動電源卻深陷價格戰，三四十元的售價比比皆是。當在外充電的價格幾乎等於買個行動電源時，不難猜出消費者會做出什麼樣的選擇。隨著怪獸充電的私有化退市，以及眾多二線品牌的消失，說整個行業都進入了衰退並不為過。寫在最後最終，這條曾經紅火的賽道里能留下的也許只會有阿里、美團這類巨頭的“協同業務”。畢竟對於它們而言，共享行動電源本身是否盈利或許已不再是最關鍵的考量，更多的是作為完善其本地生活服務生態的一個基礎設施而存在。共享行動電源自身的發展，則與共享單車、共享辦公等領域的興衰一起講述了共享經濟的泡沫是如何破裂。根據此前被認可的定義，共享經濟的初心是啟動閒置資源，通過使用代替佔有。然而，在實際的資本實踐中，網際網路的規模至上邏輯的掩蓋下它迅速異化為一場重資產的租賃遊戲，最後只是以一種成本更高、價格更高的方式，去滿足一個可能被高估的、非剛性的“偽需求”。在任何時代，尊重商業常識，聚焦價值創造，才是企業穿越周期、業績長虹的根本。否則那些眼前的繁榮，最終都只會散逸成過眼雲煙。 (巨潮WAV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