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 年 5 月,400 億美元在 72 小時內蒸發。那是加密史上最慘烈的一次崩盤。曾經被譽為“演算法穩定幣皇冠”的 UST,在幾天之內從 1 美元跌成了廢紙;曾經市值近 400 億美元的 Luna,從 116 美元的高點墜落至接近零點。數百萬普通投資者在那個初夏失去了積蓄,他們刷新著螢幕,盯著那條不斷下墜的 K 線,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官方的解釋來得很快:演算法設計有缺陷,Do Kwon 撒了謊,市場自然死亡。大多數人接受了這個答案,把那場浩劫歸入“加密世界的又一次教訓”,然後繼續往前走。這個答案,維持了將近四年。直到 2026 年 2 月 23 日,Terraform Labs 的破產清算人 Todd Snyder 將一份訴狀遞交曼哈頓聯邦法院。世界上最神秘、最賺錢的量化交易巨頭 Jane Street,被推到了聚光燈下。那個沉默了四年的問題,終於有了一個新的版本答案。Jane Street 與 LUNA 的秘密群聊要理解這場指控的份量,先要知道被告是誰。對大多數加密使用者來說,Jane Street 或許是一個陌生的名字。但在華爾街,它稱得上傳奇,一個刻意保持低調、卻悄悄成為全球金融市場最重要玩家之一。1999 至 2000 年間,Tim Reynolds、Robert Granieri、Michael Jenkins 三位前 Susquehanna 交易員,連同 IBM 開發者 Marc Gerstein,在紐約一間沒有窗戶的小辦公室裡創立了 Jane Street。起步時,他們做的是 ADR 套利,不起眼,也沒有人在意。但他們隨後盯上了一個當時還是小眾市場的品種 ETF,並把它做成了自己的核心戰場。這個押注改變了一切。如今的 Jane Street,是全球最大的做市商之一,在 45 個國家、200 多個交易場所同時運作,掌握著美國上市 ETF 一級市場約 24%的份額,每月權益交易量高達 2 兆美元。2024 年全年淨交易收入 205 億美元,已經超過美國銀行,與高盛比肩。2025 年第二季度,它單季淨交易收入刷新至 101 億美元,淨利潤 69 億美元,一舉打破華爾街所有主要投行的季度紀錄。3000 名員工,沒有 CEO,沒有傳統層級,全員按公司整體利潤分配薪酬。Jane Street 把自己描述為“解謎者的集合”,外界則稱它為一個“無政府主義公社”,扁平、神秘、對媒體幾乎完全封閉。它的校友名單中有一個大家耳熟能詳的人物,SBF 正是 2014 年從 MIT 畢業後加入 Jane Street,在這裡磨礪了三年交易直覺,然後在 2017 年離開,去建立了 Alameda Research 和 FTX。這家公司培養出來的人,深刻地改變了加密世界的面貌,無論是那種意義上的改變。如今,這家以“低調、精準、永遠站在資訊優勢一側”著稱的公司,坐上了被告席。而指控的核心,來自一個名叫“布萊斯的秘密”(Bryce's Secret)的私密群聊。建立者是 Jane Street 員工 Bryce Pratt。他曾經是 Terraform 的實習生,離開之後進入 Jane Street,但舊關係網沒有斷,兩邊的門,都對他開著。2022 年 2 月,Pratt 把自己的舊同事拉進了這個私密頻道,建立起一條連接 Terraform 內部與 Jane Street 的資訊管道,另一端接入的是 Terraform 的軟體工程師和業務發展負責人。訴狀指控,正是通過這條管道,Jane Street 提前得知了 Terraform 悄悄從 Curve 流動性池撤資的計畫,一個尚未對任何公眾公佈的決定。5 月 7 日下午 5 點 44 分,在 Terraform Labs 悄悄從 Curve 3pool 裡取走了 1.5 億美元的 UST10 分鐘後,一個被指控與 Jane Street 相關聯的錢包,跟在後面抽走了 8500 萬美元的 UST,這是該池子有史以來單筆規模最大的交易。5 月 9 日,UST 已經跌到 0.8 美元,崩盤跡像已無可掩蓋。Pratt 在這個時候通過群聊給 Do Kwon 和 Terraform 團隊發消息,表示 Jane Street 可以考慮“以大幅折扣購入 Luna”。收割散戶的同時,還順帶在火場裡準備撿貨。此次被點名的被告,除 Pratt 之外,還包括 Jane Street 聯合創始人 Robert Granieri,四位創始人中如今唯一仍在職者以及員工 Michael Huang。訴狀援引《商品交易法》、《證券交易法》,同時提出欺詐和不當得利指控,要求陪審團審判,索求賠償及吐出所得利潤。彭博社援引訴狀中的核心表述是:Jane Street 的操作使其得以“在恰當的時機,平掉了數億美元的潛在風險敞口,就在 Terraform 生態崩塌前的數小時”。Jump Trading 與更深的黑暗Jane Street 的訴訟並非孤立事件。兩個月前,同一位清算人 Todd Snyder 已經在伊利諾伊州聯邦法院將 Jump Trading 及其聯合創始人 William DiSomma、前 Jump Crypto 總裁 Kanav Kariya 告上法庭,索賠 40 億美元。Jump 的故事,在某種意義上比 Jane Street 更加觸目驚心。訴狀揭示了一個此前從未被完整拼出的圖景:早在 2021 年 5 月,UST 第一次出現脫錨危機時,Jump 就秘密出手買入約 2000 萬美元的 UST,把價格穩回了 1 美元。後來,公眾相信了包裝出來的演算法穩定幣故事,演算法奏效了,系統是自癒的。Terraform 借此躲過了監管審查,而 Jump 作為交換,以每枚 0.40 美元的價格獲得了超過 6100 萬枚 Luna 代幣,當時市場價格約 90 美元,折扣幅度超過 99%。Jump 後來賣出這批代幣,據訴狀估算獲利約 12.8 億美元。而在 2022 年 5 月最終崩盤期間,Luna Foundation Guard 將近 5 萬枚比特幣(約 15 億美元)以無書面協議的方式轉給了 Jump,名義上用於護盤。比特幣最終去向何處,至今無從確認,訴狀寫道:“Jump 是否借此進一步中飽私囊,尚不清晰。”值得注意的是:DiSomma 和 Kariya 在此前 SEC 的調查詢問中,數百次援引憲法第五修正案拒絕作答。Jump 的子公司 Tai Mo Shan 已於 2024 年以 1.23 億美元與 SEC 和解,承認“誤導了投資者”。Kariya 本人於同年以 CFTC 展開調查為由,辭去了 Jump Crypto 總裁職位。更關鍵的是,根據 Jane Street 訴狀中的表述,正是通過 Jump 的資訊管道,Jane Street 得以獲取了部分“非公開關鍵資訊”。兩個案子,通過一條看不見的線,連在了一起。但這個故事還有另一半。Jane Street 的回應很直接:這是“絕望的訴訟”,是“一次從公司身上搾取金錢的透明企圖”。他們補充說,Terra 和 Luna 投資者的損失根源在於 Do Kwon 和 Terraform 管理層自己製造的“數十億美元欺詐”,將予以有力反擊。這句話沒有說錯。Do Kwon 承認了欺詐罪,被判入獄 15 年;Terraform 也支付了 44.7 億美元罰款。Luna 的死亡螺旋,從機制設計上就已經註定:演算法穩定幣在本質上是一個需要持續買盤和信心維繫的系統,一旦恐慌觸發,套利機制反向運作,將以指數級速度自我摧毀。但“Do Kwon 有罪”和“其他人無罪”,這兩件事並不互相成立。一座大樓結構上有致命缺陷,這是事實。在它倒塌的過程中,有沒有人趁消防員還未抵達之前,偷偷搬空了裡面最值錢的東西,這是另一個獨立的法律和道德問題。還有一個細節值得關注。就在 Jane Street 訴訟曝光的同一天,鏈上追蹤研究員 ZachXBT 宣佈將於 2026 年 2 月 26 日發佈“一項關於加密行業某最盈利機構的重大調查,多名員工長期利用內部資料進行內幕交易”。他沒有點名。但時間節點的微妙,讓整個加密推特都開始屏息等待。這個故事還沒結束。但有一件事已經可以確認:在加密這個標榜“去中心化”的市場裡,真正的不對等從未消失,它只是從銀行的交易台,挪到了鏈上智能合約的背後,以更隱蔽的形式繼續存在。Luna 事件也許只是那個裂縫最劇烈的一次撕裂,而那些站在裂縫另一側的人,早在牆倒之前,就已經安全撤離了。“豪紳的錢如數奉還,百姓的錢三七分成”,電影中如此,加密世界也是如此。 (深潮 TechFlo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