儲存暴漲:韓美吃肉,日本為何只喝到了湯?

日本缺乏對戰略產業的”持久戰”定力和”整體戰”視野

短期缺晶片,永遠缺儲存。

5月上旬,全球儲存行業迎來一輪超級景氣周期。

SK海力士一年半內股價暴漲10倍,市值逼近9420億美元;三星單季營業利潤達2607億元,同比增幅超750%;美光市值直逼9000億美元,連續多日創下新高。

儲存暴漲,韓美企業成為最大受益者,賺得盆滿缽滿。

曾經的世界儲存霸主—日本,為何只喝到了湯?

本輪儲存晶片類股的史詩級上漲行情,並非單純市場情緒炒作,背後有實打實的業績撐腰。

財報季全球頭部儲存廠商紛紛交出超預期成績單,盈利爆發力超乎市場預期。

韓國SK海力士2026 Q1業績大幅超預期,Q1營業利潤約249億美元,同比+405%;三星電子Q1營業利潤約378億美元,同比+756%,創下韓國企業有史以來最強的單季盈利紀錄。

美國美光2026 Q2(2026年2-4月)淨利潤為137.85億美元,同比+771%。

儲存企業業績大增,拉動了本國股市的上漲。

韓國KOSPI年內漲超70%,三星電子和SK海力士貢獻過半的漲幅。

截至5月15日KOSPI年內累計漲幅 來源:東方財富

美國美光連續7日創新高,是納指大漲的重要推手。

反觀日本。

日本最大儲存企業鎧俠,利潤規模僅為SK海力士的1/7,與韓國三星、海力士,美國美光不在一個數量級。

股價漲幅為20%,漲勢不錯,但在日經指數中幾乎“看不見”。

貢獻主力是豐田、三菱商事、東京電子等,漲幅前十並無儲存企業。

全球儲存七大巨頭經營資料 來源:各公司財報

總結來看,日本儲存企業規模不如韓美,也沒有為本國股市創造“外溢紅利”。

更重要的是,日本儲存企業沒有吃到儲存行業最大的一塊紅利。

當前主流的儲存晶片有三類:

DRAM:電腦、手機裡的“臨時記憶”,斷電就丟,但速度快。

NAND快閃記憶體:固態硬碟(SSD)的核心,資料斷電不丟,用來存檔案。

HBM:本質上是一種更高端的DRAM,它像積木一樣堆疊起來,緊貼著AI晶片(比如輝達H100、B200)放,專門給AI當“超級快取記憶體”。

HBM-PIM架構

以前DRAM工廠主要生產通用型記憶體,用在電腦、手機上。

這輪AI驅動的儲存暴漲,核心是HBM和伺服器DRAM,不是傳統消費級NAND。

因為在AI推理過程中,HBM資料需要下沉到企業級SSD中,從而極大推動了對高性能NAND的需求。

SEMI預測2026年HBM市場規模增長58%至546億美元,HBM產能缺口達50%—60%。

誰能製造HBM,誰就能吃到儲存行業最大的利潤。

全球只有三家企業能夠量產HBM,分別是韓國三星、SK海力士與美國的美光。

全球DRAM三巨頭

日本唯一的儲存企業“鎧俠”,無法生產HBM,也就只能喝湯了。

曾經的世界儲存霸主,日本何以至此?

誰還記得,日本曾是全球儲存晶片的絕對霸主。

1980年代,日本佔據全球DRAM市場近一半份額;1990年代,全球前十大半導體公司中有6家來自日本。

90年代全球十大半導體公司營收排名(單位十億美元)高亮部分為日本企業

那時候的NEC、東芝、日立等日本企業,就是儲存的代名詞。

那日本是怎麼從巔峰掉下來的?

全球儲存技術經歷過兩次區域轉移,最近一次發生在這三十年期間。

在這期間,日本儲存晶片行業走過了一條從稱霸到轉型最終衰落的路。

日本製造業正處在黃金時代,汽車、家電、精密儀器、消費電子,樣樣能打。而半導體,就是這套工業體系裡技術最密、利潤最高的那顆明珠。

樹大招風。

日本遭遇到的第一個外部衝擊是,美國的系統性打壓。

這操作中國人可太熟悉了。

1987年國會議員怒砸東芝收音機

1986年春,美國認定日本的DRAM晶片在美國低價傾銷。

同年9月,《美日半導體協議》簽署,日本被要求開放半導體市場,保證5年內國外公司獲得20%市場份額;隨後,日本出口的3億美元晶片被徵收100%懲罰性關稅,富士通收購仙童半導體被否決。

這一套組合拳下來,日本儲存企業原本如日中天的擴張勢頭,直接被掐住了脖子。

外有強敵壓境,內部也出了大問題。

1990年代,日本經濟泡沫破裂。企業進入長期資產負債表修復期,資本開支趨於保守。

就業環境變差導致人才流失,工程師等人才大量流向韓國、台灣等競爭對手,削弱了產業生態。

就在日本內外交困的時候,韓國乘虛而入。

他們用的恰恰是當年日本最拿手的那一套“舉國體制”。

當時美日正打得不可開交,韓國政府趁機出手,全力扶持半導體。大學、實驗室全部擰成一股繩,聯合攻關技術。

這時正好趕上“雅達利大崩潰”,遊戲機市場崩盤,記憶體價格跌到地板價。

三星頂著300%的負債率,在政府支援下搞起了“反周期投資”。

利用DRAM的周期性特徵,在價格下跌、產能過剩的時候,利用體量優勢瘋狂擴產,壓低產品價格,通過價格戰淘汰對手。

韓國在DRAM堆疊、封裝和良率控制上建起了深厚的護城河,HBM產業鏈成為一個"先發者通吃"的封閉體系。

日本也想過自救,可惜錯過了最佳時機,導致轉型失敗。

全球老大NEC和老三日立,把自家的DRAM業務剝離出來,拼成了一個新公司——爾必達(Elpida)。老七三菱電機的DRAM業務,後來也被併入。

另一邊,日立和三菱電機的半導體事業部合併,成立了瑞薩電子(Renesas),主攻消費電子市場。

瑞薩電子 來源:Renesas官網

這家由政府撮合、承載著全日本希望的DRAM企業,在經歷了多年的苦苦掙扎後,終無法抵擋韓國對手的攻勢和全球市場波動,於2012年宣告破產,被美國美光公司收購。

這標誌著日本在DRAM領域的徹底出局。

美國打壓,韓國競爭是外部原因,日本內部也有問題。

日本企業奉行技術至上主義,催生了獨有的封閉式創新。

自家技術絕不允許境外勢力染指。不僅肉要自己吃,湯也不能給外人喝。

日本半導體走的是IDM模式,設計、製造、封測一條龍,是其技術和質量優勢的來源。

這種模式特別依賴自家終端產品的拉動,終端一垮,上游的晶片業務就跟著斷了。

PC和智慧型手機的時代來了,收音機、相機、DVD這些日本曾經橫行全球的產品,市場急速萎縮,日本橫行全球的終端產品全面崩盤。

日本消費電子終端崩盤導致上游晶片斷糧的教訓還沒消化。

儲存晶片行業本身具備顯著的周期性特徵,本輪儲存晶片緊張與以往最大的不同,在於需求端已發生本質變化。

行業產能正在重構。

全球80%的儲存產能正全面向高利潤的HBM和DDR5傾斜,而鎧俠主要依賴於消費電子NAND市場。

鎧俠旗艦級CM9系列

日本沒有DRAM主流產能,全球95%被韓美三家分完,也沒有HBM技術積累,更沒有大規模資本投放能力。

而且,日本的存在感只體現在材料、裝置零部件、部分封裝工藝,都是“賣鏟子”的配角,產品層面基本缺席。

在這輪AI驅動的“超級周期”中,日本企業還是沒跟上儲存晶片供應結構的根本轉變。

AI在搶產能,日本只能吃老本。

在2026年全球AI算力爆發的當下,日本儲存晶片產業顯得格外落寞。

它既是高算力鏈條上不可或缺的"隱形冠軍",卻幾乎無法從中分得一杯羹,陷入一種"被需要卻無法變現"的尷尬處境。

實際上,鎧俠早已“賣身”。

2018年,東芝將儲存業務(現在的鎧俠)以約180億美元賣給美國貝恩資本牽頭財團。

這家承載著日本NAND最後希望的企業,早已落入美韓資本手中,所以就算賺到了錢,大頭還要分給美國。

這樣看來,日本喝到嘴裡的湯,還要再少一些。

那麼,中國能從日本吸取最大的教訓是什麼?

不是技術落後,而是缺乏對戰略產業的“持久戰”定力和“整體戰”視野。

比對過日本從巔峰滑落的過程與中國當下的處境,就知道,兩國在半導體發展道路上有著驚人的相似性。

比如,現在的中國在某些發展模式上就像80年代的日本,處於技術追趕階段,努力突破先進製程等技術瓶頸,同樣遭遇美國系統性打壓,長期打“貿易戰”。

日本的歷史是中國的“前車之鑑”,有諸多啟示值得我們思考。

長江儲存致態TiPro9000 2TB SSD

一個國家的儲存產業,不能只靠企業的短期盈利驅動,更不能在關鍵節點上輕易放手。

算力競賽是資本耐力賽,要準備好打“持久戰”。

韓國廠商逆周期擴張的關鍵,是傾全國金融與產業資本之力,以極其激進的財務姿態壓垮對手。

當前的AI算力競賽,則是這一邏輯的再次極致體現。

中國企業不能僅僅沉浸在當前業績暴增的狂歡中,而應做好長期高強度、高風險的資本投入準備。

這場戰役的贏家,將是那些真正將“算力即國力”內化為長期戰略的參與者。

其次是整體戰,國產化是手段,而不是目的。

日本最大的遺憾之一,是長久以來對“封閉式創新”和“全產業鏈掌控”的執著,最終在終端市場崩潰時全線崩塌。

所以,要明白“自主可控”並不意味著所有環節的絕對“國產化”,而是指在任何關鍵節點上,不因外部斷供而徹底癱瘓。

國產化正是這場整體戰的一部分。

在最核心、壁壘最高的環節,如先進製程、EDA/IP、關鍵裝置材料,必須突破;而在非核心、重資產的封裝測試或部分特色工藝上,可以積極參與全球分工。

長鑫存儲

比如,兩大核心龍頭長江儲存、長鑫存儲開啟史詩級產能擴張,以拉動國產裝置。

中微公司在長江儲存介質刻蝕裝置採購中已排名前三,新建產線中份額持續提升;拓荊科技繫結長江儲存二期擴產,PECVD裝置在3D NAND堆疊工藝中實現量產。

昌紅科技的12英吋晶圓載具,在國記憶體儲廠商中的採購份額2026年快速提升至超過半數,國產供應將首次超過進口產品份額。

這就是整體戰中“以需求拉動上游”的典型路徑。

因此,中國的企業應將視野放在“存算一體”的未來,做好長期高強度、高風險的資本投入準備。

回看鎧俠的“賣身”,正是持久戰與整體戰雙重失敗的產物。

因為日本資本缺乏長期投入的定力,產業政策未能守住戰略底線,最終才讓僅存希望落入他人手裡。

當下AI儲存窗口期,正是中國半導體換道超車的關鍵期。

聚焦核心、長期投入、開放合作,中國才能真正“吃肉”。 (正解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