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靠“斬首”美國敵對政權的領導人就足夠了嗎?美國總統川普正將自己的政治遺產押在一種美國主導的政權更迭新模式上:我們負責轟炸,你們決定未來。在委內瑞拉,川普推翻了尼古拉斯·馬杜洛(Nicolás Maduro)的統治,但保留了其領導層的其他成員。川普政府表示,將由委內瑞拉人民自己來推動民主轉型。數周後,在下令對伊朗發動空襲並導致該國最高領袖阿里·哈米尼(Ali Khamenei)身亡後,川普敦促伊朗9,000多萬人民推翻該政權。他還敦促古巴人達成協議,稱古巴那個資金枯竭的政府在美國的封鎖下“看起來搖搖欲墜”。美國試圖推翻其不喜歡的外國領導人這一做法由來已久,從1953年的伊朗,到後來的越南和智利,皆是如此。長期以來,美國的策略包括採取秘密行動、施壓以及動用直接軍事力量,以扶植更符合美國利益的親美政府。進入本世紀後,美國在阿富汗和伊拉克發動了閃電式襲擊,推翻了被其視為對美國國家安全構成威脅的政府,隨後便陷入了其歷史上最漫長的兩場戰爭。這些戰爭泥潭助長了“讓美國再次偉大”(MAGA)運動,該運動支援川普避免海外軍事糾葛的承諾。現在,川普正在讓他的承諾和美國軍事力量經受考驗。在美國國防部長皮特·赫格塞思(Pete Hegseth)所概括的“我們不會愚蠢行事”這一理念下,川普已讓美國投入一場戰爭;在一次一夜之間完成的軍事突襲取得成功後,川普表示,這場戰爭只會持續數周。過去一周,伊朗首都德黑蘭上空濃煙滾滾。無論是在伊朗還是委內瑞拉,川普都表示,目標國的最終命運取決於其本國公民——儘管他同時暗示了心儀的繼任人選,且美國正從空中施加軍事壓力。其目標是在無需冒派遣大規模地面部隊之險的前提下,為美國攫取切實利益——獲得石油、減少移民和毒品流入,以及削弱對手。川普的策略既反映了他希望避免重蹈本世紀戰爭覆轍的願望,也體現了他對所謂“失敗的國家建設政策”的不屑。他更傾向於與能提供實際利益的親美政府合作,並將這些利益作為“美國優先”的勝利成果來宣傳。一位國務院官員調侃道,川普的新戰略可以概括為“斬首,然後放手”。川普的盟友們表示,如果華盛頓扶持的新領導人未能達到政府的期望,川普只需按下重設鍵。“我們正在推出一種新模式:我們會給你們一個機會。你們自己決定想做什麼,”南卡羅來納州共和黨參議員林賽·格雷厄姆(Lindsey Graham)在美國針對伊朗的行動開始後不久接受採訪時說。“如果他們選出一幫想殺死美國人的新傢伙,我們就會幹掉他們。別想太多。你所能做的就是給人們一個機會。”涉足全新領域儘管川普在成功執行針對馬杜洛的任務後意氣風發,但就連川普本人也承認這種策略存在風險。他周二將這些風險總結為:“你費了這麼大勁,結果五年後發現,你扶植上台的人也好不到那裡去。”川普毫不掩飾他授權伊朗行動時是抱著一個重要的希望:伊朗人會奮起反抗,推翻他們的政府。官員和分析人士表示,這就是政治繼任計畫的全部內容。“讓我們看看你們如何回應,”他在上周六宣佈在伊朗開始行動後對伊朗人民說。在轟炸行動之後,他第二天表示:“剩下的就看你們的了。”試圖將政權更迭“外包”給當地民眾,並只給予模糊的美國支援保證,在這方面川普並非孤例。1991年,時任美國總統老布希曾敦促伊拉克人“自己動手”,迫使薩達姆·侯賽因下台。當時,聯軍飛機散發傳單,敦促伊拉克人“佔領大街小巷”,他的呼籲也通過廣播傳入伊拉克。結果,那些響應號召的人遭到了薩達姆軍隊的鎮壓,而美國則選擇袖手旁觀。“那是一場災難。我們基本上從未致力去做那些該做的工作,”曾在川普第一個總統任期內擔任美國國務院最高中東事務官員的戴維·申克(David Schenker)表示。“雖然川普理論上支援政權更迭,但他並沒有致力於做那些能確保成功的工作。”他說,川普和他的某些前任一樣,高估了“想像中能夠通過空中力量實現政權更迭的能力”。喬治·華盛頓大學(George Washington University)研究政權更迭政治與歷史的專家亞歷山大·唐斯(Alexander Downes)說,通過刺殺哈米尼和轟炸伊朗來激起民眾接管政權,川普在伊朗的這一招是在踏入一片未知領域。在美國以往為推翻獨C者而發動空戰的案例中,例如2011年的利比亞,美國是在聯合國支援下,以聯盟形式採取行動,以支援一支新生的武裝起義力量。即便如此,混亂也可能隨之而來。利比亞現在已分裂為相互競爭的政府和敵對的武裝組織。唐斯說,考慮到伊朗政權為維持自身權力而願意大規模鎮壓和殺害平民的記錄,在伊朗取得成功的可能性“似乎不大。如果不真正派遣地面部隊,就無法消除這種威脅。”唐斯補充說,川普的言論可能是一種施壓策略,旨在說服德黑蘭在談判桌上放棄其核項目。但川普所做的不僅僅是呼籲民眾起義。美國官員稱,在殺死哈米尼和數十名伊朗高官後,他正在考慮支援伊朗國內願意拿起武器推翻該政權的團體。這個想法如果付諸實施,可能會讓伊朗各派系成為至少在口頭上得到華盛頓支援的地面部隊。川普還向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Iran’s Islamic Revolutionary Guard Corps)、武裝部隊和警察成員承諾,如果他們放下武器,將獲得“完全豁免”。他警告說,不服從的人將面臨“必死無疑”的下場。與此同時,以色列軍方一直在打擊伊朗的安全和警察基礎設施,試圖為民眾起義掃清道路。川普周二在社交媒體上兩次分享了《華盛頓郵報》的一篇評論文章,該文談到一種“川普主義”,認為沒有必要派遣美國入侵部隊,因為“伊朗人民就是地面部隊”。然而,儘管川普呼籲民眾起義,他的政府卻一直在尋找一個能在其敦促伊朗人推翻的體制內運作的內部人士。川普曾表示,美國已經確定了潛在的新領導人,但其中一些人已在美國和以色列的空襲中喪生。“很快我們可能誰都不認識了,”他周二在橢圓形辦公室說。在軍事行動開始前,美國中央情報局(CIA)曾評估,來自伊斯蘭革命衛隊或伊朗其他派系的強硬派很可能上台,這將使新領導人對與美國合作持開放態度的可能性變得渺茫。2019年,伊朗最高領袖阿里·哈米尼之子穆傑塔巴。官員們表示,哈米尼56歲的兒子穆傑塔巴似乎是接替其父親的熱門人選。現任和前任官員稱,穆傑塔巴與擁有強大鎮壓能力的伊斯蘭革命衛隊內部的強硬派關係密切。“他們是在浪費時間。哈米尼的兒子是個無足輕重的人物,”川普周四對Axios表示。“我必須參與任命,就像在委內瑞拉任命德爾西那樣。”“委內瑞拉模式”的侷限性川普已多次提出在伊朗採用所謂“委內瑞拉模式”的可能性。在軍事干預委內瑞拉之前,美國中央情報局得出結論,認為馬杜洛的效忠者——其中包括他較為順從的副總統德爾西·羅德里格斯(Delcy Rodriguez)——是接掌權力的最佳人選。川普及其盟友稱讚這一策略取得了成功:一次有限的行動,推翻了一個敵對領導人,確保了美國獲得巨大的石油儲備,且沒有美國人死亡。據知情人士透露,近幾周,“伊朗的德爾西”或“古巴的德爾西”已成為川普政府內部的簡語,用來指代那種能夠確保權力交接的政權內部人士。“尋找‘德爾西·羅德里格斯式的人物’,這算不上什麼新穎的外交政策,”史汀生中心(Stimson Center)拉丁美洲項目主任本傑明·格丹(Benjamin Gedan)說。“冷戰時期,這種冠冕堂皇的戰略在該地區人盡皆知,那就是:‘他或許是個混蛋,但他是我們這邊的混蛋。”周三,美國內政部長道格·伯格姆和委內瑞拉臨時總統德爾西·羅德里格斯在加拉加斯會面。觀察人士指出,現在就將委內瑞拉發生的事情視為一種可複製的模式還為時過早。與委內瑞拉不同,伊朗和古巴是根深蒂固的威權國家,幾十年來一直在加強其安全機構以防被顛覆。而在委內瑞拉,組織良好的公民社會和反對黨在多年的壓力下倖存了下來。委內瑞拉的例子也提供了一個警示,即美國的支援會多麼迅速地變得交易化。儘管美國政府曾支援委內瑞拉反對派為2024年選舉的合法獲勝者,但川普已將其邊緣化,轉而與政權的中堅力量合作,並淡化了近期舉行選舉的重要性。“最終,將由委內瑞拉人民來改變他們的國家,”美國國務卿馬可·盧比歐(Marco Rubio)在針對馬杜洛的行動結束後幾天表示。他和其他川普政府官員都拒絕給出選舉的時間表。美國政府內外都有一種擔憂,即川普衡量干預成功的標準與過去的總統不同,如果他對羅德里格斯所做的一切感到滿意,他可能不會利用美國的影響力來推動委內瑞拉民主轉型。周三,川普稱羅德里格斯為“委內瑞拉總統”,儘管美國此前認為該政權不合法;並稱讚她“幹得非常出色”,因為“石油開始流動了”。華盛頓戰略與國際問題研究中心(Center for Strategic and International Studies)全球安全與地緣戰略項目主任喬恩·阿爾特曼(Jon Alterman)說,儘管美國取得了初步的軍事成功,但即便(那個國家)失去了最高領導人,既有的權力結構仍可能繼續存在。他說:“這並不是說你掛上‘任務完成’的牌子就可以回家了。”在川普政府和國會內部,越來越多的人擔心,對伊朗的襲擊留下了權力真空,可能引發爭奪控制權的內戰。據在場的兩黨議員透露,在周二與眾議院議員舉行的閉門簡報會上,當被問及這種可能性時,盧比歐表示,推翻伊朗政權最殘暴的領導人比其留下權力真空更重要。內布拉斯加州共和黨眾議員唐·培根(Don Bacon)出席了這次會議,他有時會批評本屆政府。“我們不能因為害怕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就讓那些最壞、最致命的對手繼續掌權,”他說。“除掉這些傢伙更重要,他們是核威脅。”共和黨人私下表示,黨內正在重新審視前國務卿科林·鮑爾(Colin Powell)所推崇的“陶瓷倉規則”(Pottery Barn rule):“誰打碎,誰負責。”這條座右銘應用於外交政策,意味著任何干預的後果都將成為華盛頓的責任——其本意是勸阻軍事上的輕舉妄動。川普政府持不同看法。如果伊朗沒有出現明確的繼任者,或者爆發了宗派暴力,美國可能會抽身事外,指責伊朗人浪費了一個黃金機會,而川普及其團隊僅會即時監控所謂的“後續局面”。曾在2002年於美國國務院政策規劃司任職的阿爾特曼說,本屆政府對伊朗後續步驟的論調,與他20年前聽到的如出一轍。“並非這一切都行不通。似乎只是有一種假設,認為一切都會順利解決,”他說。“我看到的是與伊拉克戰爭初期相同的心態,即認為一切都會對我們有利。我們當初進入伊拉克時,並沒有想到我們會在那裡待上好幾年。” (一半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