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代全球年輕人同此涼熱。大家埋頭吃的苦，逃不開二件事：一是找工作，二是找對象。在這個崗位市場緊縮、婚戀市場擰巴的現在，一個顛倒世界的設定正在成為雙贏小妙招。那就是：在招聘軟體上拋媚眼，在約會軟體上穿西裝。這幾天，有一件事在外網吵得特別凶：用LinkedIn找約會對象。用網友們的話來講，就是單身的人又餓瘋了。這並不是年輕人第一次的瘋狂追愛。在之前，那個NG也介紹過一系列找對象的新法子，比如拼好抱、內推前任、戀愛規則這類怪現象。在最新版本中，LinkedIn正在成為年輕人眼中的正經版探探，職場版她說，國際版青藤之戀。要說之前的求偶話題裡有一部分人只是圖樂子跟風，那麼這次的遊戲參與者都頗有誠意。畢竟在招聘軟體上，真實姓名和公司只是最初的門檻，別小看這個趨勢，最新統計表明，美國單身成年人在LinkedIn、Facebook等泛社交平台上獲取的約會機會已超過Tinder、Hinge等垂直約會應用。根據DatingNews.com在2024年進行的一項調查資料，有52%的受訪者會通過這種方式結識約會對象。換句話說，這可能是當下Z世代中最流行的相親方式之一。受歡迎程度之高，以至於Tiktok上也出現了無數情感博主的手把手教學。甚至已經有公司在LinkedIn裡開始舉辦聯誼會了。一般人大概都會覺得，需要使用約會軟體的人已經是婚戀市場上的滯銷產物，而在LinkedIn上面找對象的人，要麼是外表在約會市場裡沒啥吸引力，要麼是寡瘋了病急亂投醫。現在的流行現象，大概只是絕望與投機取巧下的產物。但事實上並非如此。當下，招聘軟體可能是最適合拋繡球的地方。因為它們有一個很大的優點：裡面的資訊和人足夠真實。我們知道，在傳統相親局裡，對方報出來的這種條件就像濃縮果汁一樣，要先兌水稀釋之後才能飲用。北美相親分析師@軟軟星的視訊是很好的例子，看完你就明白什麼叫作抽筋剝皮後才知道底子有多差。“Top5大學畢業，那麼一定是第五。如果是前三他會直接列出來。”“男的只要寫不到一米七，那他身高就是耐克，一切皆有可能。”“為什麼工作了兩年才去了美國。一，申請需要工作經驗，二，缺錢，lack of money。”同樣的特點在約會軟體上也有極致的體現。由於這裡的個人介紹毫無稽核機制，嘉賓們基本上夢到那句說那句。有號稱年薪百萬，張口美元降息閉口A股的金融男；web3轉戰元宇宙，魚油漱口，決戰西二旗之巔的大廠程式設計師；已飛過50+國，一生英倫情的Homebar主理人。在上面說自己資產A8A9都保守了，因為還有純血基因三代單傳的京城太子爺坐鎮。在之前的文章中，我們也討論過一個在親密關係中的新現象：相較於飄忽的情感而言，現在的年輕人更喜歡能羅列出來的確定條件，比如資產、衣著、地位等等。這也會出現一個問題，那就是只看這些條件的話，很容易被約會軟體上的殺豬盤誘捕。面對高濾鏡，LinkedIn自帶妙招。在這個主營工作買賣的平台上，篩選是一套成熟已久的機制，你看到的內容和潛在僱主們看到的內容一樣。就像一些遊戲大作裡開局捏臉一樣，只需輕輕移動滑鼠，便可以設定篩選條件，選擇一個滿級對象。根據資訊可以客觀地評估潛在伴侶的工作經歷、教育背景和職業抱負，是否符合理想中的伴侶類型。甚至頭像都用的是基本標準的證件照，照騙的風險都低之又低。推薦LinkedIn戀愛的情感博主@Candice Gallagher在之前就發佈了一條TikTok視訊。視訊中，她把LinkedIn形容為自帶頂級篩選器的約會app。只需要通過地區、公司和崗位等簡單檢索，就能精準鎖定所謂的上層精英男嘉賓。她就羅列了幾個自己意向的標準：學歷只要MBA；光鮮體面的行業：比如醫生、律師，以及各種Finance bro，以及國籍的選擇。視訊的最後，Candice略帶遺憾地說：“雖然暫時還不能通過身高分類，但我仍然可以通過照片分析一下——畢竟誰都不敢在這裡照騙。”在這方面，LinkedIn也完全殺死了比賽。除了客觀條件，它還有種默認的社交方式叫作Networking，意思是現實中認識或共事過的人們可以點選Connect，互相查驗對方為自己的金水。運氣好的話，某些個人首頁還會包含來自前同事和經理的第一人稱親情推薦。上過班的一定都懂，來自同事的參考文獻堪比內推前任的含金量，翻車的機率能降到最小。在LinkedIn上的約會也是一次低成本的無感接觸。在傳統的流程中，約會安排裡需要一個高檔餐廳和一個有趣的活動。但人們不會對招聘軟體上的社交有如此高的期望，在預期裡，他們會相信互相的溝通比那些儀式感的東西更加重要。因此，在LinkedIn推進約會的成本很低。你只需要想清楚自己感興趣的行業和人物畫像，後再加入對方好友，藉著聊聊職業規劃、求點前輩指導的藉口約出來喝杯咖啡就夠了。氛圍也一定是輕鬆的。因為這種見面毫無目的，不像正式約會一樣對情感有期待，也不是真的為了求職去的。就算沒擦出火花，也能開拓一條人脈，何樂不為呢。LinkedIn求偶風越刮越強，也點燃了一些人的靈感。他們開始反其道而行，從約會軟體上找工作。ResumeBuilder對2225名交友軟體使用者進行的一項最新調查發現，至少有34%的使用者會利用這些應用尋找新的工作機會。在利用約會軟體進行職業發展的人群中，約75%的人表示他們會刻意匹配特定職位或行業的人，42%的人希望獲得推薦和工作機會，63%的人則希望單純拓展一下人脈。用約會軟體找工作的背後有不樂觀的環境色彩。約50%的受訪者表示，糟糕的就業市場是促使他們使用這種方式的原因。根據國際勞工組織《2026年就業與社會趨勢》報告最新資料，2026年的全球失業率在約4.9%左右，相當於會有約1.86億人失業。現有的資料證明，在約會軟體工作上岸的成功率非常之高。據統計，有88%的人表示他們成功地找到了符合職業發展目標的人，甚至有超過35%的人用這種方法拿到了工作Offer。一位嘗試過的人這樣評價道：“這確實很奇怪，但我不得不訴諸這種手段。”交友的需求來源於對人脈的渴望，而這種現象和學歷貶值有直接的關係隨著畢業生的數量增長，學歷的含金量已被迅速稀釋，過去值錢的畢業證明在當下只能算一張門票，在一些時候更像是壽司郎的等號單。崗位預算的降低也讓公司與僱主不再迷信文憑本身，把衡量標準放在其他方面上。人脈關係在求職中的重要性幾乎已經超過了能力和其他因素。僧多粥少。在這樣的底色下，求職者和應聘者存在懸殊的權利差異。就業緊張時，應聘者手裡握著的不是決定權而是飯票子。當生活問題下降到生存問題時，人們競爭的並非更好的前途，而是明天的飯碗。每個人都在推銷自己，每個人都不敢用時間賭博。因此，用約會軟體快速建立私下的一對一聯絡才是最佳捷徑。靠人情世故吃飯的人都能懂這個空間的份量，一次簡單的右滑就可能會變為一條人脈，甚至一條後路。這是一次低風險高回報的投資。再加上在這裡，求職並不是初心。據我所知，在約會軟體上開啟話題的慣用語是“你在幹嘛”“今天天氣真好”，肢體動作也自帶親近的感覺。相比一上來就直奔工作與利益，雙方不必過早進入博弈狀態，目的性也不會顯得過於強烈，交流氛圍反而更加輕鬆從容。吃頓飯的功夫，順便把事情談妥，本身就說明雙方的個性與節奏已經磨合到位。若日後需要共事，也能省去那些無效溝通的時間，堪稱理想工作的開端。波士頓報的文章直接將Hinge稱為新一代LinkedIn用招聘軟體戀愛，用約會軟體當Boss直聘。無論怎麼分析，還是會讓人感覺這世界徹底亂套了。最明顯的表現在於，兩類平台都不樂意看到這種現象。LinkedIn在自己的社區政策裡正式聲明，這裡是一個職業社交平台，不歡迎約會：“請勿使用LinkedIn尋求浪漫關係、約會，或對他人外貌或魅力發表性評論。更不允許任何不受歡迎的表達愛慕、慾望、尋求戀愛關係、求婚、性騷擾或性暗示，或發表淫穢言論。”大多數約會軟體也都明確禁止使用者談論工作。Bumble的一位代表認為，用Bumble找工作“與我們的使命不符，也無法為我們的社群創造真實的體驗”。Hinge、Tinder和OKCupid等其他約會軟體都表達過類似的立場。這不僅讓軟體本身變了味，從使用者體驗來說也挺奇怪的。試想一下，你正在和某人討論崗位的基本資訊，認真地介紹自己上一段項目如何成功landing、KOL的具體轉化率，期待一個口頭Offer的時候，對方冷不丁來一句“你還單身嗎”。或者，正沉迷在左滑右滑裡，欣賞著嘉賓們的曼妙臉孔，滑雪和打高爾夫球的擺拍，精緻的下午茶和OOTD，喝抹茶和穿巴恩風的街拍。下一份刷到的嘉賓介紹中明晃晃地寫著公司業務需要招聘七位前端，有gis經驗的優先，七位後端java，內部網路開發，資訊流投放、活動營運。一秒下頭都算善良的。自古以來，職場和戀愛存在著生殖隔離，兩者並不共享一套話語系統。但現在的敘事卻驗證了，工作與娛樂之間的界限正在模糊，約會文化和職業社交之間的邊界感也正在消失。公事裡面夾著私情，感情裡面混著利益，以往我們所批判的理性和感性交雜成了每個人都逃不開的決定，一些難以化解的困擾隨之誕生。比如，通過LinkedIn進行篩選時，由於心理預期足夠高，大多數人的招安條件一定是比自己好的。他們期待從這裡撿漏一個地位高、賺錢多、情緒穩定的優質對象。這也會面臨一個問題：依託這種條件過濾的人大概會屬於上位者。關係還沒開始之前，在資產和社會地位等方面，雙方的權利已經處在失衡的狀態中。而重視雙方平等的戀愛關係中，這種初始化設定似乎不合預期。同樣的敘事也發生在約會軟體上。以雙方平等的地位步入職場，也似乎無法再接受上下級的指揮關係。心理上的不平等，也為後期的磨合埋下一顆危險的炸彈。兩種怪行為看似十分矛盾，背後卻共享著同一種心理創傷。人們的不安全感和對確定性的需求都在日漸增長，這更是被經濟環境與時代情緒推動下的無奈之舉，都想用側翼包抄的手段，在殘酷大逃殺中獲得優勢地位。現在的人談戀愛是理性的，是想尋求保守和穩定的決定，以保護未來的方向一定向上。年輕人希望通過招聘優秀員工的思路，找到一個理想的伴侶，渴望自己的精力投入在必然有收益的關係中。在焦慮的浸泡下，篩選機制就如簡歷上的學歷一樣。明知不能用這一個指標來抹除更多的可能性，仍選擇用決絕的方式過濾其他雜質。他們也早已失去老派戀愛的耐心，也厭倦了模棱兩可的資訊，只希望把選擇權掌控在自己手中。找工作卻是感性的。在各個社交媒體上已看怕了各種職場霸凌和老闆PUA的橋段。在恐慌的情緒下，應聘時自然更重視公司中的氛圍和同事個性這些軟性因素。氛圍中說的話，帶有氛圍的特性，證明了職場和戀愛中的核心需求已經發生互換。這種情況在身邊的環境也有了明顯的動向改變。一個HR朋友和我說，現在同行都不願意在招聘軟體招人，因為刷到的簡歷可能是吹噓出來的或者AI生成的。他更願意在小紅書等社區裡發佈招聘公告。通過私信和帳號風格，他更能看清應聘人的真實個性。這是無法從簡歷的白紙黑字中透視出來的。求職的朋友也同時吐槽，懷疑投遞的公司基本上都用ATS（Applicant Tracking System，一種用於自動化招聘流程的軟體工具）來篩選簡歷。只要檔案中沒有精準的關鍵詞，連坐下聊一聊的機會都沒有了。如果是約會軟體上搖到的機會，會更有耐心聽她說一句話。同時，大家心裡都清楚，婚戀市場的需求卻變得愈加標籤化。滬籍、A8A9、房車資產都是擇偶的關鍵詞，渴望進入婚姻的人們也有自己的ATS機制。當找工作和找對象同時掉在了篩選的黑洞中，我們只記住了標準，卻忘了如何與人本身相處。就像埃米亞在《21世紀的女性主義》中討論的師生戀一樣。或許你單純只是欣賞，或許你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想變得像他/她，還是想擁有他/她，軟體的篩選功能固然能選擇一個客觀上的好的愛人，但這並不等同於愛。而約會軟體上或許也確實能獲得好工作，但這與能力無關，在更多時候更像是基於荷爾蒙的生物賄賂。但又能咋辦呢？ (虎嗅AP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