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了兩周時間,斷斷續續讀完了《哈薩比斯:GoogleAI之腦》,它雖無《馬斯克傳》的跌宕起伏,卻以更冷靜的筆觸剖析了天才與時代的真相,讓人清晰窺見AI文明崛起的底層邏輯,瞭解一位異類先行者如何親手改寫人類智能的未來。在科學史的浩瀚長河中,時常會出現一種偉大的理論以摧枯拉朽之勢取代另一種理論的壯闊景象。哥白尼的日心說將人類從宇宙中心的幻覺中喚醒,愛因斯坦的廣義相對論則重塑了牛頓力學統治下的絕對時空觀。今天,我們或許正處在思想進步的又一個歷史性分水嶺——一個有望將各個孤立領域的知識融合成統一理論的奇點時刻。《哈薩比斯》這本書,正是一部記錄這個奇點時刻如何孕育、爆發與演進的啟示錄。它以DeepMind創始人德米斯·哈薩比斯的傳奇經歷為主線,不僅全景式地復盤了Google與OpenAI之間驚心動魄的矽谷暗戰,更深刻探討了通用人工智慧(AGI)的本質及其對人類未來的終極意義。不走尋常路的成長與成名哈薩比斯的成長軌跡,生動地詮釋了何為「天命之子」。彼得·蒂爾曾一針見血地評價:天才的卓越往往體現在特定的使命上,他們彷彿是為完成某項特定任務而量身定製的。對哈薩比斯而言,他的絕對使命就是創辦一家追求AGI的公司並實現它。回溯他的早年經歷,你會發現他本能地抗拒著循規蹈矩。他的一生都在走自己的路:年少時便嶄露頭角贏得國際象棋冠軍,未成年就破格為知名遊戲製作人彼得·莫林紐克斯打工,主導開發經典遊戲。在劍橋大學求學期間,面對當時學術界普遍的「AI懷疑論」,他表現出了一種過於早熟的不耐煩。他身上有著與傳統英國人內斂作風截然不同的狂熱創業激情。為了真正破解「智能」的奧秘,他完成了一次驚人的跨界——從遊戲設計領域毅然轉身,一頭紮進認知神經科學的深海,去研究人類大腦的記憶與想像機制。這種跨界並非一時興起,而是他深刻認識到:要創造機器智能,首先必須逆向工程自然界最完美的智能實體——人腦。這種將電腦科學與神經科學深度融合的底層DNA,為後來DeepMind的誕生埋下了最核心的伏筆。DeepMind的創立與理想大多數矽谷的創業項目,其核心目標是將已知的技術轉化為商業產品,這本質上是一個工程挑戰。然而,像DeepMind這樣的高科技初創公司,成立的初衷是發明技術本身,去觸碰人類認知的邊界,這是一場純粹的科學挑戰。這種根本性的差異,決定了DeepMind必須擁有特殊的組織結構和人員配置。在工程類公司中,需要的是務實的問題解決者,他們注重KPI,會不惜一切代價按時交付特定產品。但在DeepMind這樣的科學類初創公司,哈薩比斯聚集了一群能在未知領域自由探索的、天馬行空的思考者。正如書中刻畫的天才群像:大衛·西爾弗作為DeepMind核心研究員、強化學習領域領軍者,畢生使命是不斷拓寬強化學習的邊界;弗拉德·莫尼赫則是深度學習與強化學習融合的關鍵研究者,致力於實現兩大領域的歷史性交匯。彼時AI競賽白熱化,Google為搶佔通用人工智慧戰略高地、阻擊競爭對手、鎖定頂尖科研團隊與前沿技術,以重金將DeepMind收入麾下,更承諾保留其科研獨立性與算力資金全力支援。哈薩比斯借此撬動Google龐大的算力與資本,將這群天才的理想鑄成現實——2016年AlphaGo橫空出世,4:1擊敗圍棋傳奇李世石,以驚世之戰宣告AI正式突破人類智慧壁壘。在哈薩比斯看來,實現AGI的科學願景高於一切,被科技巨頭收購絕非妥協,而是借時代之力,成就終極目標的必然抉擇。跌入谷底與絕地反擊然而,歷史的劇本往往充滿戲劇性。在很長一段時間裡,科技界早已習慣了DeepMind在圍棋和蛋白質折疊(AlphaFold)領域的降維打擊,卻未曾料到,另一場風暴正在悄然醞釀。2017年6月,Transformer架構橫空出世,徹底改寫AI發展軌跡。這一架構完美契合伊利亞·蘇茨克維(OpenAI聯合創始人、首席科學家,師從深度學習泰斗辛頓,是GPT技術路線的奠基人)的核心專長,Transformer也由此成為OpenAI崛起的絕對基石,為後續大模型時代拉開序幕。與深耕基礎科學的哈薩比斯不同,OpenAI的創始團隊呈現出截然不同的特質。其創始人之一馬斯克,是一位在航天和汽車領域叱咤風雲、性格中帶著滑稽、嫉妒心強且極度自負的商業巨頭;而年輕的聯合創始人山姆·奧特曼,則是一位能言善辯的社交達人、敏銳的投資者和極具野心的機會主義者(他甚至曾在2017年考慮競選加州州長)。「在矽谷創造的財富越多,權力就越大」的叢林法則下,奧特曼憑藉極強的工程產品化能力和激進的商業策略,推出了ChatGPT。這一擊,直接命中Google的軟肋。Google一度輸掉了大語言模型和推理模型的競爭,這家曾經的AI霸主在輿論和資本市場上被OpenAI「按在地上摩擦」,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被動與恐慌。面對危機,哈薩比斯本能地抗拒效仿OpenAI那種略顯浮躁的「暴力美學」和激進行銷,但他別無選擇地承接了歷史重任——率領GoogleDeepMind進行絕地翻盤。他的應對策略並非簡單的跟隨,而是在更高維度上展開反擊:不僅要追平語言模型的差距,更要在多模態模型、世界模型、持續學習等方面實現從0到1的突破。Gemini的誕生,正是哈薩比斯在商業壓力與科學理想之間艱難平衡後交出的答卷,標誌著GoogleAI開始從陣痛中甦醒,重新奪回技術高地的控制權。萬物理論,AI的終極哲學《哈薩比斯:GoogleAI之腦》不僅是一部商業戰史,更是一部科技哲學著作。自愛因斯坦之後,無數頂尖物理學家窮盡畢生精力,都未能如願找到一套能解釋所有現實的「萬物理論」。哈薩比斯給出了一個極具顛覆性的視角。資訊理論之父香農曾用一個簡單卻深刻的觀點定義資訊:資訊是不確定性的對立面。任何不確定性的減少,都依賴於經過智能處理的資訊。哈薩比斯堅信,資訊才是構成現實的最基本單位。「萬物理論」這種能將不確定性無限趨近於零的終極真理,極有可能會以電腦程序的形式呈現。自然界中任何可生成或存在的模式,本質上都能被經典的學習演算法高效地發現並建模。一台能夠自主學習並歸納自然規律的機器,將是人類理解現實最強大的工具。在哈薩比斯眼中,真正的通用智能(AGI)將讓幾乎一切成為可能。它的重要性將遠遠超過網際網路、印刷術甚至工業革命。它將徹底打破人類社會的資源詛咒,引領人類進入一個智能和物質極大豐富的「後稀缺時代」——這正是他青少年時期在科幻小說中無數次憧憬過的未來。群雄逐鹿與人類文明的新躍遷審視當下的AI戰局:ChatGPT、Claude、Gemini、xAI、豆包、千問等群雄逐鹿,本質是不同價值觀與技術路線的激烈碰撞。以奧特曼為首的OpenAI陣營,代表了極具野心、快速迭代、產品導向的矽谷實用主義。他們以「大力出奇蹟」的方式驗證了Scaling Law(縮放定律),是極具破壞力的時代顛覆者;Anthropic旗下的Claude,則秉持安全優先、可控可靠、倫理先行的研發理念,走穩健克制、追求AI對齊的技術路線,是AI安全陣營的堅定代表;字節跳動的豆包,則依託龐大生態與場景化能力,輕量化落地、讓AI真正融入日常;阿里的千問,則深耕產業賦能與政企服務,是產業智能化的堅實力量;馬斯克的xAI則帶著強烈的個人英雄主義與反叛精神,試圖打破現有格局的壟斷與桎梏。而哈薩比斯與他麾下的Gemini,更像一群純粹的科學信徒。他們雖在商業化步伐上一度滯後,甚至顯得沉穩笨拙,卻對通用智能的底層邏輯有著更深邃的探索——從強化學習與世界模型的融合,到AI for Science的長遠佈局,始終錨定智能本質。這一波AI浪潮的從業者,無論身為野心家、工程師還是科學家,都在共同推動人類歷史上最偉大的技術躍遷。他們早已不只是程式碼的編寫者,更是未來文明的架構師。Google與OpenAI的戰火仍在蔓延,但對整個人類而言,這場競爭無論勝負,都在加速「後稀缺時代」的到來。這個時代充滿未知與變數,唯一確定的是:智能的進化已然不可逆,每個人都是這場偉大遠征的親歷者與見證者。與其淪為抗拒變革、固步自封的盧德分子,不如主動擁抱技術浪潮,拓展邊界,共同奔赴智能文明的新彼岸。 (禇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