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場突如其來的危機中,身處杜拜的眾多中國人,經歷了人生中最漫長的36小時:有人身陷機場數萬人無序撤離的混亂之中,耗時11個小時離開機場後,在酒店焦灼等待航班復航;帶孩子的母親聽到爆炸聲後,只能把護照和錢塞進貼身口袋,身體止不住地發抖,然後去杜拜的朋友家尋求庇護;有人為求歸國,不惜花費五萬餘元輾轉第三國,在未知中奔赴歸途……封圖:受訪者供圖杜拜時間3月1日下午3點33分,一枚導彈殘骸從Lisa家上空飛過。空中傳來尖銳的呼嘯聲,數道扭曲的白色軌跡呈放射狀劃過天際。Lisa站在窗前,親眼看到導彈殘骸墜落在自家後方的杜拜中國學校。“砰”的一聲巨響,導彈殘骸在地面劇烈燃燒,緊鄰多輛黃色校車,濃煙升騰而起。幸運的是,那天是周末,學校並未開課。這所學校與Lisa的住處僅隔三棟別墅。就在前一晚,她的神經始終處於緊繃狀態,手機警報徹夜未停。而當這一刻真真切切來臨時,持續了一整夜的恐慌,卻突然變成了異乎尋常的冷靜。她說:“我當時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若是下次殘骸掉在我家,我會怎麼樣。這次我沒有躲避,反而舉起手機記錄下現場畫面,只想傳遞最真實的現場資訊。”Lisa 的經歷,不過是此次危機中身在杜拜的中國人的縮影。2026年2月28日,美國與以色列對伊朗發動聯合軍事行動,伊朗隨後啟動報復行動,向阿聯境內部署美軍的基地發射導彈和無人機。杜拜本身並無美軍重要軍事設施,但阿聯境內的宰夫拉空軍基地和傑貝阿里港等是美軍在中東的重要軍事樞紐,伊朗的報復行動目標是打擊美軍在中東的軍事存在。伊朗發射的導彈和無人機被阿聯防空系統攔截,攔截產生的殘骸墜落至杜拜多個區域,包括朱美拉棕櫚島、傑貝阿里港、帆船酒店等。作為中東核心交通樞紐的杜拜國際機場 T3 航站樓亦遭波及,局部建築受損、濃煙四起。衝突發生後,阿聯臨時關閉領空,杜拜機場全面暫停營運,數千架航班取消,上萬名旅客滯留。杜拜國際機場是連接東西方的“黃金中轉站”。根據國際機場協會發佈的2024年全球機場客運量資料,杜拜國際機場以9230萬人次的吞吐量位居全球第二,同時國際旅客吞吐量連續多年保持全球第一。經濟觀察報記者通過採訪瞭解到,在這場突如其來的危機中,身處杜拜的眾多中國人,經歷了人生中最漫長的36小時:有人身陷機場數萬人無序撤離的混亂之中,耗時11個小時離開機場後,在酒店焦灼等待航班復航;帶孩子的母親聽到爆炸聲後,只能把護照和錢塞進貼身的口袋,身體止不住地發抖,然後去杜拜的朋友家尋求庇護;有人為求歸國,不惜花費五萬餘元輾轉第三國,在未知中奔赴歸途……站在窗前 看到導彈殘骸落到家附近的學校留學生Lisa 居住地靠近杜拜國際機場,成為此次導彈碎片襲擊事件的近距離親歷者。2月28日傍晚,一聲巨響打破了周末的平靜。那時,Lisa的朋友正在家中做客,兩人起初都未意識到危險來臨。她回憶道:第一次導彈被攔截下來的時候,我還以為是煙花,心裡還在想誰家的煙花會這麼大聲。這份短暫的錯覺,很快被同學群裡的消息擊碎,群內接連有人問,“你們聽到炮響了沒”。緊接著,她的手機就收到了官方安全警報提醒,Lisa這才猛然回過神,恐懼瞬間湧上心頭。“我一整晚都沒睡好,好不容易淺淺睡著,凌晨5點20分左右,又聽到了導彈碎片的聲音。”Lisa 說,同學群裡的消息也讓人心緒難安,有同學稱,導彈攔截後的碎片砸到了自家附近,恐慌的情緒在群內蔓延。Lisa 所在的留學生群以華籍學生為主,還有部分在海外出生但通曉中文的華人。Lisa表示,此前阿布扎比遇襲的經歷,讓大家早已做好了被戰爭波及的心理準備。但當戰爭真的來臨時,恐慌還是無法避免。導彈殘骸劃過天空/Lisa供圖她的同學們分散在杜拜各地。同學群裡有人稱親眼看到了戰機飛過,有人貿然去觸碰墜落的導彈殘骸,有人被嚇得不敢出門,還有人正好在殘骸墜落現場附近,因慌亂奔跑扭傷了腳。這也讓大家對現場的危險有了更直觀的認知。杜拜當地生活受到了一定影響。恰逢齋月,杜拜的街道本就行人稀少,導彈襲擊後,許多人開始囤積物資,做好應急準備,小部分企業也出現了停工停業的情況。導彈殘骸的襲擊也打亂了當地的教學秩序。Lisa 就讀的UIS學校因導彈殘骸墜落在周邊,相關區域需要清理。阿聯官方宣佈,讓所有學校周一到周三居家上網課。Lisa 感慨道,杜拜的留學學費本就不菲,且學校老師與同學相處和睦,沒有人希望意外發生。直面戰爭的陰影、對局勢未知的恐懼與身處異國的迷茫,Lisa 的內心充滿了對故鄉的思念和對生死的感慨:身在異國,生命像斷線的紙鳶,越飄越遠。夜深時總怕一回頭,故鄉只剩回憶,再無歸期。航班全部取消 在混亂中被困機場約11小時當地時間3月1日中午12點,中國某硬體廠商員工王先生在杜拜國際機場T3航站樓,等候阿聯航空的中轉航班。此次他受公司委派出行,原計畫赴西班牙巴塞隆納參加世界移動通訊大會,再由杜拜中轉前往德國會見客戶。然而,杜拜國際機場的航班出現大面積延誤,大批旅客被迫在原地等待航班動態,王先生也身處其中。直到下午4點30分,機場工作人員多次到場溝通,卻始終無法給出航班恢復的精準時間,甚至原本在航站樓門口負責驗票的工作人員也突然離場。整個機場內,既無官方廣播發佈任何通知,也鮮有工作人員主動為旅客提供指引。旅客只能緊盯著候機大廳的資訊屏,而螢幕上的資訊最終讓所有人錯愕:所有航班瞬間全部取消,且無任何工作人員向旅客解釋背後原因。“大家只能跟著人流走,先是被安排到出站口,幾萬人擠在一處,最後又被安排返回候機室,全程毫無秩序可言。”王先生回憶道。察覺到現場安排的混亂,他選擇逆著人流前往出口,隨後跟隨人群排隊安檢,這一排便是一個多小時。然後過海關,等行李,行李提取環節同樣毫無章法,各類指引缺失。3月1日的杜拜國際機場/王先生供圖據王先生描述,事發時僅 T3 航站樓就聚集了數萬名旅客,人群構成十分複雜,既有和他一樣的國際中轉旅客,也有到站、出站的杜拜本地人,還有因無法提供有效簽證而難以入境的旅客,不同行程、不同國籍的旅客混雜在一起,讓現場秩序愈發混亂。彼時,現場旅客的情緒也隨局勢幾經起伏,絕大部分人臉上都寫滿了迷茫與焦慮,歐洲遊客的情緒尤為急躁,插隊、互相爭吵的情況時有發生,現場一度陷入騷動。現場還有小孩的哭鬧聲,小孩的媽媽在默默流淚。直至機場後續增派了工作人員主動引導隊伍,維持現場秩序,混亂的狀況才稍有緩解,而長時間的排隊也讓旅客們漸漸“沒了脾氣”,原本焦躁的情緒慢慢平復下來。混亂之中,王先生收到阿聯航空的郵件。第一封說航班延誤,附了一張餐券。第二封通知航班取消,給了一個酒店使用券,為滯留旅客安排住宿。因始終未能找到自己的行李,為盡快安頓下來,王先生選擇加入前往酒店的排隊人群。“前往酒店的隊伍排了好幾列,靠大巴一趟趟接送,現場人滿為患,我排了大概2個小時才分到酒店,快晚上10點30分才從機場出來。”王先生表示,作為阿聯航空的中轉旅客,航司為其提供了免費的食宿安排,這讓他在慌亂中稍感寬慰。而搭乘其他航空公司的旅客,被安排的酒店則需要自行承擔費用。儘管杜拜經濟和旅遊局已要求當地酒店,為因航班停飛、延誤或取消而滯留的旅客延長住宿,但旅客最終的申請結果卻不盡相同,有人成功申請到免費住宿,有人則未能獲批。王先生在機場的混亂等待中度過了近11個小時,晚上11點30分才回到酒店。那時,他心中最擔憂的還是工作事宜。航班的突然滯留,讓他此次出行的工作計畫被打亂,如果耽擱太久,工作就無法推進。所幸航司提供免費食宿,無需由公司承擔費用,這也讓他焦灼的心情稍得慰藉。如今,王先生仍在杜拜的酒店中滯留。他改簽了3月3日飛往德國的航班,等待航班復航成為他目前唯一的選擇。只是滯留的日子裡,諸多未知與不便始終縈繞著他。他的行李依舊不知所蹤,而想要找回行李,就必須返回事發機場,當下動盪的安全域勢,讓他始終不敢輕易前往,只能在酒店中默默等待局勢好轉,期盼航班能早日恢復。輾轉阿曼乘機 花5萬多元逃離杜拜當地時間 2 月 28 日下午 3 點左右,妮妮的手機突然彈出四川航空的航班取消通知,她原定於當晚 8 點搭乘該航班從杜拜直飛成都。這場突如其來的變故,讓她的歸國之路戛然而止。這場變故並非毫無預兆。當天一早,妮妮便看到了中東地區衝突爆發的新聞,中午又得知阿布扎比機場全面關閉航空領域、暫停所有航班的消息,只是她未曾想到,危機的蔓延會如此迅速,短短數小時內便波及杜拜。航班取消的消息,讓一切陷入未知。妮妮說:“當時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第一時間打開票務平台搜尋杜拜回國的其他航線,能搜到的航線價格一直在上漲。那幾個小時裡,我瘋狂地刷手機,把能搶到、能下單的不同航空機票全部下單了一遍。彼時直飛國內的機票價格已飆升至3萬多元,且很快售罄,我隨即搶下飛往新加坡的機票,只為抓住任何一個離開杜拜的機會。”妮妮居住的凱賓斯基酒店與棕櫚島相鄰。入夜後,她突然聽到空中傳來一聲巨響,隨即得知導彈碎片已落至棕櫚島附近。“樓下瞬間一陣恐慌,警報聲立馬響起,我心驚膽顫地跑回房間,關起窗戶,躲在辦公桌下面,大腦一片空白。”她坦言,這是自己第一次如此近距離接觸戰爭,內心滿是不可思議,遲遲無法回過神來。當晚,妮妮的手機持續發出警報。獨自身處酒店的她,向國內的朋友傳送資訊,字裡行間滿是絕望,甚至帶著一絲交代後事的意味。她說:“原來人在危險時刻會格外想念家人,我只想讓朋友替我照顧好我的家人。”那一夜,杜拜空中不時傳來“砰砰”的爆炸聲,妮妮一夜無眠,在迷茫與不知所措中熬到天亮,唯有歸國的念頭在恐懼中愈發堅定。她開始密切關注各類華人交流群,不放過任何一個可能離開的消息。當看到有中國同胞提及“從杜拜乘車前往阿曼(阿曼蘇丹國),再轉機回國”的撤離路線時,妮妮看到了一絲希望,卻又因孤身一人,不敢貿然與陌生人同行,只能在群裡默默觀望,反覆確認消息的真實性。經過半天的觀望,越來越多的同胞在群裡確認了這條撤離路線的可行性。而當地時間3月1日早上9點,最早一批從阿曼撤離的同胞已順利飛往東南亞,這讓她瞬間看到了希望。“我當時立馬收拾行李、聯絡車輛,選擇包車撤離杜拜。還在群裡詢問是否有同胞願意同行,最後順利和4位夥伴結伴前往阿曼。”這趟行程耗時5.5小時,花費6000迪拉姆(約11880元)。儘管受局勢影響,包車價格大幅上漲,但所幸行程一切順利。行至杜拜出關口岸時,她看到那裡停滿了車輛,很多帶著老人、孩子的華人家庭,為了家人的安全,所有人都一心只想盡快離開。這時司機說“出了杜拜海關就安全了”,這才讓車上幾人懸著的心稍稍落地。位於阿曼的馬斯喀特國際機場/小U供圖事實確如司機所言,阿曼並未受到導彈襲擊的波及。踏入阿曼境內的那一刻,妮妮此前緊繃的神經終於放鬆,連日來的緊張與恐懼也消散大半。抵達阿曼後,她在機場附近的酒店稍作休整,很快花費7000多元搶到了當地時間3月2日早上8點05分飛往孟加拉國首都達卡的機票,再轉機回中國廣州。因為這場輾轉的撤離,妮妮在機票和交通上的花費已超5萬元,其中多張提前搶購的機票,因阿曼當地未受戰爭影響,航空公司拒絕退款,只能作罷。但在妮妮看來,這些經濟上的損失都微不足道:“現在只迫切想要回到祖國的懷抱,和安全相比,這一切都不值一提。”3月2日,妮妮安全抵達阿斯喀特國際機場,並成功坐上了飛往廣州的飛機。 (經濟觀察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