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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簽證引擔心,印度人會蜂擁而至?
中國新增K簽證,專門發給外國的青年科技人才,這引發了一些擔心。這種擔心有其情緒上的合理性,但這當中可能存在誤讀。雖然看上去K簽證的門檻比較低,要求學士學位及以上,但專業限制在科學、技術、工程、數學學科領域,而且要求是境內外知名高校或科研機構,它在執行中肯定不可能是人就給。老胡願意相信駐外領事機構會加強鑑別,把K簽證發給那些中國需要的青年才俊。我很難相信K簽證會成為中國幫著外國失業者來華就業的“慈善項目”。因為,駐外領館人員和我們大家在這方面是相同利益的,我們大家不願意的,他們應該也不願意。▲國家移民局K簽證相關政策截圖老胡看到網上一些人擔心印度年輕人渾水摸魚,藉機大量湧入中國求職,擠佔我們國內的就業空間。印度國內根本沒有排名超過中國頭部大學的理工科大學,但是如果有的印度青年去美國最優秀的理工科院繫留學並獲得學位,畢業後又在美國高科技公司有從業經歷,甚至有突出科研成果,但他們想來中國尋求更大發展空間,我認為那樣的印度青年就值得歡迎。值得一提的是,中國現在的外國人入境人數正在恢復,但是去年仍沒有達到2019年疫情之前的水平。我們的入境總人次很大,但2024年真正外國人入境中國的只有2694萬人次,這個數字比日本同年外國人入境3678萬人次還要低。中國和日本都是非移民國家,而中國總人口是日本的十幾倍。來華外國人擠佔中國就業市場,改變中國人口的種族比例,這樣的風險應當說比日本低得多,還基本談不上。中國目前的簽證有10多種,增加一個K字簽證,專門針對外國青年才俊,幾乎沒有可能造成外國人入境中國的失控。來中國的外國人現在不是太多了,總體上還是來得不夠,連2019年的水平還沒有恢復到。正因如此,中國從去年開放了對很多國家公民實施了短時間免簽入境的優惠政策。去年和今年外國人來華大幅增加,但只是良好的開端。中國這樣的大國,一年入境的外國人人次比目前翻一番,達到5000萬以上,完全是應該的。現在入境的外國人人數低於2019年,但是反對聲卻高於當時,為什麼要這樣,我覺得值得我們自己思考。反外國人的情緒在幾乎所有國家都會在一定時期出現,但是客觀說,中國網際網路上一些人對外國人的刻薄情緒來得有些早了點。中國的外國人總體上很少,大家如果去日韓、東南亞看一看,這樣的印象就會很強烈。老胡在國內四處跑,經常會在內陸的省會甚至在北方的沿海大城市轉一天,一個外國人都沒有見到。這種情況下,對放鬆外國人入境產生強烈的警惕,尤其是對吸引外國青年才俊的K簽證表達反對,我確實認為沒有必要的。▲湖北移民管理警察為過境免簽的美國旅客德梅納講解新政策。(圖源:國家移民管理局)當然,一些人會強調,他們不反對發達國家的高端人才來華,但是反對窮國的人來中國混事,破壞我們的就業市場和社會秩序。但現實是他們擔心的情況從來沒有真正出現過。推動K簽證通過的政府有關部門對全域的瞭解應該比我們在網上看到某個個別視訊產生的印象要客觀得多,也精準得多。請大家相信K簽證將有利於中國的科技發展,它只會為中國提高競爭力多增加一個條件。即使幾年之後在執行中出現什麼偏差,國家也有能力根據實際情況做出調整。 (胡錫進觀察)
頂尖科技人才超50萬城市:印度4個,中國3個,美國0個
“9月發佈的‘世界百強創新叢集排名’中,以深圳為核心的‘深圳-香港-廣州’叢集結束‘五年老二’地位,超越日本‘東京-橫濱’叢集,躍居全球創新叢集之首。”談及城市競爭力,我們往往將“產業”視為比拚的硬實力。然而,產業充其量只是城市今天的“底盤”,真正決定其未來天花板的,是另一個更為根本的事——人才。當一個城市在某一領域悄悄聚集起10萬以上的人才時,它不再只是一個普通的“產業集聚區”,而是掌握了從0到1重構系統、塑造生態的能力。這一點,在科技領域體現得尤為極致。最近,Voronoi app基於CBRE的《2025年全球科技人才指南》,繪製了一張“全球科技人才地圖”,盤點了全世界科技人才超過10萬人的48個城市。放眼望去,是最閃亮的8顆“超級巨星”——印度的班加羅爾、德里-古爾岡、海得拉巴、孟買;中國的北京、上海、深圳;日本的東京。也就是說,科技人才超過50萬的第一梯隊城市,全部都在亞洲。再從整體區域分佈看,亞太地區的城市勢頭最猛,佔據16個席位;北美地區居第二,其中美國佔12個,典型的“以量取勝”;歐洲則顯得意外的“安靜”,除巴黎與倫敦外,就再沒有一座城市進入“30萬人才核心市場”。拉丁美洲則有5座城市上榜,散佈在阿根廷、巴西、智利、哥倫比亞和墨西哥。這意味著,美國矽谷所在的舊金山灣區不再是“科技宇宙”的唯一中心。全球創新地圖,正在從過去的單極輻射,走向更健康、也更精彩的多點共振。亞洲、歐洲、拉美……越來越多的科技中心正快速崛起。隨著人才叢集的規模從10萬體量進階到30萬,甚至是50萬,每一次量級的躍升都將驅動著城市創新生態發生重大革新——10萬人是產業萌芽的起點,30萬人標誌著全球影響力的形成,50萬人則意味著掌握“技術主權”。換言之,未來的城市競爭,誰掌握了人才,誰就掌握了重新定義遊戲規則的能力。亞洲,新的科技人才中心?如開頭所提到的,全球所有科技人才超過50萬的城市,清一色被亞洲包攬。特別是印度,拿下4個席位,中國則佔據3席。或許有人要問了,為什麼是印度?時間倒回上世紀90年代,印度憑藉龐大的技術人才庫、高英語普及率和相對低廉的人力成本,成為歐美企業最青睞的離岸外包目的地。那時候,“打電話給美國客服卻聽到印度口音”,幾乎成了全球科技服務的一種常態。如今,印度的這些城市拼合起來,就像一套精心設計的“服務型超級大腦”:班加羅爾和海得拉巴,主打AI技術和研發外包,堪稱全球企業的遠端技術中台;孟買定位為金融科技心臟;德里—古爾岡區域,則扮演企業服務的關鍵樞紐。尤其是有“印度矽谷”之稱的班加羅爾,不僅聚集了全國35%的IT人才,更是從最初的程式碼外包基地,升級為微軟、Google、亞馬遜、3M、Infosys等科技巨頭設立研發總部的高價值創新區。據統計,這裡已有超600家跨國公司和50多家世界500強分支機構。Google的班加羅爾園區再看中國,北京、上海、深圳沿東部海岸線鋪開,形成強聯動且彼此呼應的的創新網路。北京像是這個網路的“大腦”,聚焦演算法突破與政策引領;上海更像一位“產品與商業魔術師”,擅長把技術轉化為市場和商業模式;而深圳是“硬體與平台架構師”,產業鏈紮實、製造能力強大。說完亞洲,再看歐美,紐約、舊金山、多倫多、巴黎、倫敦……這些我們耳熟能詳的歐美科技名城,都排在30—50萬人的第二梯隊。此外,中國的廣州也在該佇列。而在整個亞太版圖中,除中印日的“明星城市”之外,新加坡、首爾、雪梨等城市也在憑藉差異化的技術優勢,成為區域中不可忽視的創新節點。值得一提的是,在今年9月初發佈的“世界百強創新叢集排名”中,以深圳為核心的“深圳-香港-廣州”叢集結束“五年老二”地位,超越日本“東京-橫濱”叢集,躍居全球創新叢集之首。資料顯示,2024年,深港廣三地的發明專利授權量共計11.3萬件,佔國內總量的12.1%;PCT國際專利申請量達1.9萬件,佔國內總量的27.5%。此外,在這個排名中,中國以24個叢集數量連續三年位居全球第一,對比之下,美國22個、德國7個、印度和英國各4個。除“深圳-香港-廣州”叢集外,北京、“上海—蘇州”同樣進入全球十大創新叢集榜單。還有那些人才叢集?當然,人才叢集可不是科技行業的“專屬皮膚”。這樣的現象,早已跨越行業和地域,在全世界不同角落以不同的形態生根發芽——它們或許不像科技行業那樣常駐頭條,卻同樣在靜默中重塑著產業與地域的競爭力。典型如好萊塢,不僅是明星與導演的聚集地,還是一個高度精密運轉的“影視人才庫”。從編劇、攝影、燈光、音效,到特效製作、法律諮詢,甚至是特殊道具定製,所有環節在幾十公里內就能高效協同。根據美國電影協會(MPA)2023年的報告,好萊塢電影服務業有超過3.2萬家企業註冊在此。而由迪士尼、華納兄弟、環球、派拉蒙、索尼哥倫比亞和Netflix組成的“新六大”,包攬了全美83%的院線票房和91%的串流媒體收入。這種深度集聚,不僅降低了影視內容製作成本,更成就了難以替代的內容創新能力。在地球的另一端,中國杭州正成為另一種形態的文化創意人才叢集——直播電商與數字內容的“宇宙中心”。主播、營運、短影片編導、供應鏈管理高手、MCN機構……統統在這裡集結。據統計,杭州已有超過6萬家電商相關企業,每天有數以萬計的直播在這裡開播。一個品牌若想快速推出新產品,完成從內容製造到銷售閉環,在杭州幾乎可以實現“一天內組建團隊、一周內上線推廣”。這種“叢集加速度”,是單打獨鬥的城市難以比擬的。當然,人才叢集並不只發生在“高大上”的行業。菲律賓就是專業服務和外包叢集的典型例子。你可能在打電話給跨國企業客服時,早已習慣電話那頭流暢又禮貌的英語服務,而他們很可能就是來自馬尼拉或宿務(菲律賓的第一/二大城市)。憑藉大量精通英語的勞動力、有競爭力的人力成本和與歐美匹配的時區,菲律賓成為全球BPO(業務流程外包)的首選地之一。對企業來說,在這裡能輕鬆招募數以萬計擅長溝通、熟悉歐美文化、訓練有素的客服、電銷、後台支援人才;對當地而言,則意味著就業與技能的持續迭代。更令人驚嘆的是,有些叢集源於傳統,卻依靠人才的力量完成轉型。浙江義烏早已不是那個只賣小商品的批發市場,已然躍升為全球電商商貿的人才叢集和服務中樞。這裡匯聚的不僅是商家,更是眾多跨境物流專家、海外倉管理員、報關清關專員、小語種客服和國際直播主播等人才。他們共同構成了一套支撐“賣全球”的基礎設施,也讓義烏從“貨源地”蛻變為“供應鏈與人才鏈雙重高地”。浙江義烏港一派繁忙而有些叢集,偏偏“反效率之道而行”,不拼規模拼深度。瑞士汝拉山谷的鐘錶匠人們,往往得經歷十年以上的“學徒制+家族傳承+院校培養”。有資料顯示,瑞士目前有6所鍾表製作學校,自然地分佈在汝拉山谷,約有2000名學生就讀於這些學校。除此之外,全球還有很多“隱藏款”人才高地:◎ 挪威斯塔萬格:匯聚了頂尖的海洋工程師與能源專家;◎ 奧地利維也納:形成古典藝術從教育到展演的完整生態;◎ 美國波士頓—劍橋:聚集了大量生物科技企業與科研精英;◎ 以色列貝爾謝巴:軍工技術轉身為民用,打造網路安全新高地;◎ 荷蘭瓦赫寧恩:農業科技與食品研發的食物界“矽谷”。而在中國,一批特色人才叢集也在悄然生長:◎ 蘇州:一針一線繡出的是一個絲綢產業人才體系;◎ 東陽:擁有大批古建木雕與修復專家;◎ 宜興:紫砂陶藝從挖泥到出品,全產業鏈人才線上;◎ 青島:船舶與海洋工程專業人才的“大本營”;◎ 景德鎮:彙集了大量陶瓷匠人與藝術家。陶瓷雕鑲工藝大師正進行藝術創作這些案例看似迥異,卻共同揭示了一個規律:當人才形成叢集,就會帶來效率的飛躍、知識的流動與創新的加速。它降低了協作成本,也抬高了後來者的模仿門檻。城市未來競爭力在於“人才密度”那麼,一個城市是不是“搶”到了足夠多的人才,就能形成叢集?非也。吸引人才,其實只算拿到了“入場券”。真正的高手過招,在於能不能留住人、啟動人、讓人才和產業進入“越聚越強”的正向循環——這才是城市未來競爭的底氣。所以,在中國,到底什麼樣的城市更擅長“留住人”?中國人力資源開發研究會提供了兩個新思路。一是看城市人才吸引力,包括了向心力、輸送力、淨流入、聚集度、保持度等六大指標;二是看城市人才發展生態,主要是公共服務、生活品質、職業發展和產業創新這四大“友好度”。基於這一體系,“人才友好型城市全國50強”榜單正式出爐。2024年入選的城市中,除了北上廣深這些“傳統優等生”,蘇州、濟南、太原、長沙、常州等後起之秀也紛紛躋身其中。更令人驚喜的是,像蕪湖、汕頭、中山、海口、三亞、威海這樣的三線城市也榜上有名。就拿威海來說,2023年引進人才超3.2萬人,同比增長14%。尤其在海洋經濟、醫療器械等特色產業,人才聚集效應越來越明顯。為了真正“留住心”,威海全年舉辦了超百場人才交流活動——從學術研討、創業指導到文化娛樂,全方位增強人才的歸屬感和融入感。但是,留住人還只是開局,更重要的是怎麼讓這些人“撞”在一起,炸出創新的火花。答案其實很簡單:把人“擠”在一起。經濟學家陸銘在《創新城市》一書中提到,創新具有集聚性。知識的交流是需要面對面進行的,尤其是大量的隱性知識,它們通常無法通過書面的形式傳達。儘管資訊科技使人們可以打電話,甚至視訊通話,但知識的交流和互動(尤其是涉及多人的交流和互動)仍然是線上下的面對面交流中更為有效。企業和個人在空間上相互接近,能夠極大地促進創新的發生。也就是說,科學家和技術人才更願意待在“聰明人”密度高的地方。因為面對面的交流,能帶來強大的知識外溢效應。結果就是,一個國家的創新活動往往高度集中在少數大城市,甚至城市中的某些核心區塊。最直觀的例證,便是專利的集中程度,甚至超過了人口的集中程度。例如深圳人口占全國約1.28%,但2023年深圳PCT國際專利申請量佔全國的23%。深圳聚集了華為、騰訊、大疆等企業,以及超2.5萬家高新技術企業,形成了“硬體創新+製造業配套”的叢集優勢。深圳南山智谷產業園所以說,真正要建構能自我造血的人才創新生態,關鍵就看兩樣:密度、結構。放眼全球,墨爾本、布加勒斯特、馬尼拉並不缺科技工作者,但它們往往缺少“科學+商業+設計”的人才復合能力,以及“天使投資+加速器+容忍失敗”的制度設計。矽谷之所以是矽谷,不只是工程師多,更是因為它同時聚集了風投、史丹佛、創業家和科技企業——形成一個能自我造血的“生態複合體”。因此,未來衡量一座城市是不是真正的“技術核心”,在TOP創新區研究院看來,或許應該用這樣一個公式:單位平方公里人才密度×人才結構交叉度×創業生態連接效率×技術產品化速度。密度促成碰撞,交叉點燃創意,連接加速孵化,速度決定成敗。如此一來,城市要思考的問題也應該升級了:“我們的人才密度夠不夠發生創新反應”“我們的生態能不能讓一個好想法迅速變成產品”……未來十年能從競爭中脫穎而出的城市,不一定是人最多的那個城市,但一定是人才互動最頻繁、創新成本最低、成果轉化最快的地方。換言之,人才叢集的本質,是一場“生態的勝利”。 (吳曉波頻道)
川普這才猛然驚醒,中國是一個“無法分割”的對手
【導讀】當地時間14日,在川普79歲生日當天華盛頓舉行了規模宏大的閱兵式。與此同時,因移民問題導致的抗議浪潮正從洛杉磯向全美快速蔓延,抗議者高喊口號反對美國政府政策,打砸搶燒頻頻上演。事實上,川普新政的負面效應已呈現“多點開花”之勢,其中,新科教政策作為核心議程,也引發了眾多高校的抗議。本文詳細剖析了美國當今科教政策的成因,以及川普式科教政策給美國自身帶來的挑戰。本文指出,相比於世界上其他國家,美國形成了一套獨特的價值觀念,可稱為“美國例外論”:信奉“人人生而平等”的新型社會,更注重個人流動與自我實現,通過擴大機會之門而非收入再分配和提高社會福利的方式縮小階層差距。然而,“美國例外論”一直具有內在張力。在美國國內,非裔美國人遭受的系統性歧視與隔離,始終是“美國例外論”最刺眼的悖論。二戰後,以“肯定性行動”為代表的矯正措施,試圖彌合種族間的機會鴻溝,卻因涉及結果平等和種族配額而不斷引發“逆向歧視”的爭議,最終成為川普向“DEI行動”(Diversity, Equity, Inclusion,多元、平等、包容),以及高等教育下手的導火索。從國際上來看,美國例外論帶來的外國移民損害了美國國內中下層白人男性的利益,最後構成了川普的穩固票倉。與此同時,美國國內的經濟放任主義思潮開始抬頭,也影響到了美國的科教政策。在與矽谷政治力量合流後,新成立的政府效率部認為國家所屬的科研機構也存在“大政府”的弊病和症狀、效率低下,所以試圖推動聯邦機構“瘦身”,大幅削減國家科研機構(如國家衛生研究所、國家科學基金會)經費,重點轉向軍事科技、人工智慧等國防相關領域,回歸冷戰時期的戰略導向。美國的新科教政策給華人學者、留學生帶來了巨大影響。但“美國例外論”給美國吸引來的人才已經深度參與到美國的科技創新中,尤其是華人。中國高學歷移民佔美國科研力量重要比例(貢獻27%美國研究產出),並通過學術合作推動中美科技交流。當美國把中國視為最大競爭對手時,卻發現來自對手國家的人才已經遍佈其科研體系,這在美國歷史上還是從未有過的現象。開放社會的閉合傾向或損害美國長期競爭力。向大學開戰,川普的科教新政還能走多遠川普再次當政後,在百日內急風暴雨般出台了多項內政和外交政策。不僅美國的政界和商界震盪不已,一向被視為“象牙塔”的學術界也受到巨大衝擊。很多學者將川普的新政批評為“政治干預學術”,還有人認為這是一個“草台成員”的瘋狂行動。然而,從圍繞“美國例外論”的長期視角來看,美國當前的亂局卻有著久遠的歷史根源,不能僅僅解讀為川普內閣的肆意妄為之舉。▍“美國例外論”的威權式回歸已故的美國政治學家西蒙·李普塞特曾對“美國例外論”進行了深刻而詳盡的對比分析。在他看來,相比於世界上其他國家(特別是歐洲國家),美國建立在一套獨特的價值觀念之上,可稱為“美國信條”(the American Creed)。美國信條包括五大要素:自由、平等、個人主義、民粹主義與自由放任的經濟模式。信條中的“自由”是指那種不受政府干預的消極自由;“平等”並不是指當代左翼主張的結果平等,而是強調個人機會與尊嚴的平等。進入現代社會後,歐洲的封建體制雖然分崩離析,但重視社會等級的文化特徵仍然留存下來,歐洲人因而具有鮮明的階級意識。李普塞特指出,歐洲各國的左右翼政黨為瞭解決中下階層的社會問題,都樂於採取福利制度、公共住房和醫療保障等國家干預方式。與此對照,美國在創立之初就形成了一個信奉“人人生而平等”的新型社會,更注重個人流動與自我實現,通過擴大機會之門而非收入再分配和提高社會福利的方式縮小階層差距。雖然20世紀30年代的大蕭條一改傳統價值觀,羅斯福政府不僅在規模上顯著增長,還出台了多項福利政策和經濟計畫,但二戰以後的長期繁榮使國民回歸了美國信條,將推行保守主義路線的里根政府選上台。冷戰結束後,美國朝野都對未來充滿信心,試圖將美國信條作為“普世價值”傳播到世界各地,讓“例外”之國變為“示範”之國。然而,美國國內的資訊技術革命拉大了不同教育程度人口的收入差距,商品和資本的全球化使國內製造業轉移到了其他國家,來自拉美等地的大批移民更讓中下層白人勞工在經濟和文化上都感到威脅。這些因素累加性地導致了國內政治的兩極化,就美國信條產生了重大分歧。美國例外論本身包含“民粹主義”的內容,美國的民粹主義在傳統上也偏向右翼,以中下層白人勞工為主體。歐巴馬政府通過提高稅收推行全民醫療改革和經濟刺激計畫,被共和黨人視為具有社會主義傾向的“社會工程”,也激起以“茶黨”為代表的右翼民粹主義者的反對。激烈挑戰自由派路線的川普得到了他們的追捧,並在2016年意外贏得總統選舉。除了這一群眾基礎,川普在第二次競選前還與一批科技企業大亨結盟,以馬斯克和彼得·蒂爾為代表。兩人的政治理念帶有濃厚的自由意志主義色彩,他們痛恨美國官僚體系的盤根錯節和繁文縟節,推崇包含在美國例外論中的經濟放任主義。在這兩股勢力的加持下,川普上台後試圖重塑行政體系與國會和司法部門的關係,讓美國以一種威權方式回歸“例外”,其中最突出的行動就是成立政府效率部。在川普政府就任後的三個月內,馬斯克指導的政府效率部除了下猛藥為聯邦機構“瘦身”,還解聘了幾家國家科研機構的數百名員工,大幅削減了很多項目的研究經費。二戰以前,美國聯邦政府介入科學事業的程度很低,研發工作主要由私人企業進行,直到研製原子彈時才開啟了國家組織的大型研究項目。1958年,受到蘇聯發射衛星的刺激,美國政府大幅提高了對科研活動的資助力度,主要用於冷戰時期的國防建設。政府資助對於基礎科學尤其重要,其中一些“大科學”項目往往僱用幾千人投入一項研究任務。如果能取得突破性成果,這些項目就會不斷強化美國在科技領域的霸主地位。不過,“大科學”等政府項目必須由複雜的官僚體系管理,很難避免流程複雜、審批遲緩、間接成本過高等問題。其中一些計畫就因協調不暢和政治鬥爭流產,浪費了本可用於中小型項目的研究經費。對川普政府具有一定影響的彼得·蒂爾就指出,創新體系的國家化惡化了美國的科研環境。鑑於國家所屬的科研機構也存在“大政府”的弊病和症狀,政治效率部同樣縮減它們的業務規模。川普政府聲稱,整改科研機構的行動目標在於提升資金使用效率、維護國家安全和增強經濟競爭力。根據2025年的年度預算草案,美國政府將重點支援軍事裝置、人工智慧、量子計算與核能利用等領域的研究,大幅削減國家衛生研究所、國家科學基金會和國家航空航天局等機構中用於醫療技術、環境保護、氣候變化和行星探索等方面的公共開支。這一科學政策將強化國防安全,削弱基礎研究,在很大程度上回歸冷戰時期美國的戰略導向。假如國會通過川普政府的預算草案,這種快刀斬亂麻式的做法會節省一些可能被浪費的資金,卻不能對症下藥地解決教育和科研體制中的諸多問題,反倒會傷及不少正在進行的重要科學項目。▍從“肯定性行動”到DEI運動儘管美國信條常常被設想為一種普遍主義原則,讓所有來到美國的族群受惠,真實的歷史卻不是這樣的。非洲裔美國人的祖先並非自願來到美國,而是被成批販賣為奴,長期處於賤民階層。南北戰爭後的一個世紀,非洲裔美國人仍然遭受種族隔離和歧視的不公待遇,直到半個多世紀前的民權運動時期才獲得與白人同等的權利。正如李普塞特所言:“在美國歷史上,黑人遭受的對待始終是對美國信條最嚴重的背離。”他們構成了美國例外論最大的“例外”。二戰以後,不僅非洲裔美國人開始組織起來捍衛自己的公民權益,處於冷戰時期的白人精英也認識到,要繼續將美國信條作為立國原則,就必須給予有色人種平等權利。民權運動在雙方共識下取得勝利,民權領袖也表示接受美國例外論的基本主張。例如,馬丁·路德·金在《我有一個夢想》的演講中這樣表達了他的願景:“……有一天,這個國家會站立起來,真正實現其信條的真諦。”可由於20世紀60年代的反歧視政策見效緩慢,美國社會政策的目標轉向了群體意義上的結果平等,並通過偏好性的優惠政策擴大少數族群的教育和就業權利,這就是常被誤譯為“平權法案”的“肯定性行動”(affirmative action)。在肯定性行動實施後的二十多年裡,美國黑白兩大種族之間的學業成績差距明顯縮小。然而,20世紀90年代以後,非洲裔學生的平均成績一直低於其他種族,與白種同齡人的差距並未進一步縮小。持續存在的種族差距意味著肯定性行動沒有實現預期的政策目標。儘管如此,美國大學在錄取和招聘中繼續實施肯定性行動,為了擴大非洲裔師生的比例不惜顯著降低考評標準。這引起了美國公共輿論的激烈爭議,反對者認為肯定性行動在政策設計中明確考慮膚色,實質上構成了一種“逆向歧視”,有違美國信條中的平等原則。2023年,美國高等法院在有關哈佛大學的一項判決中就規定全美大學不能在招生中直接考慮種族因素。肯定性行動打破了大學和研究機構中的普遍主義原則,也對科學發展造成了不利影響。以美國最負盛名的哈佛大學為例。1986年,哈佛醫學院的教授伯納德·戴維斯就指出,對少數族裔的優惠政策降低了該院的學術標準,有些非洲裔學生醫術不佳,他們畢業後行醫問診可能危害病人。這樣的呼聲並沒有引起校方重視,哈佛大學繼續對不同種族採取不同的錄取標準。2013年歐巴馬政府進入第二個任期後,“覺醒”(Woke)運動將左翼身份政治推向高潮。歐巴馬與拜登擔任總統時的民主黨政府先後發佈了三項行政命令,要求美國聯邦部門採取“多元、平等和包容”(DEI)的政策,並在全國花費數億美元推廣這項運動。DEI政策可謂升級版的肯定性行動,近年來美國很多機構都設立了DEI部門,審查對有色人種等“代表性不足”群體在機會和利益方面的“結構性障礙”,並制定改進性的政策與項目。眾多學術機構和期刊也跟風推進DEI項目。例如,《哈佛法律評論》就將DEI列為其工作流程的“首要標準”,根據作者的種族背景決定稿件取捨,甚至要求文獻引用體現“種族多樣性”。這種有違基本學術自由的做法自然引起了一些學者不滿。據哈佛曆史系的教授詹姆斯·漢金斯透露,該校的自由派教師也厭惡DEI運動的過激做法,因為“這已經不是我們當年支援的左派了”。在對DEI的批評聲浪中,川普在上任之初就下令所有政府部門停止DEI項目,國家科研機構中涉及DEI的經費也被取消。美國政府還要求哈佛大學等名校終止其DEI政策,嚴格按照能力標準選聘員工和錄取學生,否則就不再給予它們聯邦資助,這迫使哈佛大學向法院控告美國政府。雙方的鬥爭不只是政府與學界的較量,也是兩條政治路線的對抗。川普政府的舉措暫時緩解了DEI項目帶來的問題,可威脅並不會使大學真正遵從美國信條,種族問題也仍然是這個國家最重要的政策議題。▍開放社會與中國科技人才類似非洲裔美國人,亞裔在美國歷史上也長期受到歧視和限制,尤其是華人移民。早期移居美國的華人只能在唐人街打工謀生,他們具有吃苦耐勞的品性,雖然工資微薄,卻能從有限的收入中省錢寄回老家。華人重視子女教育,第二代移民就開始進入大學,在科學、工程和技術等領域取得突出表現。到了20世紀中葉,美國華人的平均收入已超過全國整體水平,他們當中湧現了一批科學家、企業家和職場精英。美國例外論的鼓吹者常常將美國描繪成機會均等的“開放社會”。作為美國崛起的主要因素之一,這個社會向有才者敞開大門、為有能者提供舞台。如果某個移民群體重視清教徒式的價值觀,包括勤勞、儉樸、理性、責任感和上進心,他們進入美國後就能很快提升自己的社會經濟地位。中國文化在這個意義上與美國信條高度契合,因此華人能夠較快融入美國主流社會。雖然這種文化解釋未必正確,不過美國確實接受了大批中國移民,給予了他們相對公平的發展機會。20世紀80年代以來,中國大陸逐漸成為美國新移民最重要的來源地之一,最近二三十年的增長尤為迅速。今天生活在美國的華人移民約有六成來自中國大陸,其中相當比例屬於高學歷人才。他們大多在高科技企業和大學工作,構成了美國科研隊伍的重要組成部分。雖然媒體常常將在美國的中國科技人才看作“腦力流失”,其實他們是兩地合作培養的產物,雙方都從中受益。據美國經濟學家理查德·弗裡曼的近期研究,在美國的中國科研人員參與貢獻了27%美國的研究產出,而從美國回到中國的海歸人才則參與撰寫了38%源自中國的英文論文。在美華人學者與國內學者合作發表的論文平均引用率更高,他們是聯結中美科學網路的橋樑人物。就實用技術而言,雖然很多中國工程師在美國工作,但他們發明的前沿科技也可以通過種種管道傳入中國,提高國內同行的專業水平。然而,最近十年中美關係趨於緊張,美國兩黨都將中國看作最強大的戰略對手。來自對手國家的人才遍佈其科研體系,這在美國歷史上還是從未有過的現象。出於國防安全和競爭策略考慮,川普政府對中國背景的科技人才疑慮重重,提防他們向中國輸送尖端技術。例如,2025年3月底,美國聯邦調查局對印第安納大學的電腦專業教授王曉峰展開突擊調查,這一事件就引起了華人科學家的憂慮——他們害怕自己也成為調查目標。川普政府的百日新政已經對美國的教育和科研體系造成巨大衝擊,一些在美國工作的科學家開始考慮前往歐洲和中國等地。《自然》在2025年3月底發表的一項調查顯示,四分之三的學術界受訪者正考慮離開美國,他們的首選目的地是歐洲和加拿大。不過,這項自願填寫的網上調查很可能不具有代表性,即使它反映了多數美國科研人員的真實想法,也只能說明他們具有出國意向。有關人才外流的輿論更多反映了學者們對美國政府的抱怨,而不是表明他們真要“用腳投票”。相比於從美國“搶奪人才”,中美之間的科技與人才合作更值得關注。儘管川普及其閣員不時聲稱他們在弘揚海納百川的美國信條,但開放社會的大門正在向中國關閉。中美科技合作程度已出現下降趨勢,2018年後中國留美學生的數量也在下滑。雖然每年從美國回到中國的華人科學家持續增長,但他們只佔留美全體華人學者的很小比例。就吸引國際人才而言,中國尚不能與美國匹敵,仍然需要維持與該國的科技交流合作。美國也需要來自中國的科技人才為其創新體系補充和增添力量——他們對美國科學進步的貢獻遠大於在國防安全方面的隱患。建國近250年後,美國又走到了一個十字路口,為其身份認同而困惑,為其命運走向而徬徨。川普再次上台引發的世界動盪可能剛剛開始,美國社會的政治對立也許還將延續數十年。不過,考慮到美國在歷史上克服過更為激烈的內部衝突,圍繞美國例外論的爭鬥也許最終會使這個民族走出目前的困境,在國家和社會之間達成一種新的契約關係,也在美國與他國之間形成一種新的穩定關係。 (文化縱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