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4月23日，小林準備購買“五一”期間飛往亞庇的機票，她之前已經選好了班次，價格較為划算。等到做好準備，再次點進購票平台卻發現，那趟航班消失了。“消失”的航班不只有這一趟。從2026年4月開始，社交平台上陸續出現不少關於“航班取消”的“吐槽”，涉及的多是出境航線。集中受到影響的，是即將在“五一”節假日期間出遊的旅客。他們大多一兩個月前就已經做好了旅行計畫，在價格的低谷期預定好機票、酒店，乃至景區門票、地接旅遊項目，只等假期到來。結果臨近出遊，航班突然取消，旅行猝不及防地被打亂，有人忙著和航空公司協商退票改簽，有人不得不推翻原本的旅行計畫，還有一些人幹脆選擇了放棄出行。一系列影響廣泛的航班取消事件背後，是國際戰事等綜合因素，導致的航空燃油成本斷崖式上漲，這是宏觀風險層層傳導至普通人生活的縮影。同時，它也展現了航空公司與消費者之間的不對等關係。被迫忍受“粗暴式取消”的乘客，在好不容易到來的、本該悠閒美好的假期面前，顯得煩躁而沮喪。被取消的航班收到航班取消的通知簡訊時，徐銘正在工作，“一下子頭都炸了”。還沒細看簡訊內容，一個最壞的打算就閃過他的腦海：“（如果是）去程機票取消，我就不想去（旅遊）了。”常駐深圳的徐銘，打算在“五一”期間和家人一同去義大利旅行。3月，他就開始制定旅行計畫，向公司請假，為辦理簽證準備材料。航班取消時，徐銘還沒拿到簽證，他有點慌，要是出發、返程的時間變了，這趟行程的總天數超出簽證的覆蓋範圍怎麼辦？距離出發不到10天，買不到合適的機票怎麼辦？點開簡訊，徐銘發現被取消的是飛回深圳的返程航班。他稍微鬆了口氣，但心裡依舊著急。簡訊裡寫著他可以改簽至另一趟航班，3天後再返回，可他不願意為此再請更多假，於是嘗試給航空公司的客服打電話。電話那頭，一個機械的聲音告訴他，“暫時不要掛斷”，他等了二十多分鐘，依舊沒能成功和人工客服對上話。徐銘等不了了。他記起當初做計畫的時候，看到過另一趟回國的航班，只比原本那趟晚一天。徐銘和妻子商量了一下，還沒等到退票，就立刻下單了新的機票。“感覺被嚇到了，原來是一個計畫好的東西，一下子好像回不來那種感覺似的。”徐銘說。一趟航班的取消和變動，對於旅客來說，意味著一系列突然的麻煩。航班管家提供的五一假期航班運行計畫顯示，五一期間往返中國航班取消率方秋和家人計畫去馬爾地夫度假，5月7日返回上海。4月14日，她突然收到簡訊，原航班的時間變動，抵達國內的時間晚了整整一天。購票平台的客服告訴方秋，如果不接受時間延後，他們只能退票，無法改簽到其他航班。方秋不能接受。臨近假期，機票價格早已上漲，如果退票重新購買，就會有額外的經濟損失。丈夫的工作正處於忙碌的階段，多請一天假很困難。而且，他們已經計畫好，5月6日就從度假的海島返回其首都馬累，然後坐飛機返程，如果時間推遲，他們只能在機場附近的酒店裡等待，“純屬浪費一天”。方秋和購票平台的客服聯絡，想改簽到同一天返程的另一趟航班。客服告訴她，航空公司拒絕了改簽。方秋不肯輕易放棄，她在航空公司官網找到了公司的電話和信箱，拜託擅長英語的朋友給航空公司打國際長途，溝通訴求。電話打到第三通，航空公司終於同意改簽。方秋感覺自己看到了希望，她把消息轉告給購票平台客服，沒想到客服回覆說，他們和航空公司溝通過了，公司仍然拒絕改簽。距離航班變動已經過去10天，方秋和客服溝通了很多次，國際長途也打了五六個，問題依舊沒有解決，反而陷入無解的循環。航空公司同意了改簽，購票平台卻說公司不同意，而方秋無法得知他們之間究竟溝通了什麼。“平台和航空公司之間的溝通就是一個黑盒子，他們通過這個黑盒子，就可以來回踢皮球。”方秋不知道怎麼辦，只能繼續給航空公司打電話。持續的溝通讓人疲憊/《心居》劇照“又是燃起希望，又是希望破滅，完全陷在焦慮裡。”方秋原計畫要去海島上拍照，要好好挑選衣服，現在完全沒了準備的心情。更多的人接受了平台的建議，選擇改動旅行的時間，但這一過程同樣少不了拉扯。一個旅客原定5月5日返程，航班取消後，購票平台的客服說可以改簽到7號返回，她答應了。過了半天，客服才告訴她7號沒票了，可以改簽到9號，但又等了半天，9號的票也沒了。旅客最後只得選擇退票，花更貴的價格買了另一趟回程航班。同樣經歷了航班反覆取消的劉婷，也狠心選擇了亞航的一趟直飛航班，比原航班多花了大概1500元。採訪中途，劉婷聽說亞航也取消了不少航班，馬上趕去平台確認自己的票。“還好，”她很快放下心來，“目前為止，往返都是安全的”。航班變動背後經歷航班取消後，劉婷從一檔新聞播客裡聽到，近期大量飛往東南亞的航班都被取消了。她這才知道，自己的遭遇並非偶然。“五一”出境游航班停飛的消息，從4月就屢屢傳來。據“航班管家”統計，4月1日至12日，多條中國至東南亞航線已全部取消。此外，大洋洲航線也成為“重災區”，資料顯示，“廣州—達爾文”航班取消率高達83.3%，“杭州—奧克蘭”為57.1%，“武漢—雪梨”也達到了50%。這與航空燃油成本的上漲有關。據國際航空運輸協會資料，截至4月3日當周，全球航空燃油均價已升至每桶209美元，較2月底的99.4美元翻倍有餘。燃油成本通常佔航司營運成本的30%至40%，是最大的開支項。燃油成本的迅速翻倍，讓航空公司產生盈利壓力。成本壓力下，各航司都調整了班次。例如，國泰航空宣佈，5月中旬至6月底將取消約2%的客運班次，主要集中在短途及澳大利亞、南亞方向。亞航長途更是直接通知，自4月17日起暫停曼谷廊曼—上海浦東往返航線，直至本航季結束。一個月前，劉婷就在新聞裡看到油價上漲的消息。她常駐日本大阪，過去油價大約是150日元每升，後來一夜之間暴漲到了190日元每升。朋友們知道她“五一”期間要去馬來西亞玩，都跑來提醒她早點買機票，油價漲了，機票價格也要跟著漲。劉婷2月就計畫好行程，機票、酒店也都預訂好。她沒有擔心自己會受到影響，“機票早就買了，還挺便宜的”。沒想到，即使是提前訂好的便宜機票，還是被取消了。便宜，恰恰成了不穩定因素。東南亞航線有較多低成本的“廉航”，票價本就微薄，利潤空間極窄。油價暴漲後，航班的票價甚至難以覆蓋油錢，陷入“飛一班虧一班”的尷尬。燃油之外，持續的美以伊戰爭，則影響著大量航班的飛行路線。為了繞過局勢緊張的區域，航班飛行時間拉長，所耗費的燃油、機組費用也會增加。此外，單次飛行時間變長，飛機的日利用率也隨之下降，對於航空公司而言，這些都是隱性成本。受伊朗局勢影響，中東地區多個主要航空樞紐完全或部分停止運行/新華社航班的不確定性增加了，乘坐飛機的旅客們也越發注意到，在不確定之中維護自身權益的困難。一趟航班的取消，對消費者而言意味著連帶的經濟損失。大部分受訪者都提到，臨近出遊，重新購買機票比最初預訂的價格上漲了1500元以上。一些消費者只能改簽更晚的返程機票，也順帶增加了滯留當地的酒店開支，在熱門旅遊景點，這部分花銷從3000元至上萬元不等。除此以外，還有工作請假成本無法計算。很多消費者並不會尋求航空公司賠償。中國法學會消費者權益保護法研究會副秘書長陳音江在接受媒體採訪時解釋：“《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有明確規定，如果不能提供合同約定的服務，就要承擔違約責任。這個違約的責任主要包括退票，重新購買機票的差價，還有消費者事先可能預訂了酒店，或者其他旅遊項目，可能存在違約金的這種情況。實際上，這些差價和違約金都屬於消費者的合理要求賠償的範圍。”而具體賠償標準如何，則要參考各個航空公司的客規。劉婷曾經成功找航空公司“維權”。疫情期間，她因為所在城市封控，無法乘坐已經預定的航班，但航空公司不認可這一理由，沒有全額退款。她反覆和航空公司的客服溝通、協商，都沒有回應，直到她選擇向民航局申訴，航空公司才主動聯絡她，願意退讓，把機票錢退給了她。拿到這筆退款，她花了整整一個月時間。而這一次，劉婷不想再消耗一個月了，“太麻煩了”。不確定的時代徐銘重新為“五一”出行制定了計畫。一家人要在義大利多待一天，返程的出發城市從米蘭變成了羅馬，這意味著之前定好的旅遊行程都得作廢了。他原計畫4月底先去威尼斯，避開節假日的人流，各個景點的門票也都較為充足。計畫改變後，他只能在“五一”期間逛威尼斯。徐銘向AI助手抱怨了這件事，AI提醒他，距離旅遊不到20天，要趕緊買景點門票，徐銘打開威尼斯、羅馬的景點官網一看，門票果然都賣光了。航班取消後的兩天，徐銘過得很忙碌。他瞭解到一些景區可能會在早晨放票，每天6點就起床搶票。下班後一回到家，他就開始查各地的旅遊攻略，規劃行程，購買車票，預訂酒店。3月，他花了一周時間仔細安排，最後只預訂了3個酒店，一家人不需要頻繁拖著行李“搬家”。現在倉促定下的計畫裡，他給9天的行程定了6個酒店，“有好幾天，天天需要搬行李”。航班取消導致計畫改變，只能轉向特種兵行程/《安娜》劇照現在，徐銘依舊感覺有點混亂，“從原來的度假，變成了現在這種‘特種兵’一樣的旅遊”。行程變化影響的不只是旅途，旅行結束後的工作安排，也受到波及。返程航班取消時，李穎一度不想去旅遊了。3月以來，她接手了新的項目，工作中需要新學習的東西多了不少。為此，她幾乎每天都加班到晚上10點以後，整理與客戶溝通需要的材料，自學新知識。常常12點過後才能睡覺。她原計畫5月5日返程，經歷了航班的反覆取消、改簽之後，她只能9號返回。這樣一來，她要向公司多請2天假。臨出發前，她還要在繁忙的工作間隙，抽出時間來和同事交接工作，工作內容大多是要和客戶開會溝通的相關材料，即使有同事幫忙，仍然有很多內容，需要她自己和客戶溝通。無法交給別人的工作，都排在了休假之後。“回去之後第一周工作排得特別滿，估計都是晚上10點以後下班。”有些會議無法延期，李穎只能計畫在旅途中開會，每天的會議時間就有兩三個小時，而會議之外，她還要額外花時間去理解和學習材料。為了航班改期不得不多請幾天假，收假後格外忙碌/《裝腔啟示錄》原本珍貴的休息時間，不再如過去那樣確定而安穩。這背後，是國際局勢的頻繁變動，戰火的蝴蝶搧動翅膀，會將振動帶給每一個人。2025年年底，劉婷就和朋友們計畫，等到今年8月休假一起去泰國玩。經過這次航班取消事件，朋友們都說，不去了，還是等太平點兒的時候再說。因為無法取消預定好的酒店和去程機票，李穎還是決定去曼谷旅遊。她對旅行沒有太多計畫，最好的狀態就是每天睡到自然醒，然後找一家好吃的餐館，吃完又回去躺著、曬太陽。近在眼前的旅行，已經是不確定的當下，最容易抓住的確定性。（除陳音江外，受訪者皆用化名） (南風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