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美科技競爭
財經雜誌—中美科技博弈下的生存法則
對於中國而言,下一階段的轉型關鍵在於能否實現從工程整合型創新向科學驅動型創新的範式躍遷,並實現科技創新與擴大內需之間的協同共振當全球地緣政治格局進入新一輪深刻調整之際,一場超越傳統領域、更具根本意義的戰略博弈正在全面展開——科技創新已成為決定中美未來國力對比的核心變數,它不僅是經濟發展的引擎,更日益成為牽引雙方在經貿規則、外交佈局、安全架構乃至全球治理體系等領域全方位競爭的戰略制高點。01. 四大維度上的攻防與膠著中美科技博弈的核心圍繞四大關鍵維度展開:原創型創新(“0-1”突破)、應用型創新(“1-N”迭代與產業化)、技術自主與安全、全球影響力建構。當前態勢在這四個維度上呈現出複雜膠著、相互交織的局面。美國在多數前沿科技的源頭創新(“0-1”突破)上仍佔據優勢,尤其在半導體設計、AI基礎框架、雲基礎設施與量子計算等定義未來的領域保持領先,並持續吸引全球頂尖人才。然而,中國已在綠色低碳技術、高超音速技術、動力電池、量子通訊等若干關鍵賽道上實現了局部反超。而在應用型創新(“1-N”迭代)與產業化、規模化部署方面,中國展現出令人矚目的速度和效率。中國近年來工業機器人部署量已超過全球其他國家的總和。當美國仍在為無人機商業配送的監管框架爭論不休時,中國已經在多個城市開展無人駕駛計程車、垂直起降飛行器等先進物理AI系統的常態化測試與試點營運。儘管實現“從0到1”的原創型突破的戰略緊迫性正日益凸顯,但需要警惕一種潛在的認知誤區——將原創型創新與應用型創新簡單對立或排序,並隱含著前者價值高於後者的等級觀念。事實上,一項技術的演進軌跡和最終主導地位,往往並非在誕生之初就已確定,而是在大規模市場應用中通過持續迭代與最佳化而得以塑造。新能源汽車的發展歷程為此提供了啟示。日本曾在氫燃料電池技術上取得顯著原創突破,投入巨大;然而,這條技術路線未能與中美兩大關鍵市場的需求和產業偏好形成共振。相比之下,純電動汽車路徑在中美龐大市場的強力推動下快速迭代,產業鏈日趨成熟,商業化處理程序加速,最終主導了全球新能源汽車格局。這一案例生動說明:在很大程度上,正是“從1到N”階段的勝出者,決定了眾多“從0到1”原創探索中的最終贏家。美國的歷史經驗進一步印證了這一邏輯。儘管美國早在20世紀伊始就成為世界頭號製造業強國,但直至二戰結束時,其在諾貝爾獎獲得者數量上仍大幅落後於德國、英國、法國等歐洲主要國家。美國全球經濟與創新領導地位的確立,關鍵並非源於其是基礎科學的首要策源地,而在於其全球領先的應用轉化、迭代改進和大規模產業化能力——這正是“從1到N”創新的精髓。在廣闊國內市場中進行技術吸收、適應和持續最佳化的能力,構成了其決定性的競爭優勢。以史為鑑,儘管中國正在進入全力攻堅原創突破的全新發展階段,但應警惕將原創突破、應用迭代對立或簡單排序的認知陷阱,防止出現“重0-1、輕1-N”的戰略失衡。應用導向的“1-N”迭代絕非附屬性的次要活動,而是一個充滿活力的決定性階段。在這裡,技術經歷真實市場的壓力測試,在成本與性能之間不斷最佳化,最終融入複雜的經濟社會系統。原創突破提供了競爭的入場券,但大規模應用創新才真正決定技術路徑的最終走向與價值實現。中國在攻堅原創型創新“0-1”突破的同時,更應珍視並鞏固在應用型創新“1-N”迭代上已建立的領先優勢,這是中國參與全球科技競爭的核心基本盤。通過“雙循環”戰略,中國正系統性地推進技術自主與供應鏈安全建設,在降低對外部關鍵技術依賴的同時,也增強了全球供應鏈對中國的依存度——從動力電池到關鍵礦產的龐大產能優勢,正持續鞏固這一態勢。而在全球影響力的拓展上,中國憑藉為“全球南方”國家提供集融資、建設、營運於一體的數位化整體解決方案,已在眾多區域建構起超越傳統西方主導模式的數字基礎設施網路,這不僅是一種市場開拓,更是一種發展範式、標準與影響力的輸出。創新範式的升維:從工程輝煌到科學引領中國在全球產業分工中展現出鮮明的能力特徵:在工程整合領域(如高鐵網路、特高壓輸電、移動通訊基礎設施及消費電子製造)已建立起顯著的全球優勢;而在科學前沿領域(如底層演算法框架、原創藥物靶點發現、高端晶片架構設計)仍處於追趕階段。這種差異化的能力結構,與中國過去數十年所選擇的工業化路徑、資源分配邏輯及參與全球分工的方式密切相關。中國經濟的迅速崛起,很大程度上得益於以成熟技術為基礎的規模化製造業擴張。基礎設施建設、生產流程最佳化及消費電子產品組裝等工程密集型行業,能夠快速吸納就業、形成產能並帶動出口,這與中國當時亟須完成資本積累、融入全球價值鏈的發展階段高度契合。相較之下,半導體材料、生物醫藥底層研發等科學密集型領域,往往需要持續數十年的基礎研究投入與高風險試錯,其回報周期與工業化初期追求快速增長的目標並不一致。中國的高等教育體系,特別是工程學科,以為產業輸送大量具備紮實應用能力的技術人才見長,有效支撐了“世界工廠”的運轉。然而,基礎科學的突破性進展,往往更依賴於鼓勵自由探索、包容失敗的學術環境以及跨學科協作的生態,而中國這方面的制度與文化建構仍在深化之中。深度參與國際分工使中國在製造與整合環節確立了關鍵地位,但產業鏈上游的高附加值領域,如尖端裝置、核心軟體與原創藥物,仍主要由發達經濟體主導。這些科學密集型環節通常建構了深厚的專利壁壘與生態護城河,追趕難度巨大。然而新質生產力的核心驅動力,最終還是來自前沿科學與顛覆性技術的突破。根據《自然指數2024》(Nature Index 2024)對全球基礎科學科研績效的評估結果,中國高品質科研論文產出總量已超過美國約45%,但在《自然》(Nature)、《科學》(Science)兩大頂尖期刊上的發表數量僅為美國的30%。在企業基礎研究方面,差距更為明顯:《自然指數2024》全球發表高品質科學論文的前20家企業中,一半位於美國(其中八家為生物製藥公司),中國僅有三家企業上榜。這要求我們進一步深化科技體制改革,在最佳化關鍵核心技術攻關的新型舉國體制基礎上,尤其要加強以“好奇心”為導向的基礎研究和原始創新。應為科研機構和高校創造鼓勵探索、包容失敗的學術環境,改革評價機制,推動從追求論文數量向突出成果原創價值轉變。同時,需切實強化企業在科技創新中的主體作用,引導更多資源投向周期長、風險高的基礎研究和前沿領域,尤其是在那些高度依賴底層科學突破才能取得商業成功的行業。02. 半導體與國產替代:效率瓶頸與“開放式”安全觀半導體產業因其技術密集、產業鏈條複雜,常被視為人類工業文明的精密極限,當前也正成為中國科技自立處理程序中受外部制約最深、攻關難度最高的戰略領域。荷蘭ASML在極紫外(EUV)光刻機領域的絕對壟斷、美國泛林集團(Lam Research)等在蝕刻裝置上的主導,以及台積電佔據全球90%以上最先進晶片製造的格局,構成了三大關鍵瓶頸。由於半導體產業是基於比較優勢通過全球分工形成的深度一體化產業鏈,因此任何單一國家試圖建立具備高水平的獨立產業鏈都將面臨極大挑戰。但若問那個國家最有可能突破這一限制,那答案可能就是中國——龐大的工程人才儲備、系統性的資源動員能力,以及世界最大的應用市場所形成的“需求—迭代”閉環,構成了中國獨特的體系化突破潛力。然而,當前制約中國半導體產業取得決定性突破的主要矛盾,已非國家投入總量不足,而是資金與資源分配的精準度、協同性和使用效率問題。在國產替代導向的政策驅動下,容易形成地區間、項目間的同質化競爭,資源分散,難以集中力量攻克最尖端、最複雜的“硬骨頭”。資金配置若不能高度傾斜於產業鏈中最薄弱、最卡脖子的戰略環節(如高端光刻機及核心部件、先進製程工藝整合、EDA軟體),而是平均發力,將大幅延緩整體突破處理程序。與此同時,國產替代產品常面臨“不敢用、不願用”的困境。若資金支援與強有力的首台套應用、政府採購優先、國內市場強制性驗證等需求側措施脫節,產品將缺乏迭代升級的實戰場景與反饋,易陷入技術“孤島”。上述結構性挑戰,促使我們重新思考自主可控的最優實踐路徑——如何在堅持開放合作的前提下,界定國產替代的戰略邊界,建構一種既保障安全又不失效率的“韌性供應鏈”,從而實現科技發展、科技安全之間的平衡。“開放式”安全觀認為,科技安全的根本目標是保障發展權,而非單純地為替代而替代。安全並不一定要求在所有技術節點實現絕對自主,而是追求在關鍵領域形成不對稱的、他國難以替代的核心能力,同時在全球網路中建構深度相互依賴。正如美國並未掌握所有晶片技術,但通過掌控設計工具和半導體裝置等環節,實現了對整個產業鏈的有力掌控。有鑑於此,中國可思考如何聚焦核心,培育不可替代優勢——將資源集中於已具備或可能形成全球比較優勢的領域(如特定材料、裝置模組),打造“非我不可”的技術節點。對於成熟製程半導體,可追求自主可控以保障基本盤;對於尖端製程,目標應是展示突破關鍵瓶頸的能力(如EUV光源、物鏡系統),以此作為戰略威懾,迫使對方重新評估封鎖成本。即便在部分環節存在對外依賴,但只要中國掌控某些獨有、不可或缺的技術,打造出“非我不可”的技術節點,便能創造出新的相互依賴格局,在維護科技安全的同時,持續推動基於比較優勢的科技發展。03. 從“並跑領跑”到“攻堅破壁”的雙軌戰略在複雜的科技競爭版圖中,中國需要探索更加精準化、差異化的產業競爭策略和發展路徑。對於已具備領先優勢或處於並跑態勢的領域——如新能源、數字應用、部分人工智慧及量子通訊——宜採取“擴張與塑造”並舉的策略。通過發揮市場規模與產業鏈協同優勢,加速技術迭代和生態建構,並在全球範圍內推進標準輸出與模式推廣,從而在規則制定層面爭取主動。而在仍需追趕且存在外部制約的領域(例如尖端半導體製造),策略則應轉向聚焦核心、提升效能。這要求建立更為精準的資源分配機制,將有限的資金與政策支援集中投向產業鏈中最具戰略意義、也最為薄弱的環節。通過推行“揭榜掛帥”等市場化激勵機制,配合首台套裝備保險、政府採購優先等需求側支援,為國產技術提供寶貴的早期應用場景和迭代反饋,逐步破解市場端的應用壁壘。與此同時,培育支援長期創新的資本生態愈發受到重視。引導設立面向硬科技的長周期基金,最佳化科研管理制度與人才評價體系,給予研發團隊更充分的自主權與試錯空間,對於需要長期投入的底層技術突破具有重要意義。04. 世界重估中國的能源與資源戰略底牌在耗能巨大的全球科技競賽中,中國的能源優勢正成為關鍵變數。與美國面臨的電網約束和供應鏈問題形成鮮明對比的是,中國充沛、穩定且成本相對較低的電力供應——特別是在可再生能源(如風能、太陽能、核能)領域的快速擴張,為人工智慧、資料中心等高耗能產業提供了堅實支撐。在關鍵礦產領域,中國掌握著更具份量的籌碼。特別是在稀土這一戰略礦產領域,全球供應鏈的博弈呈現明顯分化。在輕稀土方面,美國通過扶持本土企業(如MP Materials)和深化與盟友(如澳大利亞Lynas)的合作,已在開採和分離環節的供應鏈多元化方面取得較快進展。相比之下,美國在重稀土(如鏑、鋱)領域則面臨深刻的結構性壁壘。中國憑藉對離子吸附型黏土開採提煉技術長達數十年的積累、全球最完整的“資源-冶煉-材料-器件”產業鏈,以及近年來向緬甸、馬來西亞等東南亞國家的資源與產能網路延伸,牢牢掌控著全球的重稀土供應鏈。美國本土不僅缺乏具備經濟開採價值的重稀土礦床,更完全沒有商業規模的重稀土分離產能,相關領域的關鍵技術人才也已出現嚴重斷代。這種供給格局的極端不對稱,在美國國內引發了深刻的戰略認知矛盾:一方面,擺脫對中國稀土戰略依賴的安全焦慮持續蔓延;另一方面,其高端應用領域(如國防工業)對重稀土的實際需求量相對有限,且存在材料替代的技術可能性。這種“安全焦慮”與“現實需求”之間的矛盾,導致美國相關政策始終在激進“脫鉤”與務實妥協之間搖擺,很難形成持續且堅定的資源投入與戰略執行。05. 從“中國製造、出口全球” 到“中國創造、國內消費”剛剛閉幕的中央經濟工作會議作出系統部署,要“堅持內需主導,建設強大國內市場”,“堅持創新驅動,加緊培育壯大新動能”。這意味著中國經濟發展的核心命題,已從“中國製造、出口全球”,轉為建構“中國創造、國內消費”的良性循環,邁向“創新驅動、內需拉動”的新征程。擴大內需不僅是對外部環境變化的應對,更是推動技術創新持續深化的“孵化器”與“試煉場”。一個規模巨大、層次豐富、需求不斷提升的國內市場,能夠為前沿技術提供最直接的應用場景和迭代反饋。當前制約因素在於居民消費意願和能力。中國2023年家庭消費佔GDP(國內生產總值)比重僅38%,遠低於全球中高收入經濟體平均水平。房地產市場的調整影響了家庭財富預期,而醫療、養老、教育等社會保障體系的不完善,強化了居民的預防性儲蓄傾向。中央經濟工作會議明確要求兜牢民生底線,通過增加居民收入、最佳化收入分配、切實加大民生領域投入,降低家庭後顧之憂,從而穩定消費預期,釋放消費潛力。只有當國內消費者對國產高端產品和服務具備強勁、持續的購買力時,以國內消費驅動創新發展的良性循環才能真正暢通。06. “人口紅利”褪去,“人才紅利”兌現中國正面臨日益凸顯的人口結構轉型挑戰。2024年,中國65歲及以上人口比例已達20%,而總和生育率則降至1.0,顯著低於2.1的人口更替水平。快速老齡化與持續低迷的生育率疊加,對中國經濟的長期增長潛力構成了顯著壓力。然而,儘管中國勞動年齡人口規模趨於收縮,但人口素質也在持續提升—中國每年培養的科學、技術、工程與數學領域博士人數已超過美國和歐盟的總和,工業機器人裝機量也位居全球首位。韓國的經驗表明,通過自動化升級與人力資本深化,仍然可以在人口總量下降的背景下維持經濟活力與產業競爭力。與此同時,中國的人才戰略正在轉向更開放、更國際化的模式。在夯實本土培養體系的基礎上,中國正在積極籌劃通過設立人才簽證、專項科研基金與國際教職席位等方式,積極延攬全球頂尖科學家。諾貝爾獎得主熱拉爾·穆魯(Gérard Mourou)加盟北京大學、知名學者查爾斯·利伯(Charles M. Lieber)受聘清華大學等案例,均顯示出中國深度融入全球科研網路的努力。中國吸引頂尖國際人才的能力,以及這些學者與中國科研體系的融合深度,將影響中國在原創科學思想和前沿技術領域的長期突破潛力。07. 全球南方:科技博弈新棋局上的“第三戰場”在這場競賽中,全球南方國家成為關鍵第三方。中國通過提供數位化一攬子方案,已在許多開發中國家建立起數字基礎設施領先優勢。這些網路產生的海量資料,又進一步訓練中國的人工智慧模型,使其能夠為這些市場量身定製產品和服務,形成自我強化的影響力循環。相比之下,美國尚未匹配中國在這些市場的政府支援力度。曾經突出的援助項目(如美國國際開發署)已大大削弱,使美國面臨技術影響力削弱的困境。在全球科技競合格局重塑的背景下,中國需要以更具戰略定力和系統性的方式推進自主創新;與此同時,應進一步拓展與“全球南方”國家在科技與基礎設施建設等領域的合作,以市場化和商業化為導向,淡化安全敏感色彩,穩步提升影響力,有效應對外部競爭壓力。通過主動深化與中東、東盟、拉美及非洲等“全球南方”國家的科技與能源合作,提供以發展為導向的綜合解決方案,有助於避免形成針對中國的封閉性技術聯盟,從而為中國技術的全球化拓展與關鍵資源通道的穩定提供更廣闊空間。08. 重構中的世界:科技大博弈,路在何方?當前的中美科技博弈,正日益呈現出一種“領域分化、區域分層”的複雜格局。美國在資訊技術、生物醫藥等科學驅動型領域持續引領前沿,而中國則在綠色低碳技術、高端裝備製造等工程整合型領域展現出全球競爭力;美國在尖端技術研發與核心軟體生態建構上保持優勢,而中國則在全球市場滲透、規模化應用與先進硬體製造方面積累了顯著優勢。這種態勢可能導向一個長期並存的未來:美國主導創新架構與標準定義,中國主導產業化落地與市場滲透,雙方在各自的優勢領域形成深度護城河,而非一方對另一方形成全面壓制。當前美國的對華政策,正受到國內經濟周期與政治議程的顯著影響。在高通膨壓力與2026年中期選舉臨近的背景下,川普政府近期在對華關係上呈現出一種“選擇性聚焦”的特徵——在整體經貿層面傾向於通過協商穩定雙邊關係、控制衝突升級,但在關鍵技術領域,以及在其傳統影響力範圍內的美洲地區(例如近期對委內瑞拉採取的行動),則展現出更具進攻性的戰略姿態,通過多維度施壓與系統性競爭手段,持續強化對關鍵區域與戰略領域的實際控制力。這一政策轉向背後,反映出美國政府在經濟現實與戰略競爭之間的平衡考量。穩定國內物價與就業已成為當前政治議程的重心,這使得美國政府在對華經貿談判中更側重實際經濟利益與市場准入等可交易議題,從而降低了意識形態對抗的調門。美國近期發佈的國家安全戰略中,已可觀察到某種戰略收縮的傾向,即更聚焦國內經濟重建,減少過度擴張的全球干預承諾。然而,美國政治體系的內在張力依然存在。國會,尤其是通過年度國防授權法案所體現的立法意志,仍深受傳統安全思維與意識形態競爭邏輯的主導。這種強調技術封鎖、供應鏈安全與價值觀對立的政策慣性,將持續對行政部門的務實經貿議程形成制度性制衡,並可能在關鍵科技領域與地緣戰略區域延續競爭性乃至對抗性態勢。美國近期在委內瑞拉的干預行動,進一步揭示出全球南方國家在安全與發展需求上面臨的結構性困境。中國的“一帶一路”倡議雖能有效提供貿易拓展、直接投資與基礎設施建設等發展類公共產品,卻難以提供主權國家最為核心的國防安全保障。在美國持續強化西半球軍事存在與政治影響力的背景下,如何在與拉美等地區的合作中,既深化互利的經貿聯結,又妥善應對夥伴國面臨的外部安全壓力,成為中國推進高水平對外開放過程中必須統籌應對的戰略課題。這要求中國的對外合作模式需更具韌性,堅持發展導向的同時,需通過多邊協調、危機外交與符合國際規範的綜合性方案,助力夥伴國維護自身穩定與發展空間。對於中國而言,下一階段的轉型關鍵,在於能否實現從工程整合型創新向科學驅動型創新的範式躍遷,並實現科技創新與擴大內需之間的協同共振。這不僅是一場技術層面的追趕,更是一場涉及教育體系、科研生態、產業政策、收入結構以及社會保障制度的系統性重構。面向“十五五”及更長遠未來,中國將致力於建構一個更具韌性、更富活力、更可持續的經濟發展新格局——一個既能孕育重大創新成果、又能被國內廣闊市場有效吸收和驅動的現代化經濟體系正在穩步成型。這場科技大博弈的結局,將決定未來數十年全球力量格局。而競賽的勝負手,可能不僅在於技術本身的突破,更在於創新生態的活力、國內市場的深度、人才戰略的成功及贏得全球信任的能力。 (財經雜誌)
高盛最新報告:中美科技競賽裡,美國畫圖,中國蓋樓?
12月初,高盛(Goldman Sachs)發佈了面向高端客戶的《Top of Mind》系列報告——其中在《THE US-CHINA TECH RACE》(中美科技競賽)中,通過Mark Kennedy、Paul Triolo等頂級戰略專家的視角,拋出了一個對未來世界格局的判斷:並沒有所謂的單一贏家,世界正在裂變為“藍圖設計者”與“高樓建造者”兩個平行宇宙。這是一個極具畫面感的隱喻:blueprints V.S. buildings美國正在成為世界的“總建築師”,手握藍圖;而中國則變成了“總承包商”,壟斷了混凝土與施工隊。四大維度的不對稱博弈Mark Kennedy在採訪中提出了“四維競技場”(Four Arenas),像是一張被攤開在談判桌上的“全球科技權力資產負債表”,讓我們來看看,在這四個維度裡,到底發生了什麼。1、原始創新 technological innovation:這是關於“從0到1”的發明能力,也是關於誰能定義技術邊界的戰場。在這個維度,美國依然擁有絕對的制空權,這種統治力體現在對底層邏輯的鎖死上:AI領域真正持續定義機器智能上限的元創新——如多模態推理原語、代理系統、長期規劃能力等核心突破——依然主要由舊金山灣區的幾大實驗室(OpenAI、Anthropic、Google DeepMind等)主導;在量子計算的深水區,IBM和Google在糾錯與穩定性上領先的3到5年;同樣,在合成生物學與mRNA技術的源頭,波士頓的Kendall Square仍舊跳動著全球創新的心臟……輝達(NVIDIA)、Google(Google)、微軟(Microsoft)等巨頭建構的生態壁壘,短期內難以被踰越。此外,美國高校體系對全球頂尖人才的虹吸效應,仍是其創新的源頭活水。綜合來看,在半導體邏輯設計、AI底層框架以及雲基礎設施等高精尖領域,美國保持著絕對的領先優勢。但,中國正在試圖用數量換取質量。中國採取了一種更為務實的“飽和式研發”策略——不再執著於在每一條跑道上領跑,並且用天量的專利申請和頂級期刊論文形成數量壓制,嘗試賭贏一場“量變引髮質變”的長跑。2. 落地應用 Practical Application然而,當目光轉向“從1到N”的商業化能力時,畫風突變。技術只有變成產品,才能轉化為GDP,在這一點上,中國正在對美國形成一種近乎碾壓的態勢,並重新定義了什麼是“物理AI”。當美國的監管機構還在舊金山對Robotaxi進行反反覆覆的調查時,中國的蘿蔔快跑和小馬智行已經積累了數十億公里的真實路測資料。當矽谷最聰明的演算法工程師感嘆自己的無人機無處可飛時,深圳的低空經濟已將無人機配送常態化。更震撼的場景發生在工廠裡。中國將AI迅速注入了其無與倫比的製造業血管,在長三角那些不知疲倦的黑燈工廠中,國產人形機器人與工業機械臂的協作效率是美國無法複製的。高盛將這種現象精準地描述為“演算法與鋼鐵的完美聯姻”——從Shein由演算法驅動的柔性供應鏈,到TikTok精準到可怕的推薦引擎,中國企業證明了它們在將冷冰冰的技術轉化為“讓人上癮的產品”方面,擁有驚人的天賦。是,美國擁有最聰明的“大腦”(AI演算法),但中國擁有最靈活的“手腳”(產業鏈)。3、基礎設施 Digital Plumbing or Infrastructure第三個維度,是數字世界的管道鋪設權。誰掌握了管道,誰就掌握了資料的流向。在這裡,中國是一位隱形王者,正在構築算力的底座。西方投資者往往只盯著華為的5G基站,卻低估了更深層的博弈——2025年最大的黑天鵝並非演算法,而是“能源剪刀差”。當AI訓練對電力的需求呈指數級爆炸時,其老化的電網系統正在成為攔路虎。許可審批繁瑣、變壓器短缺、新能源並網困難,導致美國資料中心的擴容速度跟不上算力需求的增長。矽谷的巨頭們有錢買最好的GPU,卻未必能在大平原上找到足夠的電力來運行它們。而中國憑藉特高壓(UHV)輸電網路和西部巨大的綠電儲備(中國在風能、太陽能裝機量上遙遙領先,且正在大力重啟核能),能夠快速響應算力工廠的建設需求,這種能源冗餘為未來的AI算力中心提供了堅實保障。如果說,智力成本 = 能源價格 ÷ 晶片效率過去十年,美國贏在了分母(晶片效率極高);但未來十年,中國可能贏在分子(能源價格極低且供應無限)。高盛測算資料表明,到2026年,即便中國企業使用性能落後一代的國產晶片,但憑藉廉價的綠電和規模化叢集,其在AI推理(Inference)階段——即使用者實際使用AI的階段——的成本,比美國更低,並且具備長期成本優勢。這就意味著,當AI從“訓練超級大腦”轉變為“幾十億人的日常工具”時,那個由鋼鐵、銅纜和混凝土構成的龐大電網,將成為中國應對美國晶片封鎖的最強護盾。4、科技自給自足 Technological Self-Sufficiency最後,在這場博弈的最底座,是關於生存的供應鏈防禦戰——這也是一場關於“誰能掐死誰”的終極較量。美國的戰術非常清晰,即“小院高牆”(Small Yard, High Fence):通過聯合盟友,華盛頓嚴防死守,試圖將EUV光刻機和3nm以下先進製程裝置徹底擋在中國國門之外,其戰略意圖是將中國鎖定在“成熟製程”的低端陷阱裡,剝奪其訓練下一代超級AI的硬體能力。然而,因為中國企業正在通過最佳化演算法、使用低一代晶片堆疊算力等方式進行自我適應,並沒有被“卡死”。而且,中國不再抱有通過購買獲得西方技術的幻想,而是轉向了決絕的內循環,並打出了兩張牌。第一張是“備胎轉正”:雖然暫時輸掉了CPU皇冠,但中國正在瘋狂擴產28nm至14nm的成熟晶片,試圖壟斷汽車、家電和武器所需的晶片“面包”市場;同時努力建構一套“去美化”的獨立生態。Paul Triolo在此明確說到:“依託浩瀚的資源與海量的工程師紅利,若世上真有國家能攻克(晶片)這一難關,那就是中國。切勿因為中國眼下尚未實現自給自足,便誤以為其未來也註定無法突圍——這種想法無疑是誤判了形勢。”If any country can do it, it’s China, owing to its vast resources and pool of engineering talent. And it would be wrong to think that just because China isn’t self-sufficient today it won’t be in the future.半導體裝置國產化(中國邏輯)與先進封裝/AI晶片設計(美國邏輯)也或將是兩條平行的長牛賽道。第二張牌,則是致命的“礦產遏制”:中國手握鎵、鍺、石墨及重稀土的提煉霸權,這是晶片與電池製造不可或缺的血液——如果你切斷我的晶片,我就切斷你的元素周期表。這種“我離得開你,你卻離不開我”的供應鏈粘性,是我們中國最大的籌碼之一。有美國特色的資本主義面對中國在應用與基建上的步步緊逼,華盛頓已經徹底拋棄了過去四十年的“自由放任”,轉而擁抱一種二戰以來最大規模的“新工業政策”。高盛報告披露了一個龐大的數字:在2025年的地緣政治框架下,美國成功動員了歐盟、日本、韓國等盟友,簽署了總額高達1.7兆美元(約合12兆人民幣)的對美投資意向協議。這筆錢不僅流向晶片廠,還流向電網改造、稀土提煉和生物製造。美國正在用盟友的資金,Make America Great Again!什麼是自由市場?美國跟它不熟,現在要玩“有美國特色的資本主義”,規則變成這樣:1,國家下場美國政府打破了不直接干預市場的禁忌。通過國防部戰略資本辦公室(OSC)和《一攬子重大美麗法案》(OBBBA),白宮開始直接向Intel、MP Materials(稀土)等關鍵企業注資或提供超低息貸款。2,“包銷協議”兜底為了對抗中國在稀土磁材和成熟製程晶片上的價格優勢,美國政府開始簽署“包銷協議(Offtake Agreements)”。簡單說,就是國家承諾以固定價格收購本土企業的產品,不管市場價跌到多少。這種“國家包銷售”的做法,旨在消除企業擴產的後顧之憂。3,精準的“小院高牆”雖然貿易戰的全面關稅有所緩解,但高盛警告投資者不要天真,因為在高精尖領域,牆越築越高。針對AI、量子計算、生物技術的投資禁令(Outbound Investment Screening)已經常態化。美國的策略變得異常清晰:在低端消費品上降關稅以控制通膨,在高端技術上建高牆以鎖死未來。中國深耕應用“農村包圍城市”當美國在高端領域築牆時,中國則在更廣闊的地理維度上鋪路。報告分析了中國策略的兩個核心抓手:1)深耕應用,“避實擊虛”既然高端GPU受限,那就將算力優勢轉化為物理優勢。中國正在利用在電池、電機、感測器領域的全產業鏈優勢,將AI“具身化”——無論是在工廠裡擰螺絲的人形機器人,還是在農田上空的植保無人機,中國正在定義“AI與物理世界互動”的標準。這一領域的產值潛力,可能遠超單純的生成式AI軟體。2)農村包圍城市報告指出,西方投資者長期低估了中國在“全球南方”(Global South)的佈局,但數字世界的“圈地運動”的主角就是中國。在東南亞、非洲和拉美,支撐數字經濟運行的5G基站、光纜、雲伺服器和移動支付系統,大多打著中國公司的Logo。這意味著,未來這些龐大新興市場的資料流向和技術標準,將深深打上中國的烙印。當印尼的港口運行著中國的AI調度系統時,當巴西的電網併入中國的特高壓網路,他們實際上已經嵌入了一個獨立於西方的技術生態。高盛警告美國及其盟友,在這些地區的缺位,可能導致其在未來全球70%-80%人口的市場中失去話語權。Mark Kennedy認為,這或導致全球科技版圖的“功能性分層”——1, 信任溢價(Trust Premium)市場:在歐美及其核心盟友圈,客戶願意支付高昂的溢價,購買“非中國製造”的裝置。這主要集中在國防、金融、關鍵基礎設施領域。2, 性價比(Cost-Performance)市場:在世界其他地方,中國技術憑藉極致的性價比和應用落地能力,依然佔據統治地位。世界沒有完全脫鉤,而是變得更加複雜——一個美國原創於美國底層科技的AI模型,經過中國的微調,運行在一個由中國製造的伺服器上,該伺服器位於沙烏地阿拉伯的資料中心,由中國的太陽能電板供電,最終服務於非洲的使用者。藍圖與高樓的二元世界這場競賽的終點在那裡?其實很可能並沒有好萊塢式的決戰時刻,也沒有一方徹底壓倒另一方。高盛認為,中美科技競賽將進入一種“共生性分裂(Symbiotic Bifurcation)”的狀態。美國將繼續作為“藍圖設計者”,掌握最底層的原理和最先進的製程,享受高額的IP利潤;中國將繼續作為“高樓建造者”,掌握最高效的工程化能力和最龐大的能源算力基座,主導技術的規模化普及。當然,我們的讀者們可以完全不讚成,但在高盛的推演中,這種格局對投資者意味著什麼?意味著:拋棄零和博弈的思維,擁抱平行宇宙的紅利。1, 做多“大腦”與“能量”:在投資組合裡,既需要美國的晶片巨頭(如輝達、博通)來捕捉“智力”的價值,也需要中國的能源基建巨頭(特高壓、核電、清潔能源營運商)來捕捉“算力消耗”的價值。畢竟,隨著AI能耗成為瓶頸,每一度電的價值都在重估。2, 供應鏈的“雙重下注”:美國側需要關注那些進入美國政府“白名單”並獲得補貼的半導體製造裝置商(SME)和稀土提煉商;而中國側需要關注具有極強出海能力、且產品不涉及敏感資料的“物理AI”公司(如機器人零部件、工程機械自動化)。那些能在中美兩個生態系統中左右逢源的地區(如東南亞、墨西哥)和企業(如作為緩衝帶的某類中立代工廠),將獲得獨特的戰略價值。3, 警惕“純硬體”的陷阱:在成熟製程和一般硬體領域,由於中國的產能過剩,價格戰將是永恆的主題。避開那些沒有生態壁壘的純硬體製造商。這或許是人類科技史上最壯觀的一次實驗:兩種截然不同的體制、兩種迥異的資源稟賦,在同一張賭桌上押注未來。對於每一個普通人來說,無論你身處那一座高樓,或者手裡握著那一張藍圖,看清這個“分裂”的二元世界,都是我們在未來生存下去啟示。 (TOP創新區研究院)
美國狙擊華為,始於“三片樹葉”
012025年伊始,人們經歷了DeepSeek的洗禮,中國高科技產業的全球敘事從此改寫,而2025年開啟的單框架鴻蒙商用的全新戰役,為這一全球敘事提供了強有力的支撐。DeepSeek與華為,一軟一硬,率先在昇騰晶片上實現聯手與協同。定位於智慧型終端操作系統的鴻蒙,更將與DeepSeek聯手奏響智能時代的中國旋律。對我而言,這是值得一生銘記的時刻。 2024年9月25日下午,我受邀來到位於深圳的華為阪田基地,參加鴻蒙千帆會戰誓師大會。華為執行長任正非、輪值董事長徐直軍、終端BG董事長余承東等華為高階主管齊聚一堂,中國高科技產業代表性企業也悉數到場。現場的氛圍令人熱血沸騰。一首首毛澤東的《卜算子·詠梅》詩意開場,一句「待到山花爛漫時」貫穿誓師大會。這既是華為挺進智慧操作系統決心的展現,也是一次中國產業界整體力量的展現。徐直軍說:「鴻蒙只有擁有自己的生態,才是真正的移動操作系統,也才能把應用、操作系統、晶片進行協同,不斷地提升體驗和安全。自華為決定建構鴻蒙原生生態以來,受到了應用擁有者、開發者的大力支援目前曙光在望,我們期待山花爛漫時。 」這場誓師大會前夜,微信經歷反覆商議,終於確認加入鴻蒙生態,這個最大的變數終於確定。畢竟對中國用戶來說,今天的智慧手機,本質上首先是微信終端,其次才是手機。沒有微信的強力支援,鴻蒙生態是不可想像的。正如一位參與華為談判的主管說:“圍繞鴻蒙與微信的談判,都足以寫一本非常精彩的圖書。”當然,一個重量級App與新生操作系統之間的關係,涉及一系列高度複雜的利益和邊界問題。這種生態之內的協作與博弈,才剛剛開始。這考驗著各層次的夥伴,更考驗著華為如何取捨,考驗著華為在開放與安全、邊界與利益等一連串問題上的權衡。當然,最終大家都會心懷大局,攜手奮進。2024年10月8日,國慶長假之後第一天,HarmonyOSNEXT正式公測,開放給所有使用者。鴻蒙版微信也宣佈正式開始邀請內測。 2025年1月9日,鴻蒙版微信正式上架鴻蒙應用市場,已支援視訊號、摺疊訊息轉發、群紅包、轉帳、小程式等功能,與普通版微信功能基本相同。可以說,鴻蒙的推出,是中國IT史上最重要的里程碑,暫時沒有之一!人們難以想像,抵達這一里程碑有著多少幕後故事,又有多少挑戰在前方。但是,歷史的新篇章已經開啟!歷史從來不是無緣無故的,鴻蒙今天的一切顯然都有前因後果,一切都是時代的產物。02今天對鴻蒙追根溯源,你會發現其中也充滿了歷史的偶然與驚奇。蝴蝶效應有個很形像生動的解釋:南美洲亞馬孫河流域熱帶雨林中的一隻蝴蝶搧動了幾下翅膀,兩周以後可能會在美國德克薩斯州引起一場龍捲風。如果今天我們要解析美國針對華為的這場龍捲風,那麼引起這場龍捲風的蝴蝶,很可能就是一筆200萬美元的收購案。這起收購案實在太不起眼:因為容錯機項目,華為於2010年5月斥資200萬美元,欲收購美國舊金山灣區的創業企業-三葉系統(3LeafSystem)。華為的目的是購買x86服務器I/O(輸入/輸出)虛擬化解決方案V-8000的產權,華為雲的首席技術官張宇昕還記得,當時的三葉系統總共不過幾十人,而為了專利,華為接收了16名三葉系統的員工。華為自己也沒想到,美國把它上升成了國家安全問題,因為三葉系統的這項核心專利,如果在容錯機項目裡用於做處理器的互聯,有可能讓中國擁有實現小型機和大型機的能力——美國要防止這項技術被用於中國國防科技工業等領域。此時的華為依然主營通訊業務,但華為想從傳統CT(通訊技術)領域進軍IT業的意圖已經被美國政府捕捉到,美國政府嗅覺之靈敏、行動之果斷,令人猝不及防。關於華為進軍IT業的戰略決策,外部公開的資料並不多。2011年8月11日,徐直軍簽發公司投資評審委員會(IRB)函(2011)35號《關於操作系統、關係型資料庫和處理器業務的決議》,這無疑是一份重要的文獻。檔案中寫道:「為實現公司十年在ICT領域實現超越的戰略目標,公司必須具備IT基礎技術縱向整合能力,必須考慮為構築這些基礎能力提前進行投資。經IRB討論,對操作系統、關係型數據庫和處理器業務做出以下決議:…批准中央研發部成立高斯部,聚焦關係型數據庫啟動探索性研究。 」雖然這場交易金額不大,但由此引發的後續影響卻遠超交易本身,這「三片樹葉」掀起了一場茶杯裡的風波,或許也第一次把華為推入了美國政府的射程之內。美國外國投資委員會以國家安全為由,建議雙方終止交易。三葉系統要求華為將所有相關代碼、檔案、郵件和被污染的代碼全部清除。這項工作耗費了華為整整9個月的時間。除了清理代碼檔案,個人電腦裡往來的郵件、共享檔案服務器、公司電子公告欄、公司的檔案系統,甚至公司的郵件系統、備份系統都要進行徹查和清理。部門主管及開發部長會打開所有涉及員工的電腦,拿著工具一個個看、一個個掃,親自確認和清理。華為公司的IP(互聯網協議)每月實施一次增量備份,每年進行一次全面數據備份,每三年執行三次全量備份,持續滾動的清理工作讓技術專家第一次深刻體會到,當你試圖以一家企業之力抵擋美國政府的力量時,工作量有多麼令人崩潰。這次由美國政府牽頭的市場阻擊,足以為中國企業在海外的投資和併購提供深刻的警示:中企在美投資審查的嚴格程度,以及中美之間在科技和投資領域的複雜關係,將是中國科技全球化處理程序中最大的障礙。收購案告一段落,但是在時代處理程序下,蝴蝶掀起的風暴已經開始醞釀。更早、更多的阻擊信號,讓華為意識到這似乎不是一樁孤立的商業事件,因為只要是華為涉足的高端商業競爭,正前方出現的阻擊一定緣於國家層面的政治角力。因此,華為的故事,終究是時代宏大處理程序的一部分,是中美關係起伏的一部分,中美關係的變化,早在華為收購三葉系統之前就已經開始。03中美關係根本轉變的顯性化可以追溯到奧巴馬政府重返亞太戰略之時。 2009年7月,時任美國國務卿希拉蕊·柯林頓在東盟會議上提出「重返亞太」這個概念。2011年,時任美國總統歐巴馬在APEC(亞太經濟合作組織)峰會上高調提出“轉向亞洲”,開始將戰略重點轉移到亞太。2012年6月,時任美國國防部長萊昂·帕內塔提出「亞太再平衡」戰略,明確了一系列戰略目標。從「重返亞太」到「亞太再平衡」的幾年間,華為率先感受到了這種轉變帶來的各個層面影響。華為在這幾年間鋒芒初現,迅速崛起。2009年3月,美國電信業者考克斯通訊(Cox)選中華為提供端到端的CDMA(分碼多重進接)行動網路解決方案,華為第一次成功打入北美電信營運裝置供應市場。8月,華為入選全球最大的WiMax(全球互通微波訪問)運營商美國Clearwire公司的裝置供應商名單。 11月初,華為再次成功為美國最大的有線電視運營商之一競立媒體(Mediacom)部署了OTN(光傳送網)網絡。從2009年第二季開始,華為GSM(全球行動通訊系統)出貨量便已躍居全球首位。 2010年,華為超越諾基亞、西門子和阿爾卡特朗訊,成為全球第二大通訊裝置供應商。 2013年,華為超越愛立信,成為全球第一大通訊裝置供應商。伴隨其鋒芒而來的是華為在海外收購上屢屢受挫。 2007年,華為曾試圖併購3Com公司,這家公司的規模比起當時的思科、阿爾卡特朗訊和北電網絡要小得多,但是3Com產品中包含一項入侵檢測技術,可以幫助客戶抵禦駭客的入侵。美國國防部正是3Com的主要客戶之一,收購案自然因未通過美國外國投資委員會的審查而被擱置。 2010年,華為競購摩托羅拉無線網路裝置業務受阻。同年秋天,在幾名美國國會議員和美國商務部的干預下,為Sprint公司4G網絡升級的招標被生生攪黃。華為已經意識到,自己率先進入美國政府視野,並遭受一系列阻擊的最根本原因,不是中國企業與美國企業之間的業務衝突,而是中美之間的競爭由隱性轉向了顯性。042010年年底,華為召開對未來有著深遠影響的「三亞會議」。老華為人都不會忘記三亞會議這一歷史性時刻,那次會議的主題宏大且前所未有:面對美國的阻擊,華為要製訂自己的「逃生計畫」。華為決定深入ICT領域,對晶片、作業系統、數據庫等七大基礎根技術領域進行策略性投入。這個決議背後,是長達一年的深思熟慮和調查。 2010年年初,時任投資評審委員會主任的徐直軍交給張宇昕一個重任:調研國內外作業系統和資料庫產業。他提出了一個明確的調研方向:如果華為的操作系統和數據庫被斷供,國內能否頂上?如果不行,華為是否有自研的能力?如果要自研,能否收購國內作業系統或資料庫作為基礎?張宇昕帶領團隊深入調研了中國多家操作系統和數據庫公司,針對它們的技術進展、人員規模,以及操作系統數據庫的基礎版本來源等狀況,細緻地摸了一遍底,並得出結論:國內現有操作系統和資料庫還無法獨當一面,有些公司甚至只能靠國家項目續命,而國外三大企業用操作系統SUSE、風河和紅帽已在中國得到了廣泛普及,佔據了國內市場,數據庫更是甲骨文公司、IBMDb2等的天下。華為由此得出兩個結論:國產數據庫和操作系統尚不足以應對封鎖和斷供;華為應該自己幹,把命運掌握在自己手裡。但華為也可以收購現有的作業系統和資料庫團隊,以此為基礎接合。張宇昕不僅摸排了國內主流廠商,也代表華為參加了Linux基金會等開源社區的活動,調研了全球首屈一指的開源社區和基金會。他把開源社區的運作方式、歐美廠商與國內廠商的運作方式,以及歐美基於開源社區做商業操作系統、數據庫的方法,全部摸清吃透,並初步澄清了華為操作系統的發展方向:華為要做的操作系統是嵌入式操作系統和服務器操作系統,不走桌面操作系統的路。2010年年底到2011年年初,張宇昕密集地給徐直軍做了幾輪匯報,並給出決策建議:基於華為豐富的Linux經驗,操作系統業務應從Linux開始。操作系統和數據庫團隊可以自建,也可從國內外主流公司招兵買馬。 2011年2月19日,華為第二次進軍北美市場的嘗試失敗,宣佈放棄收購三葉系統。此後,華為開始在內部大刀闊斧地調整,向消費者業務靠攏,整合手機、終端裝置、互聯網和晶片業務,成立CBG(消費者業務部門)和EBG(企業業務部門),商業模式向B2C(企業對消費者)和B2B(企業對企業)轉型。2011年,華為最引人注目的改革是神秘的2012實驗室成立。 2012年實驗室聚焦於下一代技術的研發與儲備,以「n+2」(n代表當前市場上的成熟技術,+2代表對未來兩代技術的前沿性探索)的方式勾勒華為技術發展的藍圖。華為要在通訊技術、雲端運算、人工智慧等關鍵領域進行戰略性技術儲備。理解華為2007-2011年被美國政府阻擊的歷史,就足以理解為什麼華為在2011年會堅定地開始一系列重大戰略佈局-成立IT產品線,成立2012實驗室,部署圖靈、歐拉、高斯、諾亞方舟、香農五個實驗室,這些實驗室分別對應處理器科技晶片、作業系統、資料庫、巨量數據領域高量研究量。這段歷史也讓人理解了,鴻蒙的誕生是華為當年的逃生計劃之一,它的功能被部署在歐拉實驗室下,使命是幫助智能手機做Android系統的移植和優化,以及考慮如何保持業務連續性,以防被美國斷供。052012年7月12日,任正非與2012實驗室幹部及專家召開座談會。他明確指出:“我們做操作系統,和做高端晶片是一樣的道理,主要是讓別人允許我們用。如果斷了我們的糧食,備份系統要能用得上。”然而,並非所有人都能理解任正非的遠見。在那個連「根技術」概念都沒有的年代,更多高層僅僅將華為視作一家技術公司,難以想像華為與美國的科技巨頭直接對決的場景。擔憂慢慢成為現實。 2012年10月8日,美國國會發布調查報告,報告結果認定華為、中興通訊的裝置可能危害美國國家安全。2013年6月,斯諾登事件爆發,美國監控全球網絡的事實震驚世界,曝光的檔案顯示,美國對華為進行了廣泛的監控和網絡攻擊,並已持續十多年。任正非的反應是非常平靜、正面的。他在2013年10月的華為年度幹部工作會議上發表講話——「用烏龜精神,追上龍飛船」: 「我們要正視美國的強大,它先進的製度、靈活的機制、明確明晰的財產權、對個人權利的尊重與保障,這種良好的商業生態環境,吸引了全世界的優秀人才,從而推動了億萬人才在美國土地上。華為IT戰略操盤手徐直軍在這次大會上的主題發言是“超越美國,瀟灑走一回”,發言內容堅定、豪邁,他明確提出新的戰略目標:“超越美國公司,不怕失敗,不怕犧牲,只要努力奮鬥就能灑走一回。華為要敢於領先、超越、駕馭這個時代,成為ICT犧牲,只要努力奮鬥就能灑走一回。華為要敢於領先、超越、駕馭這個時代,成為ICT基礎設施領域的領導者。華為在這一年真正放棄了幻想,對形勢有了更清晰的研判,並確立了堅定的戰略意志。今天,無論是麒麟、鯤鵬和昇騰等晶片,還是歐拉、高斯和鴻蒙等基礎軟體,都源自那時的居安思危。如果沒有那個時候放棄幻想的未雨綢繆,今天會是什麼局面不堪設想。 (藍血研究)
中美科技競爭,重中之重的兩大領域
四月以來,全球市場變幻莫測,先有月初美國所謂的“對等關稅”,再有最近美國商務部禁止輝達向中國銷售H20 晶片。面對美國的無理關稅,中國在第一時間予以堅決反制,迅速有效的維護了自身利益。未來關稅走向尚不明朗,但有一點已經明確,那就是美國試圖在科技領域遏制我們的發展,尤其是AI和機器人領域,圍繞著這兩大方向的競爭已經拉開帷幕。其中美國要求輝達禁止向中國出售H20晶片,正是DeepSeek的橫空出世,讓美國覺得我們挑戰了他們在AI領域的地位。而機器人作為具身智能的最佳載體,是高端製造的核心落地場景,而且也是 AI 的重要應用場景,這也是美國一直較為重視的領域。本期我們就來梳理中美科技競爭中的兩大重點領域——AI+機器人,並對這兩大領域的重點方向進行分拆展示,供大家做行業研究參考。注意:以下內容絕不構成任何投資建議、引導或承諾,僅供學術研討。領域一:AI(人工智慧)A、DeepSeek領域行業概況:DeepSeek的爆火掀起了一場前所未有的人工智慧浪潮,各行各業都在積極介入部署,進而帶動了算力和資料需求劇增。核心公司:鼎捷數智、杭鋼股份、平行科技、優刻得、天娛數科、夢網科技、青雲科技、每日互動、首都線上、美格智能、航錦科技、拓維資訊、龍軟科技、蓮花控股等。B、算力租賃行業概況:在 DeepSeek 的催化下,市場對算力的需求急劇增加,相關企業在第一時間佈局算力租賃業務,為各行各業的 “AI+”,提供紮實的基礎設施。核心公司:東方材料、平行科技、優刻得、青雲科技、首都線上、順網科技、拓維資訊、蓮花控股、利通電子、弘信電子、中貝通訊、南凌科技、協鑫科技、鴻博股份、匯納科技、恆潤股份、中科曙光等C、算力晶片行業概況:在算力晶片方面,目前伺服器的加速主要採用的是 GPU 晶片,另外 ASIC和FPGA的份額也在逐步增加。核心公司:兆易創新、寒武紀、海光資訊、佰維儲存、恆爍股份、國芯科技、景嘉微、安路科技、紫光國微、瀾起科技、芯原股份、復旦微電、龍芯中科等。D、AI智能體行業概況:AI智能體也叫做 AI Agent,是一種相較於通用大模型更為個性化且獨立的資訊處理助手,是 AI的重點應用方向,目前很多企業均已根據自身業務情況推出 AI 智能體。核心公司:漢得資訊、鼎捷數智、焦點科技、酷特智能、泛微網路、用友網路、新炬網路、彩訊股份、中科金財、普聯軟體、新致軟體、思特奇、南興股份、神思電子、拓維資訊、初靈資訊、引力傳媒、世紀天鴻、開普雲等。E、資料中心行業概況:資料中心是全球協作的特定裝置網路,用來在 internet 網路基礎設施上傳遞、加速、展示、計算、儲存資料資訊。人工智慧的普及,對資料中心的建設提出了更高的要求。核心公司:潤建股份、大位科技、杭鋼股份、奧飛資料、浙大網新、科華資料、立昂技術、網宿科技、依米康、首都線上、東方國信、資料港、南興股份、寧波建工、易華錄、美利雲、浪潮資訊、萬馬科技、佳力圖、寶信軟體、光環新網等。領域二:機器人A、人形機器人行業概況:從春節宇樹科技爆紅春晚,到多家科技巨頭加入具身智能的研發,人形機器人越來越接近量產,近日機器人界的馬拉松暴露出了機器人的一些問題,或倒逼產業升級。核心公司:震裕科技、奧比中光、鳴志電器、偉創電氣、漢威科技、綠的諧波、三花智控、五洲新春、均普智能、雷賽智能、雙林股份、駿創科技、凌雲股份、祥鑫科技、凌雲光、柯力感測、豐立智能、肇民科技、拓斯達、恆鋒工具、長盛軸承、江蘇雷利、漢宇集團等。B、減速器行業概況:機器人的核心零部件,國內多家企業多年研發突破了國外的技術壟斷,實現了一定程度的自主可控,隨著人形機器人的日益接近量產,減速器的需求或將持續上升。核心公司:綠的諧波、雙環傳動、中大力德、聯誠精密、秦川機床、上海電氣、南方精工等。C、靈巧手行業概況:作為機器人核心的終端執行零部件,靈巧手的技術進展和發展成熟度,在一定程度上決定著機器人的能力,目前國內已經有多家企業佈局靈巧手行業,並有了部分產品實現小批次量產應用。核心公司:兆威機電、雷賽智能、藍思科技、柯力感測、五洲新春、捷昌驅動、上海電氣、昊志機電、豐立智能、禾川科技等。D、絲桿行業概況:和靈巧手邏輯類似,高精度絲桿是機器人的核心零部件,這個領域的發展也切實影響著人形機器人的量產處理程序,同理人形機器人的量產也會釋放絲桿產品的需求。核心公司:恆立液壓、雙林股份、秦川機床、北特科技、五洲新春、貝斯特、力星股份、華辰裝備等。E、電機行業概況:電機作為機器人的核心部件之一,是機器人運動控制不可或缺的構成,目前國內已有部分企業實現機電一體化,在機器人電機領域有了較大的技術突破。核心公司:鳴志電器、兆威機電、方正電機、微光股份、中電電機、江蘇雷利、大洋電機、利力爾、星德勝、臥龍電驅、神力股份、江特電機等。以上就是人工智慧和人形機器人這兩大科技領域的十個主要細分方向,每個方向都是一個龐大的產業鏈,產業鏈上的多數公司共同推動著行業的發展。人工智慧和人形機器人作為新興產業,其每一步發展都牽動著科技進步的步伐,未來隨著中美在科技領域的競爭加劇,中國須加強這兩大領域的自主可控程度,避免被卡脖子。當然,圍繞著這兩大主方向還有很多小的細分領域,但因篇幅有限,以及本期旨在通過列舉主要方向,提醒大家關注大方向,故對其他細分領域不做展開介紹。*提醒:關稅走勢尚不明朗,警惕市場劇烈波動的風險 (富牛投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