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網上有個視訊火了,說的是蜜雪冰城在紐約開店,結果菜單上出現了一個讓中國網友驚訝的選項,200%糖度。什麼概念?大概是一杯飲料裡的糖,能達到40到60克,這是世界衛生組織建議的,成人每日加入糖上限的兩倍多。面對這個情況,中美兩國網友的反應,反差很大。中國消費者看到這個數字,普遍覺得“無法接受”“糖量超標”。但美國本地顧客呢?很多人點了200%糖度之後,評價居然是“清爽適口”。據說在美國的蜜雪冰城店,120%以上糖度的訂單,佔比超過50%。01 美國人有多嗜糖?有人說,這可能是因為外國人的代謝不一樣,他們天生就能處理更多的糖。但這個說法站不住腳。早有研究表明,不同人種之間的糖代謝能力,並沒有那麼明顯的差別。主流科學界的共識是,個體差異遠大於種族差異,而且受飲食習慣、生活方式這些後天因素的影響更大。既然不是代謝的問題,那麼,很多美國人為什麼那麼嗜糖呢?你可別小看這個問題。事實上,吃糖這個事,在西方已經是個持續很多年的社會議題,甚至還有很多專門研究這個問題的書。比如我們之前講過的,著名記者邁克爾·莫斯寫的《鹽糖脂》、著名的政治經濟學者西敏司寫的《甜與權力》等等。而且更有趣的是,美國人嗜糖的過程,也許會讓我們看到,一場社會敘事是怎麼發生的。從一個習慣被塑造出來,到這個習慣被質疑,再到整個社會開始反思和改變。這中間到底發生了什麼?02 美國人嗜糖是一個跨度很長的過程首先,美國人的嗜糖習慣是怎麼來的?這是一個時間跨度很長的過程。兩百年前,1821年,美國人平均每年吃10磅糖,大概4.5千克。100多年後,到1931年,這個數字變成了108磅,大概49千克。沒錯,一百年時間,漲了10倍。但到這步還不算完。真正的爆發,是在20世紀70年代之後。1970年代,一種叫高果糖玉米糖漿的東西出現了,生產成本比蔗糖低40%。後來,可口可樂和百事可樂宣佈改用這種糖漿,成本一下子降了30%到50%。你想想,成本降了一半,意味著什麼?意味著糖可以更便宜、更大量地出現在各種食品裡。從飲料到面包,從醬料到零食,到處都是糖。這裡面有個關鍵的推手,就是美國政府對玉米種植的巨額補貼。每年超過一百億美元的補貼,讓玉米變得極其便宜,而高果糖玉米糖漿就是用玉米做的。換句話說,政府的農業政策,無意中催生了一個廉價甜味劑氾濫的時代。這也直接導致美國的肥胖率一路飆升。1945年到1980年,美國肥胖人群的比例一直在12%到15%之間浮動。但從1980年到2000年,僅僅20年,這個比例猛增到35%。這個時間點,和高果糖糖漿大量替代蔗糖的時期,正好吻合。最關鍵的是,食品公司還發現了一個秘密。可口可樂公司做過大量研究,他們發現糖分有個“極樂點”,甜度到了這個點,人會覺得最舒服、最想喝。但假如甜度超過這個點,人反而會覺得膩,影響銷量。所以他們的目標,不是讓飲料儘可能甜,而是讓飲料甜到那個“極樂點”,讓人喝了還想喝。但是,到這一步,也許還只能算是商業範疇裡的行為。真正離譜的是後面的操作。1960年代,美國的糖類研究會,也就是現在的糖業協會,花了將近5萬美元,聘請哈佛大學的三位教授寫報告。報告的目的很明確,排除糖和心臟病的關聯,把矛頭指向脂肪。沒錯,這是個命題作文,“結論”已經確定,只是讓這幾個教授去論證。於是,1967年,這幾位收了錢的學者,在《新英格蘭醫學雜誌》上發文,把肥胖和代謝性疾病的責任,從糖轉嫁給了脂肪。其中一位教授後來還當上了美國農業部的營養學主管,參與制定了1977年的美國膳食指南。你看,到這步,就不是簡單的商業行為了。這是系統性的、有組織的科學造假,而且直接影響了國家政策。結果呢?1980年代,美國政府建議減少飽和脂肪的攝入。要知道,一個食物要想好吃,糖和脂肪,這是兩個關鍵。現在,既然脂肪不能隨便用了,就只能用糖。於是,食品企業為了讓食物保持美味,就在配料裡增加糖的使用量。資料顯示,這個時期,一般人群的糖分消費量增長了20%。後來隨著消費者健康意識的覺醒,食品公司開始面臨壓力。從2007年到2015年,食品製造商把產品中的糖分平均減少了52.8%。你想想,這個幅度已經很大了,減了一半多。到2016年,《美國醫學會期刊·內科學》還專門發文,披露了當年“糖業陰謀”的來龍去脈,那個持續了幾十年的騙局才被徹底戳破。但這時候,美國人的嗜糖習慣,已經形成了整整幾十年。你看,一方面,是食品公司減少糖的使用,另一方面,是當年的研究造假被戳破。按理說,消費者的糖攝入量應該大幅下降吧?實際情況是,有些美國人確實改變了吃糖的習慣,但依然有大量的人照樣吃糖。假如平均算下來,在2007年到2015年這段時間裡,美國人平均的糖分攝入量只下降了15.6%。03 一場社會敘事的形成和轉變,不是一蹴而就的這就奇怪了,為什麼依然有那麼多人依賴糖呢?這也許和大腦的一個設定有關。科學家發現,糖對大腦的作用機制,是一個“只有油門,沒有剎車”的單向獎賞通道。當你吃糖的時候,舌頭的味覺受體會向大腦傳送訊號,啟動大腦的獎賞系統,釋放多巴胺,產生強烈的愉悅感。關鍵在於,人類在自然環境中很難獲得大量糖分,所以進化過程中並沒有形成對糖的排斥機制。這就導致現代人面對工業化生產的高糖食品時,幾乎沒有防禦能力。更麻煩的是,這個機制會形成惡性循環。你吃了糖,血糖急劇上升,胰島素大量分泌,然後血糖又快速下降,出現低血糖症狀,身體就會渴望更多糖分。於是你又吃糖,循環再次開始。這就是為什麼,即使產品減糖了,很多人還是會想辦法把糖補回來。2003年,據說食品巨頭卡夫公司,制定了一個所謂的“健康計畫”,號稱一年內要在200種產品中,減少折合300億卡路里的糖。但到年底,產品業績大幅下跌。競爭對手“好時”公司趁機推出高糖產品,搶走了大量市場份額。卡夫公司扛不住了,不得不把糖加回去,還推出了好幾款“熱量炸彈”產品。沒錯,在當時,當一個品牌減糖的時候,消費者並不會跟著減糖,他們只會轉向其他高糖替代品。而且,糖還有個更隱蔽的問題,它無處不在。你可能覺得,我不喝可樂,不吃糖果,應該就能避開糖了吧?但實際上,糖藏在你想不到的地方。紅燒肉一盤要加50克糖。餐館的蛋炒飯、番茄炒蛋,都會加大量糖來提味。一勺紅燒醬油含糖2.5克,照燒汁、沙拉醬的含糖量能達到每100克含30到40克,甚至連菸草裡都有糖,為了改善口味。所以你看,美國人想要真正減糖,不能單純指望企業的克制,因為減糖會影響企業的業績。也不能單純指望政府的管制,因為糖太普遍,沒法管控。換句話說,這個習慣一旦形成,改變它需要的不只是產品改良,不只是政府監管,而是需要整個社會的系統性改變。這往往需要漫長的時間。2020年,美國FDA出台新規定,所有包裝食品除了標明糖分含量,還必須明確標示“加入糖”的含量。這讓消費者第一次清楚地看到,自己吃進去的糖,有多少是食品公司額外加進去的。2025年,美國發佈了新版《美國居民膳食指南》,規定每餐加入糖的攝入量不得超過10克。據說指南發佈當天,那些依賴超加工食品的食品巨頭,比如卡夫亨氏、億滋國際、通用磨坊,股價紛紛跳水。同時期,美國民間還出現一個運動,叫“讓美國再次健康”。這個運動的核心觀點是,假如不改變飲食結構,再多的醫保資金都是無底洞。至於這些努力最終效果如何,還需要時間去慢慢檢驗。好,說到這,故事告一段落。美國的嗜糖習慣,從1821年開始萌芽,經過一百多年的演變,在1970年代因為高果糖玉米糖漿的出現而徹底爆發。這個過程中,有政府的農業補貼政策,有食品公司的商業設計,有科學家的造假背書,等等。這些力量交織在一起,最終塑造出了一個全民嗜糖的社會。但這場敘事沒有永遠朝一個方向走。2016年真相曝光之後,反向的力量開始聚集。政策收緊、健康運動興起、消費者覺醒。於是,一套新的敘事開始初步形成,這個新敘事叫,糖是危險的,人們要對抗它。當然,一場社會敘事的轉變那有那麼容易。即便到了今天,這個新敘事也沒有完全取代舊習慣。換句話說,一場社會敘事的形成和轉變,從來不是一蹴而就的。它需要幾十年甚至上百年的時間,需要多種力量的交織與博弈,需要一代人甚至幾代人的努力。而在這個過程中,市場永遠會在舊敘事和新敘事之間找到自己的位置。 (羅輯思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