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你一切隱私的AI公司,現在著急掙錢了。在監管缺失的情況下,他們會不會利用你的隱私作惡,完全取決於企業道德。你會感到擔心嗎?廣告就差點名罵了今年的超級碗總決賽,成為了AI巨頭們豪擲千金的廣告盛宴。其中印象最深的,莫過於Anthropic推出的系列諷刺廣告,雖然並沒有指名道姓,但卻暴擊老對手OpenAI的軟肋要害,招招精準狠毒。為了精準打擊OpenAI,Anthropic不惜投入了超過2500萬美元,在廣告價格最為昂貴的超級碗購買了1分鐘和30秒廣告。在超級碗第一節就開始炮轟OpenAI,只為給觀眾留下最深印象。除了超級碗電視廣告,Anthropic還投放了社交廣告進行線上傳播。在其中一個廣告中,一位年輕男子向AI助手尋求如何與母親更好溝通的建議,“AI諮詢師”給出了一些陳詞濫調的建議後,突然話鋒一轉,推薦他訪問一個名為”Golden Encounters”的約會網站——專門為尋找成熟女性的年輕男性服務。最終畫面定格在一句挑釁的標語上:“廣告正在進入AI,但不會進入Claude。“配樂是Dr. Dre經典說唱曲《What’s the Difference》中的副歌:“我和你有什麼不同?”雖然並沒有點名,但所有人都知道,Anthropic這個廣告嘲諷的就是他們的老對手——生成式AI的行業領頭羊OpenAI。不誇張地說,這廣告就差點名罵人了。因為就在幾周之前,OpenAI正式宣佈將在ChatGPT中測試廣告,引發了行業諸多爭議。OpenAI居然要開始打廣告了?很多人首先想到了聯合創始人CEO薩姆·奧特曼(Sam Altman)曾經的話。2024年5月,奧特曼還在一個公開活動上明確表示:“廣告加上AI讓我感到特別不安。我認為廣告對我們來說是一種最後手段的商業模式。“他甚至坦言:“我個人討厭廣告。“但對企業家來說,打臉並不是什麼大事。奧特曼態度之所以發生180度轉變,背後是OpenAI日益嚴峻的財務壓力現實,逼著他不得不轉向廣告這個“最後手段”。賣廣告是著急創收儘管OpenAI在去年底實現了200億美元的年化營收,擁有超過8億周活躍使用者,已經是AI巨頭裡最能創收的,但這家AI巨頭同時也是一台“更為瘋狂的劃時代的燒錢機器”。此前據媒體報導,OpenAI在2025年上半年累計虧損超過135億美元,全年虧損接近80億美元。更令人震驚的是,德意志銀行獲得的內部財務預測顯示,從2024年到2029年,OpenAI預計將產生約1430億美元的負自由現金流。這種燒錢速度的根源在於AI模型訓練和運行的巨大成本。奧特曼在2025年11月公開表示,公司已承諾在未來八年內投入超過1.4兆美元的AI基礎設施建設。在這樣的財務壓力下,僅依靠訂閱收入和企業合同顯然無法支撐。儘管ChatGPT擁有行業最大的C端使用者,但只有約5%的使用者付費使用Plus或Pro版本。在巨大的業績壓力下,廣告,這個曾被奧特曼視為”最後手段”的商業模式,變成了填補財務黑洞的必要選擇。不過,OpenAI的廣告計畫設計得相當謹慎。根據公司發佈的政策,廣告將只在免費使用者和每月8美元的Go套餐使用者中測試,而Plus(每月20美元)、Pro(每月200美元)以及商業和企業訂閱使用者將不會看到廣告。此外,OpenAI的廣告將明確標識,出現在ChatGPT回答的底部,只有在對話中有相關的贊助產品或服務時才會顯示。奧特曼還專門承諾,廣告不會影響ChatGPT的回答內容,永遠不會向廣告商出售使用者資料,使用者的對話將對廣告商保持私密。此外,18歲以下的使用者不會看到廣告,敏感話題如政治、健康和心理健康問題相關的對話也不會出現廣告。在定價方面,OpenAI展現出了相當的野心。根據美國媒體報導,公司為ChatGPT廣告設定的CPM(每千次展示成本)約為60美元,這一價格是Meta平台廣告典型價格(10-20美元)的三倍,與美式足球大聯盟(NFL)比賽和高端串流媒體廣告的價格相當。更引人注目的是,OpenAI要求廣告商在測試階段至少承諾投放20萬美元。這種高價策略反映出OpenAI對ChatGPT獨特廣告價值的信心——使用者在使用ChatGPT時往往處於主動尋求資訊或協助的狀態,這種高意圖場景被認為比傳統社交媒體資訊流更有價值。然而,這種高價格伴隨著一個重要的限制:測試初期的廣告商只能獲得”高層次”的資料,包括總展示量和總點選量,而無法獲得轉化追蹤、使用者行為分析等Google和Meta提供的精細化資料。這意味著早期的ChatGPT廣告更像是品牌認知度投放,而非效果廣告。行業分析師指出,這種資料限制是OpenAI試圖在商業化和使用者信任之間取得平衡的結果——過度的資料收集和定向投放可能會破壞使用者對ChatGPT的信任。根據OpenAI內部檔案,公司預計在2026年從”免費使用者貨幣化”(主要指廣告)中獲得10億美元收入,到2029年這一數字將增長到近250億美元。相比之下,OpenAI預計的2029年企業AI代理服務收入為290億美元,顯示出廣告在OpenAI未來商業模式中將成為半壁江山的核心地位。兩家公司本是宿敵值得一提的是,Anthropic與OpenAI本就存在歷史淵源與宿怨。Anthropic的創始團隊主要來自OpenAI,他們由於對奧特曼的產品與商業方向不滿,因而選擇離開自立門戶。儘管使用者基數、融資規模和企業估值都低於OpenAI,但Anthropic也已經成為AI行業的巨頭之一,而且有著獨特的市場競爭優勢。Anthropic之所以有底氣公開嘲諷OpenAI,是因為他們的商業模式側重於B端。雖然活躍C端使用者只有3000萬人,但Anthropic去年年化營收超過90億美元,實現了驚人的九倍增長。其中80%的營收都來自於30多萬家企業客戶,單是Claude Code一項產品的營收就超過10億美元。而且,Anthropic樂觀預計今年年化營收有望達到260億美元,甚至還可能更高。而且,兩家公司不僅在直接爭奪個人使用者與企業客戶,還會在首次公開募股(IPO)市場爭奪融資。OpenAI與Anthropic的最新融資估值分別超過了5000億和3800億美元,很有可能都會在今年下半年上市。在這個節骨眼上,猛烈攻擊OpenAI的廣告營收計畫,Anthropic顯然有更重要的考慮。奧特曼當然不會任由對手嘲諷。Anthropic的攻擊性廣告發佈後,立即引發了奧特曼的猛烈反擊。他在社交平台X上發佈了長篇”檄文”,稱Anthropic的這些廣告"明顯不誠實"和"具有欺騙性"。“我想知道為什麼Anthropic要採用如此明顯不誠實的手法。我們關於廣告的最重要原則就是絕不會這樣做;我們顯然永遠不會像Anthropic描繪的那樣投放廣告。我們不傻,我們知道使用者會拒絕那樣。”奧特曼認為,Anthropic用一個欺騙性的廣告來批評理論上的欺騙性廣告(這些廣告並不真實存在),這本身就是一種”雙重標準”。他特別強調,OpenAI承諾廣告將被明確標註,出現在回答底部,並且投放廣告永遠不會影響ChatGPT的回覆內容。但奧特曼反擊並未止步於此。他開始攻擊Anthropic的商業模式是”向富人提供昂貴的產品。”奧特曼嘲諷對手說,光德克薩斯州的ChatGPT的免費使用者就比Claude的全美總使用者還多,所以OpenAI面臨的是”不同等級的問題”。明星員工公開決裂除了引發直接競爭對手的嘲諷攻擊,OpenAI的廣告計畫還在公司內部引發了不滿。一名明星研究員憤然宣佈辭職,還在媒體發表公開信抨擊OpenAI的這一舉動。就在OpenAI宣佈廣告計畫的同一天,該公司的明星研究員佐伊·希特齊格(Zoë Hitzig)選擇了辭職。這位哈佛經濟學博士和詩人本周在《紐約時報》發表評論文章,詳細闡述了她對公司發展方向的深切擔憂。希特齊格表示,自己辭職的直接導火索是 OpenAI 開始在 ChatGPT 中測試廣告。她認為,引入廣告將不可避免地使公司的驅動力從“服務使用者”轉向“操縱使用者”。她擔心公司為了迎合廣告商,會利用 AI 的互動性來精準收割使用者的注意力,甚至利用使用者的弱點。她尤其強調,OpenAI 擁有人類歷史上最詳細、最私密的思想記錄,涵蓋了使用者關於醫療擔憂、人際關係乃至宗教信仰等深度隱秘的對話。過去使用者願意對AI吐露真言是基於對平台沒有“潛規則”的信任,而一旦開啟廣告變現,這種信任基礎將面臨崩塌,公司極易陷入濫用資料的“潮汐力”中。希特齊格表示,她並不認為做廣告不道德,AI運行成本高昂,廣告可以是關鍵的收入來源。但她對OpenAI的策略有深切的保留。“我相信第一版廣告可能會遵循這些原則。但我擔心後續版本不會,因為公司正在建立一個經濟引擎,創造了強大的激勵機制來推翻自己的規則。她將OpenAI的軌跡與當年的Facebook進行了類比:Facebook早期承諾使用者將控制自己的資料,可以對政策變更進行投票,但這些承諾最終都被營收壓力侵蝕了。最終Facebook因為一連串使用者資料洩露醜聞以及缺乏社會責任的演算法,成為了商業化的反面教材。更令人擔憂的是,希特齊格認為OpenAI可能已經開始放棄原有的原則。雖然OpenAI明確表態不會為了追求更多廣告收入而最佳化使用者參與度,但有報導稱他們已經在最佳化日活躍使用者數,即可能通過鼓勵模型更加討好和奉承使用者來實現。這種最佳化可能讓使用者在生活中更加依賴AI支援。“我們已經看到了依賴的後果,包括精神科醫生記錄的’聊天機器人精神病’案例,以及ChatGPT在某些使用者中強化自殺念頭的指控。”希特齊格寫道。下一個Facebook?即便奧特曼已經明確承諾了OpenAI的廣告原則,AI行業分析人士也普遍持懷疑態度。和希特齊格一樣,很多人都擔心OpenAI會成為下一個Facebook,為了營收不擇手段,而他們甚至比Facebook知道更多的使用者隱私。紐約大學商學院的明星教授、風險投資家加洛韋(Scott Galloway)指出,Anthropic攻擊OpenAI的超級碗廣告擊中了要害,因為它精準地抓住了AI應用的主導用例——療愈。使用者與AI的對話非常私密,在治療式對話中插入廣告會創造一種反烏托邦場景,這正是Anthropic聰明利用的弱點。OpenAI的廣告風險在於,一旦使用者感覺到回答被扭曲,存在主觀性,就會懷疑受到廣告商影響,平台的可信度就會迅速侵蝕。這正是Facebook等平台經歷過的道路——早期的原則承諾在收入壓力下逐漸被侵蝕。正如希特齊格在她的文章中警告說,OpenAI擁有”有史以來最詳細的私人人類思想記錄”,這讓廣告的潛在濫用風險比以往任何平台都更大。更為重要的是,行業龍頭率先啟動AI廣告,也會帶動其他同行迅速效仿,畢竟Google、Meta、亞馬遜以及xAI(旗下的X)本就是廣告巨頭。行業研究機構EMarketer預測,美國的AI驅動搜尋廣告支出將從2025年的11億美元激增至2029年的260億美元,代表著數字行銷的根本性轉變。Google和Meta這兩家公司已經主導了數字廣告市場數十年,都已經在積極整合AI能力。Google在2025年擴展了AI Overview(AI概覽)的廣告位,將廣告直接整合到AI生成的搜尋摘要中。Meta計畫在2026年底前實現廣告的全面AI自動化,讓廣告商只需輸入產品圖片和預算目標,AI就能生成整個廣告並確定目標受眾。兩家公司都擁有成熟的廣告基礎設施、龐大的使用者基礎和精細的資料收集能力,這讓它們在AI廣告競賽中具有天然優勢。從使用者的角度來看,AI廣告時代的到來似乎不可避免。正如多個分析師所指出的,訓練和運行先進AI模型的成本如此之高,以至於僅靠訂閱和企業合同難以維持。但這也提出了一個基本問題:我們是否願意用隱私和信任換取免費的AI服務?在與AI助手的對話中,人們分享的往往是最私密的想法、最脆弱的時刻。在這樣的場景中插入商業利益,後果可能比傳統平台更加深遠。希特齊格在她的文章結尾提出了一個尖銳的問題:“OpenAI擁有有史以來最詳細的隱私與思想記錄。我們能相信他們抵制濫用這些思想的巨大壓力嗎?”2016年Facebook的“劍橋分析”資料洩露醜聞依然令人記憶猶新,如果OpenAI的資料被用於政治競選,後果嚴重程度將是Facebook當年的數倍。這不能指望企業的“不作惡”承諾。何況,連Google都放棄了這一信條。 (新浪科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