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中國即將踏入丙午馬年春節之際,大洋彼岸的美股市場卻正在經歷一場罕見的“寒流”。標普500指數本週下跌1.4%,為去年11月以來最大跌幅,且在本週五(2月13日)的交易中,超過40隻成分股出現超過3倍標準差的異常波動,這是高盛交易員記憶中的最高水平。從物流、軟體到金融、保險,AI顛覆預期的多米諾骨牌正以摧枯拉朽之勢衝擊著美股多個板塊。一個關鍵問題隨之而來:AI是否已經不再是美股增長引擎,而是變成了“估值粉碎機”?圖片來源:視覺中國標普500指數前一交易日僅15隻個股出現異常波動,週五就激增至40隻,這很可能不是簡單的回呼,而是市場微觀結構層面的信心塌方。物流板塊成為重災區,C.H. Robinson作為美國最大的第三方物流與貨運經紀公司之一,其股價波動往往被視為行業風向標,週五其遭遇8倍標準差的暴跌,陷入程序化止損盤與恐慌性拋售形成的“死亡螺旋”。科技巨頭也集體領跌,蘋果、亞馬遜、微軟、Meta成為指數最大拖累。尤其觸目驚心的是,亞馬遜股價九連跌,創下自2006年以來最長連跌紀錄,繼微軟之後也正式跌入技術性熊市,即從重要高點下跌20%及以上,標誌著市場對“AI受益者”的敘事可能徹底反轉。美股這場恐慌的深度令人膽寒之處還在於,資金正以最極端的方式避險:公用事業、必需消費品、房地產投資信託、醫療保健板塊領漲。這意味著市場不再區分“好公司”和“壞公司”,而是將所有與AI相關或可能被AI波及的標的統統劃入“禁區”。正如高盛交易員所觀察到的:“業績顯然不重要了”。主要商業地產服務公司世邦魏理仕(CBRE)財報強勁卻依然下跌,拖累標普500房地產服務指數本週下跌14%並創下2020年以來最大跌幅。而這場恐慌的直接導火索,來自一個極具諷刺意味的源頭。也是在週五,微軟AI首席執行官穆斯塔法·蘇萊曼在接受採訪時拋出一枚“重磅炸彈”:未來18個月內,大多數——甚至可以說是所有——白領工作都將被AI完全自動化,涵蓋會計、法律、行銷、項目管理等各類專業領域。諷刺之處在於,微軟既是AI的推動者,也成了市場恐慌的受害者。當自家高管宣告白領工作即將被取代時,市場的第一反應不是買入微軟,而是拋售所有可能被顛覆的客戶,包括軟體、物流、金融等,由此引發的連鎖反應導致對微軟雲服務需求的擔憂,最終微軟自己也跌。市場更深層的恐懼,則來自對科技巨頭巨額資本支出的回報質疑。Google、Meta、微軟和亞馬遜合計公佈了2026年高達6500億美元的AI基建資本支出計畫。瑞銀警告,這種投資規模已經“幾乎消耗了超大規模企業營運現金流的100%”。美國銀行首席投資策略師邁克爾·哈特內特更是一針見血地指出:科技巨頭們“不再擁有最佳的資產負債表,也不再能進行最大規模的股票回購”,從輕資產模式向重資產模式的轉型,意味著對本世紀20年代以來大型科技公司的市場領導地位構成重大威脅。如果說蘇萊曼的預言是點燃恐慌的火柴,那麼來自中國的一系列AI突破,則為這場大火添上了足夠的乾柴。就在美股暴跌的同一週,中國AI公司上演了一場密集的“春節攻勢”。字節跳動發佈Seedream 5.0和Seedance 3.0,視訊生成能力讓海外創作者排隊求邀請碼;智譜AI推出GLM-5,程式設計性能逼近Claude Opus 4.5,並於2月12日全面開源;MiniMax也上線M2.5文字模型,2月13日全球開源,性能逼平Claude Opus 4.6,價格卻只要二十分之一。當AI頂尖性能不再與高價繫結,整個行業的定價權、技術路線、商業模式都需要重新思考。更重要的是,中國AI的崛起正在重塑全球投資者的預期,美股AI相關公司的光環顯然正在經受更嚴苛的審視。在這場AI恐慌中,最耐人尋味的是平台型公司的處境。它們正在承受雙重擠壓:既要應對AI對傳統業務的侵蝕,又要消化巨額資本開支的壓力。其中微軟的困境最具代表性,因市場最大的擔憂不僅是雲增長放緩,更是其賴以起家的軟體即服務(SaaS)模式正被AI代理顛覆。當企業可以用AI代理完成財務、銷售、程式設計等工作,其購買Office席位的需求便不再剛性,這直接動搖了微軟的商業模式根基。亞馬遜的壓力也不遑多讓。儘管雲端運算業務AWS仍是AI算力的重要提供者,但市場更擔憂的是其零售業務可能被AI重構。如果AI能讓物流效率提升三至四倍,那麼整個行業將不再需要那麼多倉庫、卡車和分揀員——亞馬遜重資產投入的物流網路反而可能成為負擔。甚至連此前漲勢更為突出的Google和Meta也難逃這波拋售潮,Meta較去年8月高位下跌近19%,也逼近牛熊分界線。投資者開始意識到,在AI時代,昨天的核心能力,可能成為明天的轉型包袱。過去三年,AI熱潮的邏輯鏈條很清晰:AI提升效率帶來企業利潤增長,科技巨頭最為受益因此股價一路上漲。這個正向循環的“增長敘事”當前面臨的根本性逆轉是,AI提升效率導致全行業用工減少,帶來的是總需求萎縮和利潤通縮。由此,一個負向循環的“通縮敘事”初步形成,令美股投資者陷入恐慌。恐慌的另一個來源是定價權的轉移。MiniMax M2.5以二十分之一的價格提供接近頂尖模型的性能,意味著AI正在變成一種低成本的公共事業,而任何公共事業股的估值都無法跟高增長成長股相提並論。當投資者意識到AI產業鏈的價值分配正在發生扭曲,科技巨頭的“護城河”正在被成本塌方填平,拋售就成了理性的選擇。高盛警告,若標普500指數跌破6707點(較週五收盤價的下跌空間僅約2%),未來一個月可能觸發高達800億美元的系統性拋售。顯然,市場正在完成一次殘酷的“壓力測試”——測試哪些商業模式能在AI時代存活,哪些“護城河”真的不可踰越,以及哪些公司能從流量變現轉向可持續的智能服務。未來一週,在高盛交易員看來已然“極為脆弱”的美股大機率會更加波動,這對進入春節休假模式的中國投資者而言也是一場心理的考驗。(財富FORTUN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