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業航天，這個曾侷限於國家戰略層面的尖端領域，如今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融入大眾視野。從“十年磨一劍”的科研探索，到“百箭齊發”的產業爆發；從少數國家壟斷的技術高地，到多國角逐的商業賽道，商業航天的發展邊界正在不斷被打破。中國在這場全球浪潮中佔據著怎樣的位置？是跟跑者、並跑者，還是定義規則的引領者？商業航天如何突破供應鏈瓶頸與核心技術難關，從科研成果轉化為惠及社會的基礎工業能力？未來的天地融合網路、手機直連衛星等場景又將如何重塑我們的生活？在觀察者網 “2026 答案秀・思想者春晚” 的舞台上，擁有近20年航天從業經驗、親歷傳統航天向商業航天轉型的銀河航天衛星總體技術部副部長任家棟，將結合行業實踐，為我們抽絲剝繭，解讀商業航天的發展現狀、核心挑戰與未來圖景。他斷言，商業航天已邁過奇點，未來已來。接下來，就讓我們跟隨他的講述，一同見證中國商業航天“大勢已至”的時代必然。任家棟：各位嘉賓朋友，大家下午好，我是銀河航天的任家棟，在接下來的20分鐘，我會和大家分享一個主題——商業航天大勢已至，未來已來。這聽起來像是一句豪言壯語，更像是一句口號，我想有朋友要問了，那裡來的底氣？我在航天幹了近20年，經歷從傳統航天到商業航天，從載人航天到衛星網際網路，從十年磨一劍到現在的百箭齊發，我今天負責任地講，這不是一句口號，是行業真的變了。大家想一想，我們以前參加航天大會是個什麼感覺？是不是像在參觀博物館，聽的是技術，看的是戰略？我們心裡想的最多的是這個衛星有多麼厲害，但現在不一樣了，我們現在參加航天大會更像是在逛一個菜市場，這裡看一看，那裡看一看，不再對航天感到新奇。我們問得最多的話是：你家衛星發了多少顆？多少錢一斤？這不是航天變low了，是在座各位的認知水平提升了。是的，當一個行業開始討論數量和單價的時候，我們就知道它從科研走向了商業。那我們又有朋友要問了，商業航天發展到什麼程度了？中國在商業航天發展的過程中遇到了什麼困難？未來會是怎麼樣？我們今天帶著這些問題一起抽絲剝繭尋找答案。銀河航天研製SAR衛星發射現場先來看一看第一個問題，商業航天到底發展到什麼階段了？我們拉回到24年前商業航天的原點。2001年，有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夥伴在美國的火星學會上提出，他要把生命實驗送向火星。這個想法一經提出，當時一頓鄙視，昂貴的發射成本讓航天長期停留在想得到做不到的階段。還是這個人，2016年在國際宇航聯大會上用完整的工程方案向世界展示了人類成為行星際物種的技術路線。這一次，沒有嘲笑，只有行業嚴肅的思考，整個航天界開始第一次認真地對待商業航天，真的具備了工程可行性，這個人就是後來我們熟悉的馬斯克。接下來發生的事情更具代表性。2019年，馬斯克一箭60星入軌，把航天從試驗系統推向工業化。我們人類第一次把1000顆衛星送上天，用了55年，55年啊！但在2025年，全球一年發射的衛星數量超過了4000顆。而今在我們頭頂，活躍航天器的數量超過了1萬顆。不知道大家知不知道，“萬”是一個製造業的門檻，當一個行業達到了萬級規模，無論是汽車製造還是手機製造，都標誌著它不再是一個試驗系統，而是一個工業體系。2025年，3GPP標準協會正式提出，未來的6G是一個天地融合的網路架構，地面移動通訊和衛星通訊統一設計，衛星開始成為我們資訊系統的組成部分。國內，2025年行業方面主要的星座都啟動了組批部署的節奏。政策方面，前不久國家航天局成立商業航天司，政府工作報告連續兩次提及商業航天，國家十五五規劃明確提出加快航天強國建設。這意味著什麼？商業航天進入重大機遇期。從行星際物種的構想，到萬星在天的當下，再到天地融合網路的未來，這本質上是一條嚴密連續的邏輯線，商業航天大勢已至。銀河航天目前在軌8顆星模擬圖講完了階段，大家一定關心，那麼中國的商業航天在世界上是一個什麼身位？商業航天的主賽道非常清楚，只有兩個，遙感和通訊。先說遙感，光學遙感。剛才長光衛星的賈總給大家做了非常清晰的展示，長光衛星140星在天，不論其星座規模還是重訪能力，還是它的維運能力，在國際上處於一流水平。SAR遙感，這是一個新興方向，中國的探索更具標誌性。在2023年，我和我的小夥伴研製發射的“宏圖一號”衛星，這是國際上首個全電推進控制的四星車輪編隊，4顆衛星在7 km/s的宇宙速度下，保持數百米的穩定距離，實現多基線協同成像，全球測高。2010年，國際上提出這個想法，十多年間全行業望而卻步，最終在中國完成落地。遙感已經很清晰了，中國商業航天不是在跟跑，而是少數定義玩法的國家之一。再說通訊，低軌寬頻通訊，商業航天競爭最激烈的賽道。第一代通訊衛星，我們採用傳統的箱體式結構，梯形的構型，這是國際上最主流的技術方案，當時國際上已經把最好的頻段給用了，通訊容量做到了10 Gbps，那麼銀河航天的首發星逼著我們做技術創新。我們在低軌在國際上首次使用了更高的Q/V頻段，把衛星的總容量做到了40個Gbps。同時在接下來的一年，我們完成了6顆星的批產，並把它送上了天。也就是說，在第一代通訊衛星，中國企業依然有國際領先的能力。但是這個衛星它有一個缺點，它不利於堆疊發射，於是就有了第二代衛星平板衛星，這是馬斯克的技術路線，平板的結構，相控陣的天線，還有柔性太陽翼，堆疊發射。這個我們也有，2023年我們發射的“靈犀03”衛星，有一組非常硬的單星指標，鋁合金鑄造的大平板，3.5米長，350公斤的整星質量，大口徑的相控陣天線收發8個波束，數十個Gbps的容量。柔性太陽翼折在一起厚5毫米，4500瓦的供電能力。把整星放在我們的火箭上，只有30釐米高，滿足我們國內主流運載的堆疊發射。這款產品和馬斯克同時代的1.5版本是同一個代際的競品。到了第三代手機直連，這是我們目前全行業最火的一個方向。2023年，美國一家公司發射了一個64平米翼陣一體的一顆手機直連衛星，它展開以後就像太空中的飛毯，非常炫酷，引起了國內外的廣泛關注。這個我們還有，在近兩年，我們已經完成了關鍵技術攻關，在地面完成了數十平米的翼陣一體天線的展開試驗，在不久的將來就會和大家見面。也就是說，在最激烈的通訊賽道，中國依然和世界強國站在同一起跑線上。靈犀03星待發射狀態“space is hard”，馬斯克常常講。那麼中國的商業航天到底經過了什麼樣的困難？第一個就是供應鏈的突破。商業航天的使命是什麼，大家想過沒有？商業航天是把衛星做便宜嗎？不是，商業航天的使命是要把航天從國家能力轉化為社會基礎工業能力，那麼擴展供應鏈就是商業航天要做的第一件事情。怎麼幹嘞？在2020年銀河航天的首發星上，我們配置了多家新企業的第一次飛行的產品，其中有一款工業級的微機械陀螺，我們在地面完成了我認知能力範圍內的所有的力學和熱學的環境實驗，信心滿滿。就在發射的前一天晚上，衛星最後一次加電，但這個陀螺沒了資料，它失效了。留給我們的時間並不多，我必須在5天時間內完成所有工作。下一發運載的專列已經停在了基地廠房的門口，要麼把它搞定，要麼到隊尾重新排隊。幾個晝夜，我們整明白了這個問題。這款陀螺對空氣中的氦氣這種非常微小的氣體非常敏感，當密度增加的時候，它會滲透到晶片裡邊，把這個陀螺給搞失效了，這是一個嶄新的認識。於是，我們經歷了中國商業航天企業在基地的第一次歸零，歸零是航天的精髓，是航天技術迭代的核心方法論，它建構了一個從問題描述、機理分析、故障復現、措施有效到舉一反三的強閉環，什麼事情都可以用這套流程把它搞定，除了感情不能修，什麼都能修。笑的都是有經驗的。對，然後我去了基地，完成了這次歸零，如期發射。我講這個故事是航天無數次技術迭代的縮影，鐵打的大漠孤煙，流水的航天營盤，發射入軌才算是真正完成航天技術迭代的閉環。發射不論成敗都是我們認知的突破，都是整個航天供應鏈質量提升的盛會。全行業孜孜不倦，幾年來初見規模，在2018年，銀河航天的供應商只有百余家，到了2025年，我們已經千余家，考慮到運載和地面終端，整個商業航天應該有數千家的供方。現在像華為、烽火、信科這樣優質的地面企業還在不斷湧入，非常熱鬧，這才是商業航天的正確打開方式。供應鏈講完了，關鍵技術攻關才是根本。我從四個方面講一下，第一項關鍵技術就是電推進。30年來，電推進不溫不火，低軌寬頻通訊首先搞火的一個產業就是電推進，一公斤的電推進燃料相當於10公斤的傳統燃料，運載和電推進聯合升軌，這種完美方案把我們現在星座部署的效率提升了30%。2018年以前，電推進是一個高端製造，奢侈品，在銀河航天的首發星上搭載了502所研製的首款商業航天的電推進產品，拉開了此後電推進應用的大幕。低衝擊的電源控製器、磁遮蔽，還有空心陰極這些技術的突破把電推進的使用壽命推向了1萬小時。氪氣、氙氣、氬氣這些低成本工質氣體的應用成功，把電推進的成本進一步的降低。電推進現在廣泛應用，我在2023年國際創新大會上就給出過預測，以後電推進一定是低軌通訊衛星的標配，這個已經成為了行業的共識。供應鏈非常熱鬧，502所、801所、510所，體制外的企業易動、星辰、傲天也都均完成了批次的驗證。第二項技術是能源系統。傳統的能源系統，它是三結砷化鎵和剛性太陽翼的天下，1千瓦的在軌功率需求差不多需要10公斤的重量，接近百萬的成本。像我們剛才提到的第三代通訊衛星，它有上萬瓦的功率需求，應用的挑戰極大。時代在呼喚能量密度更高的柔性太陽翼，這項技術以前只用在空間站上，難度極大。難在那嘞？首先是展開機構，剛性太陽翼的展開跟大家的折疊屏手機是一樣的，啪嗒就展開了，但是柔性太陽翼像我們打開一本奏摺，十折柔性太陽翼每折和紙一樣薄，每折之間不能勾掛，不能粘連，你還得把它給扥直了，保證剛度，難度極大。然後就是電池片，傳統的剛性太陽電池的電池片一掰就碎，就像餅乾一樣，非常脆，我們要把它捲軸了，我們要把它變柔了，怎麼把它給生成的工藝變薄，這是半導體工藝。你變薄了還得加上蓋片，宇宙的射線非常厲害，同時還要承受正負100°的溫度衝擊，在太空環境中，直接暴露在太陽直射的環境下，其惡劣程度是難以想像的。2025年全球首款卷式柔性太陽翼，我們把十幾平的柔性太陽翼捲到一個保溫杯的大小（口徑），把它送上去了，成功了，這是全產業鏈的勝利。第三項技術，雷射終端。天基通訊的資訊高速公路，在數千公里的距離上，用一個百米左右的光斑相互找到對方，針尖對麥芒，真正的高科技，這是這兩年最熱的技術，初創企業如雨後春筍，應接不暇，技術體制非常豐富。我宏觀地講一下，主要是光模組和光學天線。光模組，光電轉換和調制解調，我們現在的主流應用是在10個Gbps左右，各家企業都是拿分立器件、電阻電容搭起來的，非常複雜，門檻極高，各顯神通。但是馬上雷射應用要進入到100G bps的賽道，這就是地面光模組的賽道。在目前全球的資料中心中，50%的光模組是由中國製造，潛力極大。光學天線，光訊號在空間中的收發，同樣，光學的設計和製造屬於高端製造，中國在全球依然有領先優勢，以汽車的雷射雷達50%依然由中國製造。說供應鏈，504所的雷射今年首次完成了太空的第一百條雷射鏈路的搭建，百鏈成網，上光通訊、西光、704所也表現很好，民營企業裡，藍星光域、極光星通等也都完成了在軌的應用級驗證。最後一項關鍵技術，相控陣。靈活多波束切換，這是通訊衛星的核心載荷。一個月前，美國的這家公司在太空中發射了264平米的手機直連天線。264平米是個什麼概念？四個標準網球場的大小，這件事情把相控陣推向了更大面陣、更多波束、更輕質量、更低成本的熱潮。這項技術更難，我們首先是展開機構，剛才我們講了一維展開，像奏摺一樣的展開已經很難了，但是一維展開很難突破50平米，上百平米的展開機構非常複雜，它就像一個工藝品，就像變形金剛。在2023年全球首個高軌高通量衛星，國際上的衛訊3號，目前它在降額使用，問題就出在了它的展開機構，這是目前全行業最難啃的骨頭。第二部分就是它的相控陣晶片，我們要把天線元件、功率元件、濾波元件等整合在一個微型的高性能的晶片上，半導體是卡脖子的技術，那麼也在2025年，銀河航天完成了AIP先進封裝的這個相控陣元件的在軌批次驗證。第三部分總結一句話就是商業航天所有的卡脖子技術均已攻克，正處在行業爆發的奇點和前夜。一起展望一下未來。2025年是轉型之年，隨著多個星座的落地，2025年的商業合同的總額相當於過去5年的總和。2026年是上市大年，國際上會出現兆級美元的上市公司，在中國也會湧現出千億等級的公司。不知道大家怎麼看？我認為整體上會有三個重要趨勢。第一個重要趨勢：中國的商業航天會形成規模經濟。火箭發射的節奏越來越快，我們國家第一次完成百箭發射用了37年，我們最近一次百箭發射用了13個月。衛星的發射節奏也越來越快。在2024年我們入軌250顆衛星，其中30%是通訊衛星。在2025 年，我們發射300多顆衛星，其中220顆是商用通訊衛星，佔比超過了65%，兩倍增速。所以我推測，從2026年開始，中國商業航天將進入以年為單位的摩爾時代，非線性增長，規模經濟將形成，進入兆俱樂部。第二個更重要的趨勢是，中國商業航天的生產力和生產關係將重塑。競爭將成為商業航天的新常態，企業之間新技術的攻關能力、低成本的製造能力、行業的整合能力將成為企業的核心競爭力，新玩家不斷湧現。目前統計的整星整箭的製造方已經超越百家，中國航天科技集團成立了商業衛星、商業火箭公司，航天五院今年在杭州發佈了卓越產品，全面擁抱商業航天，競爭力極強。傳統體制航天和商業航天將形成優勢互補、相互促進、協同進化的新型中國特色的航天工業體系。第三個趨勢，中國商業航天將真正實現需求落地、價值閉環。2018年我帶著這個問題加入了銀河航天，這幾年大家問得越來越少了，因為答案日漸清晰。目前中國通訊衛星已經接近百星在軌，在不久的將來將會形成組網能力。華為的Mate手機接入了天通，引起了手機直連的熱潮。2025年銀河航天無錫首星發佈的手機直連衛星，也會在不久的將來開展我們的存量手機和NTN手機的寬頻接入通訊，手機直連觸手可及。專注於算力的國家實驗室正在和多個商業公司開展合作，算力將成為未來衛星的標配。形成天基雲，當算力上天，當手機可以直連衛星。天基的雲網融合就不再是一個概念，感通算用的衛星使用新模式將真正打通，中國的商業航天將真正實現價值閉環。好， 20 多分鐘的分享，我相信各位心中有了自己的答案。回到開頭那一句，中國商業航天大勢已至，未來已來，這絕對不是一句口號，是我們用科學的第一性原理給出的可靠推論。時間會證明我們這代人是最幸運的，我們處在了人類幾百年難得一遇的時代當口，我們會見證人類成為行星際物種，航天器會成為我們的交通工具、通訊工具和資料中心，手機會成為我們連接宇宙的節點，而這一切不應該只存在於我們的想像之中。讓我們一起創造未來，見證未來。好，謝謝。 (底線思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