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 據媒體報導，近日，在美國的主導下，七國集團（G7）宣佈成立“關鍵礦產生產聯盟”，並同步啟動了26個關鍵礦產新項目。除G7國家外，美國還拉攏了澳大利亞、韓國、泰國、馬來西亞等國家的加入。分析人士認為，美國正加速推進全球礦產供應鏈“去中國化”，該聯盟的成立是美國遏制中國在關鍵礦產領域影響力的又一次重要佈局。德國貝塔斯曼基金會於9月末發佈了一篇研究報告，該報告揭示了美國對關鍵礦產的戰略認知及其供應鏈的國內外佈局。文章的核心看點在於：一是通過智利阿塔卡馬沙漠鋰礦、美國Thacker Pass鋰礦、剛果（金）鈷礦等鮮活案例，展現關鍵礦產開發中存在的複雜矛盾問題，打破對新能源產業的理想化認知；二是聚焦中國“資源換基建”模式、美國南部“電池帶”崛起、歐洲“電池谷”追趕等區域實踐，呈現全球關鍵礦產競爭的多元路徑與潛在風險；三是為美國提出電池回收閉環等破局方向。本文以鋰、鈷、鎳為核心，旨在揭示21世紀關鍵礦產在全球能源轉型與地緣政治博弈中的戰略地位，為理解中美歐在關鍵礦產領域的競爭與依賴關係提供了資料支撐。為便於國內各界知己知彼、把握形勢之變，歐亞系統科學研究會特摘譯編寫此文，供讀者批判性閱讀。文章僅代表作者本人觀點。鋰的崛起與關鍵礦產爭奪戰▲ 圖源：Carnegie Endowment for International Peace1 何為關鍵礦產？美國國會通過的《2020年能源法案》（The Energy Act of 2020）將關鍵礦產定義為：（1）對美國經濟或國家安全至關重要；（2）其供應鏈易受中斷影響（包括與外國政治風險、需求快速增長、軍事衝突、暴力動亂、反競爭或保護主義行為以及供應鏈各環節的其他風險相關的限制）；（3）在製造某種產品（包括能源技術、國防、貨幣、農業、消費電子和醫療相關應用）中起重要作用的，其缺失將對美國經濟或國家安全產生重大影響。換句話說，關鍵礦產是常用於生產尖端技術的天然資源。“關鍵”並不指任何特定的科學特性，甚至不指全球稀缺性，而是意味著政府關注的戰略重要性。相反，這意味著各國政府和工業界已經認識到這些礦物的重要性，如果不能獲取這些礦產將會帶來廣泛的負面影響。截至2022年，美國政府已確定了50種關鍵礦產：鋁、銻、砷、重晶石、鈹、鉍、鈰、銫、鉻、鈷、鏑、鉺、銪、螢石、釓、鎵、鍺、石墨、鉿、鈥、銦、銥、鑭、鋰、鑥、鎂、錳、釹、鎳、鈮、鈀、鉑、鐠、銠、銣、釕、釤、鈧、鉭、碲、鋱、銩、錫、鈦、鎢、釩、鐿、釔、鋅和鋯。圖1：美國關鍵礦產對外依存度及用途示意圖關鍵礦產廣泛用於電池製造、汽車零部件生產、催化劑和潤滑油生產與科研、陶瓷和玻璃製造、電子裝置及零部件製造、光纖和LED螢幕製造、石化產品生產、雷射器製造、永磁體製造、醫療器械製造和醫學研究、冶金、鋼鐵及合金製造、軍工及航天產業、核工業、晶片及半導體製造、太陽能和風能發電產業。例如，鋰、鈷、鎳、鈰、石墨和錳用於電池製造，鎂、鏑、銣和鉭用於電子裝置和零部件製造，鈦、鉍、銪、鈥和釤用於核工業，鏑、鉺、釹、鋱、銩、鐿和釔用於雷射器製造，鎢、釩、鉻、錫、螢石、釓、錳、釹、鈧、鉭、鋱、銩、鐿和釔用於冶金、鋼鐵及合金製造。如圖1所示，在上述幾十種關鍵礦產中，美國對鍺、鋰、鎂、鎳、鎢5種礦產的對外依存度達到了50%（鍺和鎢的20%以上依賴從中國進口），重晶石、鉻、錫、鈷、鉑5種礦產的對外依存度為75%~79%（重晶石的20%以上依賴從中國進口），銻（20%以上依賴從中國進口）為81%，鋅為83%，鈦為88%，鉍為94%（20%以上依賴從中國進口），碲為95%，釩為96%。砷、鈰、銫、鏑、鉺、銪、螢石、釓、石墨、鈥、銦、鑭、鑥、錳、釹、鈮、鐠、銣、釤、鈧、鉭、鋱、銩、鐿和釔25種礦產的對外依存度達到了100%，其中砷、鈰、鏑、鉺、銪、釓、石墨、鈥、鑭、鑥、釹、鐠、釤、鈧、鉭、鋱、銩、鐿和釔19種礦產的20%以上依賴從中國進口。2 關鍵礦產爭奪戰已打響鋰離子電池早已成為我們日常生活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從智慧型手機、筆記型電腦、平板電腦、相機、智能手錶、牙刷到電動自行車、助聽器、割草機和心臟起搏器，鋰電池驅動著我們的生活。在2000年至2010年間，“電池中的鋰消耗量平均每年增長20%”。預計下一個十年這一資料將躍升至107%。隨著全球向電動汽車的轉型，這一趨勢預計將進一步加速。圖2：電動汽車在新車銷售中的佔比預測鑑於用於電池製造的關鍵礦產對現代國防和戰爭日益重要，獲取關鍵礦產已經成為一個重大的地緣政治、經濟和社會問題，這將在某種程度上定義21世紀，就像20世紀的油氣開採一樣。從這場競爭中將決出新的贏家和輸家，國家的命運將繫於關鍵礦產爭奪戰的勝負。一個鋰資源豐富但其他方面貧窮的國家，能否像阿聯那樣憑藉資源致富？還是說這場礦產爭奪只是在重複全球資源開發歷史的韻腳，使工業化國家受益，而資源國則陷入貧困並依賴更富裕的國家？誰將控制這些礦產？美國曾主導著一個以石油為動力的世界秩序，但現在是中國在主導著關鍵礦產供應鏈，而不是美國。西方及其盟友能追趕上來嗎？如果不能，它在依賴中國方面會面臨那些脆弱性？鋰離子電池通常至少需要以下六種礦物：鋰、鈷、鎳、鋁、錳和石墨。本文特別聚焦於其中的三種元素：鋰、鈷和鎳。這三者對於電池芯的性能至關重要。這三者在電池的性能中起著至關重要的作用。鋰離子在電池正負極之間的運動產生電流；鎳有助於提高正極材料的容量，對電動汽車電池尤為重要；鈷可以穩定正極材料，提高能量密度，對於小型電子裝置至關重要。在關鍵礦產資源豐富的國家，爭奪獲取礦產並將其市場化以獲取先發優勢的爭奪戰已經開始。這種爭奪戰常常使政府和礦業公司與當地居民及環保人士產生衝突。這涉及一系列道德問題。是否應該因惡劣的工作條件和嚴重的童工問題而避免使用來自剛果民主共和國（DRC）的鈷？還是說擯棄該國的礦產只會懲罰這個國家為數不多的可靠勞動力部門之一？如果可以利用水資源開採能夠拯救地球的鋰，那麼耗盡智利沙漠中幾個土著部落的水源是否合理？我們能通過鋰礦來解決氣候危機嗎？還是現代資本家躲在綠色口號背後牟取暴利？為回答這些問題，作者及其團隊在世界各地進行了100多次採訪，採訪對象涵蓋剛果民主共和國的鈷礦工、美國國務院高層的關鍵人物、通過鋰礦致富的企業家、試圖阻止開礦的環保主義者、美國南部電動汽車工廠的工會組織者和玻利維亞高原爭取就業機會的土著領袖。通過這些關鍵礦產的案例研究，作者概述了鋰電池的發展歷程，同時講述了個人、社會和政府如何適應這一激進的能源革命。3 白色黃金：南美的鋰礦鋰是一種柔軟的銀白色鹼金屬，是可充電電池的基本組成元素。如圖3所示，截至2024年，全球已探明鋰礦儲量排名前八的國家如下：玻利維亞，2300萬噸；阿根廷，2200萬噸；美國，1400萬噸；智利，1100萬噸；澳大利亞，870萬噸；中國，680萬噸；德國，380萬噸；加拿大，300萬噸。圖3：世界鋰礦儲量分佈玻利維亞的烏尤尼鹽沼是最具代表性的全球鋰礦故事之一。烏尤尼鹽沼是玻利維亞高原上一片廣闊、明亮的白色鹽灘，鹽層和泥土層下約100米處埋藏著可能是世界上最大的鋰礦床，地球上已知的鋰有四分之一位於這裡，覆蓋面積超過4000平方英里。2023年初鋰的價格為每噸85,000美元，而玻利維亞的潛在儲量超過2100萬噸，其經濟潛力令人震驚。玻利維亞或許有機會成為21世紀的沙烏地阿拉伯，但這一切目前尚未發生。玻利維亞的鋰礦儲量很大，但智利、阿根廷、澳大利亞、塞爾維亞、辛巴威和美國也發現了大型鋰礦床。此外，儘管鋰是當前電池工業的關鍵原材料，但技術發展可能會在未來催生出一種不需要鋰的新型電池，屆時玻利維亞將處於不利境地。自前總統埃沃·莫拉萊斯（Evo Morales）宣佈該國將啟動鋰資源工業化以來已過去大約17年了，但鋰的出口量仍微乎其微，與鄰國智利和阿根廷——全球第二大和第四大鋰生產國——的活躍生產形成了鮮明對比。玻利維亞開發鋰礦的困境是有歷史根源的——當地民眾對礦產收益分配存在著深刻的憂慮。烏尤尼鹽沼所在的波托西省的山中曾蘊藏著豐富的銀礦資源。自16世紀西班牙殖民者佔領這裡的三百年以來，全球三分之一的銀都來自波托西的塞羅里科（Cerro Rico），意即“富饒之山”。這裡的銀驅動了歐洲的發展，但數百萬土著居民和被奴役的非洲礦工在惡劣的工作條件下死去。經過五百年的開採，這座曾經的綠色山脈變成了荒蕪的紅色，山體被開鑿得像奶酪一樣千瘡百孔，礦工們擔心整座山即將全面坍塌。現在的波托西是全球主要的錫和鋅生產地，但它仍是這個貧困國家中最貧困的省份。礦井環境依然幽暗逼仄，礦工生活依然極度貧困。波托西的歷史使這裡的人們有充分的理由對最新的鋰礦熱潮保持懷疑。他們希望如果開採鋰，至少有部分財富能夠留在當地。由於無法與國際合作夥伴合作開採鋰，玻利維亞轉而採取自主開發戰略。2014年的《採礦法》和2017年的《玻利維亞鋰礦床創設法》確保了鋰的開採和工業化將掌握在國家手中。這些立法還設立了玻利維亞鋰礦公司（Yacimientos de Litio Bolivianos, YLB），這是一個“負責玻利維亞鋰產業發展的政府機構”。但在實際操作中，該計畫成本高昂且難以執行。鄰國智利的鋰礦床位於地球上最乾燥的地區之一（阿塔卡馬沙漠），那裡只需簡單的蒸發就能開採鋰礦，但這種方法在玻利維亞高原則行不通，因為雨季從十二月持續到四月，當地鹽滷中的鎂含量高也使得這個過程更加複雜。更致命的是，該國根本沒有工業化鋰的技術知識。在過去十年中，玻利維亞政府在鋰工業化項目上投資了數千萬美元，然而目前仍未取得成果。2021年，時任總統路易斯·阿爾塞（Luis Arce）宣佈玻利維亞將再次考慮國際合作開採鋰礦。兩年後，玻利維亞政府簽署了三項新的國際開採協議。其中一項是與俄羅斯一家國有企業簽訂的4.5億美元的協議，另兩項總價值14億美元的協議則與中國公司達成。如果這三項協議都按計畫執行，玻利維亞可能成為世界上最大的鋰生產國。玻利維亞認為與俄羅斯和中國達成交易相比與美國合作在政治上的接受度更高。當地民眾將美國視為帝國主義，因此某件事越是反美就越好。距離烏尤尼鹽沼10小時車程的阿塔卡馬沙漠中埋藏著價值數十億美元的財富。據估計，阿塔卡馬河下方的鹹水中儲藏著約佔世界40%的鋰儲量。這裡採礦條件絕佳，鹽水濃度高且污染物很少，缺乏降雨和強烈的太陽輻射加速了蒸發過程。主要有兩家公司在阿塔卡馬開採鋰礦：美國的雅寶公司（Albemarle）和規模更大的Sociedad Química y Minera（SQM）。後者註冊地在智利，但中國公司天齊鋰業持有其24%的股份。SQM目前每年出口20萬噸碳酸鋰，預計到2060年年產量可達到28萬至30萬噸。從某種意義上說，智利正在實現玻利維亞的夢想，鋰可能惠及下一代，為學校、醫療和基礎設施提供資金，同時避免地球氣候變化。圖4：智利鋰生產模式示意圖過去一個世紀裡，銅一直是智利經濟的重要組成部分，約佔其GDP的10%，但銅礦開採造成了嚴重的環境污染。現在鋰礦開採又在與當地人爭奪寶貴的水資源，導致耕地污染和生態退化。這引起了當地人的警覺和反抗，他們拒絕以自身利益為代價去為歐洲和美國的電動汽車公司生產鋰電池。SQM和雅寶公司每年向當地支付礦產銷售額約3%的採礦權使用費，當地人每年可獲得數十至數百萬美元的收入，但這些款項的分配和使用情況缺乏透明度，當地人在如何分配這筆錢的問題上存在激烈的矛盾衝突，腐敗問題也開始滋生。4 中國是如何主導關鍵礦產的從關鍵礦物的開採冶煉、鋰電池製造到電動汽車生產和銷售，中國在電動汽車產業鏈上下游的各個環節均佔據著主導地位。第一，中國在關鍵礦物開採方面佈局較早，目前已建立起令對手望塵莫及的競爭力。在過去二十年裡，中國與富含關鍵礦產資源的開發中國家建立起密切的經濟聯絡，包括東南亞、非洲和拉美國家。中國在剛果民主共和國的礦產投資是一個典型例子。2008年，剛果民主共和國與中國簽署了SICOMINES銅鈷礦開採協議，該協議授予中國企業在剛果的銅礦和鈷礦採礦權，以換取中國對剛果基礎設施項目的投資。這項投資已經帶來了回報。剛果民主共和國目前生產了全球約70%的鈷，而中國公司擁有其中80%的產量。同樣，中國與印度尼西亞建立了深厚的聯絡，並在該國的鎳礦開採和冶煉行業中佔據主導地位。金屬鎳是提升鋰離子電池能量密度的關鍵材料。得益於中國在印尼鎳礦開採加工業數十億美元的投資，印尼已成為主要的鎳生產國，佔2023年全球產量的40%。印尼前總統佐科·維多多在任時尋求大宗商品投資，中國也有意投資關鍵礦產，於是雙方在礦業投資方面達成了合作。第二，中國掌控了鋰礦加工和提煉的供應鏈。據《礦業雜誌》報導，“全球供應的67%的鋰由中國加工，鈷為73%，石墨為70%，錳為95%。”換言之，任何開採鋰的國家很可能將其出口到中國進行提煉，任何投資建設本國電池製造廠的國家仍可能從中國進口加工後的礦產進行生產。根據白宮的一項研究，2009年至2019年，中國政府向礦物加工產業提供了高達1000億美元的補貼和稅收減免，在全球尚未認識到其潛力時極大地推動了該行業的發展。與此同時，西方的煉製能力卻在逐漸衰落。布魯金斯學會（The Brookings Institution）發現，到2022年，中國以外唯一規模較大的礦物加工產能位於歐洲，但這主要限於鈷的加工，且主要集中在芬蘭的工廠。關鍵礦產提煉產業鏈的建立並不容易，這是一個需要大量技術、基礎設施和投資的複雜產業。牛津能源研究所（The Oxford Institute for Energy Studies）發現，在中國境外建設鋰煉廠的成本是國內的三到四倍，即便對於那些可能有財力推進此類項目的國家而言，與中國競爭也幾乎沒有成本優勢。澳大利亞等發達國家的礦業公司已經認為這不值得投入。有中國學者表示，中國在這一行業的領先並不是因為中國比其他國家更聰明，而是很多西方國家多年前就放棄了他們認為是高污染的礦產冶煉行業，從而為中國創造了機會。第三，中國在鋰礦的下游產業——電池和電動汽車製造領域同樣具備領先地位。中國出產了全球四分之三的車用電池和全球60%以上的電動汽車，且中國電動汽車仍在持續滲透國際市場。由於高額關稅，中國電動汽車在美國尚不普及，但美國汽車廠商對中國競爭對手能夠以遠低於美國同類車型的價格開發高品質電動汽車的能力感到擔憂。一輛中國電動汽車的平均價格約為34,400美元，遠低於美國產汽車的55,242美元。五菱宏光Mini EV以低至5,000美元進入美國市場，將對市場格局產生深遠影響。圖5：中國電動汽車出口量中國實現對礦產開採和提煉、電池和電動汽車製造產業鏈的掌控並非偶然。作者通過諸多研究總結出如下因素：（1）中國決策層的提前佈局。21世紀初，中國的決策層意識到中國不太可能在燃油汽車方面與汽車強國競爭，且對石油的依賴會造成嚴重的環境污染。隨著全球氣候變化，電能將變得越來越重要，發展電動汽車有可能使中國汽車工業彎道超車。由此，中國的中央和地方政府二十年來都將發展電動汽車列為優先發展事項。（2）中國具備實施長遠發展戰略的制度條件。中國政府機構的更替相比西方要少得多，能夠推動國有企業進行短期內難以盈利的長期投資，使得中國能夠推進那些在美國難以實現的長期發展項目和戰略。此外，中國在獲取海外礦產資源的過程中更關注確保獲取戰略性資源，並願意投入大量資金來實現這一目標。從小國的角度來看，他們希望獲得經濟發展，中國顯然更有利於他們實現這一核心關切。（3）中國政府強有力的產業扶持政策。二十年來，中國政府同時為供給側和需求側兩端提供巨額補貼和優惠政策。在供給側，電池及汽車生產商獲得了數百億美元的國家補貼和研發投資。在需求側，北京、上海、深圳等大城市的地方政府為國產新能源汽車消費者提供大額購車補貼和號牌優惠政策。中國在鋰電池供應鏈中的地位讓美國有了危機感。拜登時期的美國副國務卿何塞·費爾南德斯（Jose Fernandez）表示：“到2040至2050年，美國對鋰的需求量將是目前的42倍，對錳的需求量將是目前的25倍，鈷也是同樣的情況。這些礦產大部分要麼產自中國控制的礦山，要麼在中國加工。”2023年夏，中國開始對半導體產業非常重要的鎵和鍺實施出口管制。同年，中國對石墨實施出口管制，並禁止出口提取和分離稀土礦物的技術。從中國的角度來看，這些限制是對美國收緊對華人工智慧相關出口等貿易挑釁行為的回應。美國和中國之間針鋒相對的貿易衝突，是中美競爭的一部分，並且可能持續數十年。鑑於鋰電池越來越突出的重要性，美國寄希望於通過激發私營企業的投資積極性來趕上中國。這會成功嗎？答案可能就在內華達州的一個偏遠角落，美國政府正在支援這裡的一家私營企業，試圖建設世界上最大的鋰礦之一。5 美國的自救之路美國國務院和私營企業都希望能夠用本土開採的鋰礦製造鋰電池。越來越多的證據顯示美國的鋰資源較為豐富。在美國東北部，戶外愛好者在2018年偶然發現了緬因州的一處大規模鋰礦床。在美國南部，地質學家在阿肯色州的前油田城鎮附近發現了富含鋰的鹽水。在美國西部，加州南部的薩爾頓海（Salton Sea）附近正在形成一片水體退卻後留下的鹽灘，科學家們認為這裡的鹽灘有提取鋰的潛力。在上述潛在的鋰礦之外，有一個地點尤為重要，它有望為美國提供急需的鋰。在落基山脈以西、俄勒岡州荒地以南的內華達州北部沙漠的地下，坐落著Thacker Pass鋰礦，這裡擁有世界上最大的鋰礦床之一。加拿大公司Lithium Americas已經在這裡動工建設一個大型露天礦。完工後，該礦每年可產出足夠80萬輛電動車電池所需的碳酸鋰，每年可減少3.17億加侖汽油消耗。美國政府為該礦提供了22.6億美元的優惠貸款，通用汽車公司已向該項目投資6.5億美元用於該公司生產的汽車電池。這正是許多美國人一直呼籲的：美國的鋰用於美國的電池和汽車生產。這似乎對美國來說是一個明顯的勝利，但正如在智利一樣，這其中也存在著陷阱。Thacker Pass礦區位於麥克德米特堡保留地（Fort McDermitt Reservation）的邊界上，這裡是派尤特族（Paiute）和肖肖尼族（Shoshone）部落成員的家園。此地從1865年到1889年曾是一個軍營，土著居民在美國西進運動中被迫遷徙到周邊地區，土著人的鮮血染紅了這片土地。派尤特族和肖肖尼族人提到，美國騎兵在19世紀對他們祖先的一場殘酷屠殺就發生在鋰礦床所在的乳頭岩（Nipple Rock）上。直到今天，部落成員仍會定期回到這裡緬懷祖先。作者採訪的土著部落成員強烈反對建設鋰礦。他們認為這是對祖先神聖之地的褻瀆，且由此產生的污染和環境惡化會損害土著人的生計。礦業公司一邊污染地下水、土地和空氣，一邊稱之為綠色能源的做法是虛偽的。這些公司是為了賺錢，為了讓美國領先於中國，如果允許這些礦業公司進駐祖先的土地，土著部落並不會從中受益，內華達州北部大片廢棄的金銀礦山已經暗示了自然資源開採的終局。反對礦山的部落成員聯合起來在法院提起集體訴訟以反對該項目的建設，《紐約時報》、BBC 和《衛報》等媒體對此有過報導。並非所有土著人都反對該項目的推進。作者採訪了居住在麥克德米特堡附近的麥克德米特鎮的部落首領。這個鎮由幾家加油站、兩家簡易汽車旅館以及一個蕭條的小賭場組成，保留地內的居民主要居住在從鎮子到Thacker Pass的公路兩旁的街道上。部分上了年紀的部落老人擔憂開採礦山會污染空氣和他們賴以生存的水資源，但並非所有人都有相同的擔憂。事實上，麥克德米特堡的部落上層首領支援該採礦項目。針對Thacker Pass項目的法律訴訟並非是部落領導層發起的。反對者認為部落領導層已被收買，要麼通過賄賂，要麼通過對保留地作出廉價的讓步。部落首領阿爾魯·克魯徹（Arlo Crutcher）對鋰礦的看法很明確。部落的現實情況擺在那裡，他們能做的就是儘可能利用好它們。“我們並不是這片土地的主人，我們可以進入這片土地，但是自然資源不屬於我們，而是屬於美國政府。現實就是如此。所以，人們可以繼續抗議鋰礦，但鋰礦就在這裡。”他提到，Thacker Pass鋰礦項目是川普和拜登政府為數不多能夠達成共識的事情。“作為部落主席，你能為自己的人民做些什麼？什麼對部落最有利？礦就在這裡，而且它不會消失。”當地的就業機會有限，許多年輕的部落成員被迫離開家園去尋找工作。克魯徹將採礦視為實現當地人就近就業的機會。經過多年的法律訴訟後，美國第九巡迴上訴法院於2023年作出了維持下級法院的裁決，允許Lithium Americas公司繼續推進Thacker Pass礦項目。該公司目前正在移除礦區的表層土壤，並預計在2026年投產。最近的研究表明，Thacker Pass的鋰礦可能只是冰山一角。從內華達州延伸到俄勒岡州的廣闊的McDermitt火山口可能擁有多達4000萬噸的鋰，這意味著未來可能會有更多的礦山出現。隨著美國持續推進鋰資源自主化項目，鋰礦會繼續面對土著部落的反抗。這些部落可能會因此出現分裂，被迫在經濟利益和環境關切之間做出權衡。6 鈷：帶血的金屬？鈷在鋰電池中主要用於提高電池的能量密度、穩定材料結構和提升循環性能，是鋰電池正極材料的重要組成部分，但鈷價格昂貴、儲量稀少，且大部分產自剛果民主共和國。據估計，全球約70%的鈷供應源自該國，而該國面臨貧困、武裝衝突和政府治理失效的嚴峻挑戰。剛果民主共和國的大部分鈷是在南部城市科盧韋齊（Kolwezi）及其周邊開採的。根據美國國會的一份報告，“剛果民主共和國80%的鈷產量歸中國公司所有，在中國精煉，然後銷售給全球的電池製造商。”為了瞭解科爾韋齊鈷行業的複雜性，作者採訪了當地的多名礦工，詢問了他們為何從事採礦、採礦的過程是怎樣的、業務是如何運作的以及採礦對他們個人生活的意義。採訪錄轉述如下。礦工A表示，他當時在學習，本想成為一名教師，但問題是沒有教師相關的工作機會。礦工B表示，他知道鈷有助於製造手機、電視以及許多他沒見過的東西，但他完成學業後找不到除挖礦以外的工作。礦工C表示，剛開始的時候，人們在自家屋裡挖井，生活開始發生改變，所以他也開始挖礦。礦工D表示，挖礦是有分工的，有人拿袋子，有人拿鏟子。但礦井裡很狹窄，容不下很多人。他們先是清除廢石，然後挖得越來越深。礦工E表示，不是所有人都會成功的，有些人會逃跑。礦工K表示，時常有礦工死於山體滑坡。有些受害者會殘疾。他曾經被山體滑坡掩埋，但被救出來了。幾天後，他又回到了地下礦道。礦工L表示，要采到鈷礦可能需要多年。有時挖掘很久卻一無所獲，十分令人沮喪。但是當他們挖到那種黑色的礦石時，每個人都會欣喜若狂，那就是財富！礦工M表示，找到礦石是純粹的快樂，他知道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在挖礦過程中所承受的痛苦也就結束了。礦工N表示，找到鈷礦後的第一件事就是送到收購站進行取樣檢測，以瞭解礦石的品位。他們的收入取決於鈷的品位。同樣是100公斤鈷，有時能賣到1000美元，有時只能賣20美元。礦工O表示，如果鈷的產量和品位都比較好，他一周可以賺800美元。如果品位不好，只能賺大約30美元。礦工Q表示，採礦改變了他的生活。他通過挖礦，買了房子，娶了媳婦，生了孩子，能付得起孩子的學費。礦工R表示，採礦讓他過上了穩定的生活。他買了床、衣服和電視，還付了房租。能夠賺錢的事就是好事。礦工S表示，他的一些朋友死在了礦井裡，但他還活著，而且結婚了。這份工作是他的事業。7 歐洲的自搏之路位於法國北部的敦刻爾克港因第二次世界大戰而為世界所知。現在，由電池製造廠引領的再工業化正在敦刻爾克展開。敦刻爾克過去曾因煤礦、製造業和造船業而繁榮，進入21世紀後這裡的工業開始逐漸衰落。自2010年以來，敦刻爾克所在的上法蘭西大區的平均失業率超過11%。當地人對未來感到沮喪和悲觀，甚至使得這一具有深厚勞工組織和左派運動傳統的地區在政治上開始集體右轉，民粹主義和右翼候選人開始在這裡贏得選票。然而鋰電池正在改變這一切。在總統馬克宏的再工業化計畫中，打造北部工業區的“電池谷”是重要一環。目前，在距離敦刻爾克80公里範圍內的上法蘭西大區已經有四家鋰電池超級工廠。法國北部有望建立歐洲最大的“電池谷”——電動汽車行業的“矽谷”。敦刻爾克的戰略可以追溯到2010年，當時港口的領導層意識到他們需要引進一些新產業，他們看上了鋰電池工廠。作者實地走訪了正在建設中的Verkor超級工廠，這家鋰電池工廠建成後每年可生產30萬塊電動車電池，有望成為法國北部歐洲電動車產業的關鍵組成部分。圖6：歐盟電動汽車產業鏈就業崗位預測（Fraunhofer ISI）2022年俄烏衝突後，俄羅斯以天然氣供應為武器加劇了歐洲的能源供應短缺和通貨膨脹。現在法國從中汲取了教訓，法國政府正以“電池谷”的建設為突破口來實現能源自主。法國北部杜夫蘭工業區的ACC超級電池工廠是這一戰略的典型代表。這家工廠成立於2020年9月，由斯特蘭蒂斯汽車集團、道達爾能源和梅賽德斯-奔馳合資組建，得到法國、德國、義大利和歐盟公共資金的支援。法國經濟部長勒梅爾將ACC稱為繼空客之後又一個由法國和歐洲聯合創造的工業巨擘。製造業復興最大的問題或許既不是資金也不是技術，而是勞動力培訓的缺乏。歐洲電池公司當前大約需要60,000名熟練工人。專家預測，到2030年，這一數字將飆升至200,000人，對工人的總體需求將會更高。弗勞恩霍夫研究所（Fraunhofer ISI）發現：“從電動汽車的整個價值鏈以及間接就業影響來看，到2025年，整個歐盟高達800,000個工作崗位將與電池產業鏈相關。目前歐盟大約擁有40%所需的電池專業人員，勞動力短缺問題將在未來十年持續存在。”歐盟正在著手提高工人的勞動技能。距離敦刻爾克五分鐘車程的法國濱海大學（Université du Littoral Côte d’Opale）開設了新課程，以培養學生在電池製造相關領域的職業能力。在大學培養的技術人才以外，法國政府資助的職業培訓中心正在向附近的電池工廠輸送技術工人。8 汽車城之南美國的電動汽車製造產業鏈既沒有在孕育出福特、通用汽車、克萊斯勒三大汽車工業巨頭的底特律浴火重生，也沒有在支援綠色能源和電動汽車的自由派主導的州落地生根。相反，“電池帶”正在美國南部的傳統保守州興起。如圖7所示，美國清潔能源製造業投資額（2022年8月~2023年8月）排名前十的州為：佐治亞州，183億美元；南卡羅萊納州，101億美元；密歇根州，81億美元；亞利桑那州，71億美元；俄亥俄州，64億美元；田納西州，53億美元；內華達州，47億美元；北卡羅萊納州，46億美元；印第安納州，37億美元；俄克拉荷馬州，14億美元。美國清潔能源製造業預計新增就業崗位（2022年8月~2023年8月）排名前十的州為：佐治亞州，11489個；密歇根州，9213個；南卡羅萊納州，9142個；俄亥俄州，5600個；內華達州，3901個；田納西州，3621個；德克薩斯州，2453個；科羅拉多州，2100個；俄克拉荷馬州，2050個；新墨西哥州，2050個。圖7：美國清潔能源製造業投資額和新增就業崗位排名在2022年8月至2023年8月之間，即《通膨削減法案》（IRA）生效的第一年，新增的電池相關投資達800億美元，這些投資涉及100多個項目，其中近一半位於佐治亞州、南卡羅來納州、田納西州和北卡羅來納州。這些項目包括一個鋰礦、一個電池工廠、一個電池回收中心以及汽車製造工廠。此類投資預計將帶來數萬個高薪的長期就業崗。僅佐治亞州就吸引了近200億美元的投資，其中包括：位於薩凡納市（Savannah）附近的75億美元投資的現代汽車工廠、位於斯坦頓斯普林斯（Stanton Springs）的投資50億美元的Rivian工廠、位於康默斯（Commerce）的擁有2,600名員工的SK Battery工廠、計畫每年回收70,000塊電動汽車電池的Ascend Elements公司。美國南部的州已經成為繼底特律之後的第二個汽車工業聚集帶。作者通過訪談瞭解到，電動汽車相關企業湧入南方投資建廠的原因是南方工人加入工會組織的比例很低，對工會的瞭解也遜色於北方工人，從而形成了人力成本優勢。除了開採鋰礦製造電池之外，建立電池回收產業體系是另一條建立本土供應鏈的途徑，即從美國的廢舊電池中回收關鍵礦產並在本地生產新電池，從而無需進口或增加國內採礦。報廢電池的處理是電池行業的一個關鍵問題。若無法回收利用，報廢的電池很可能被填埋，其中的有毒物質將滲入土壤和水體中。幸運的是，回收關鍵礦物的技術已經存在，且其產業鏈正在快速擴大規模。佐治亞州的Ascend Elements公司計畫通過一種可以回收電池中高達98%的關鍵金屬的工藝每年回收7萬塊電動車電池。鋰離子電池和消耗性的石油和天然氣不同，電池裡的鋰、鎳、鈷等金屬可以無限循環利用。在Ascend Elements工廠裡，工人們穿著個人防護裝備拆解舊電池，隨後將它們研磨成粉，並回收電池內部的材料。對於像美國這樣目前依賴進口電池的國家來說，回收電池的地緣政治和經濟意義非常重大。美國目前的存量電池數量很大，如果能找到一種方法回收手機和汽車裡的電池，未來有望實現資源的“閉環”。目前的金屬回收成本很高，像Ascend Elements這樣的公司正在積極開發比開採新礦更便宜的提取技術，即使回收現有電池的供應並不足以替代開採新礦的需求。這便是作者呈現的鋰電池產業鏈。一塊鋰電池可能含有來自智利的鋰、來自剛果的鈷以及來自印度尼西亞的鎳。這些原料很可能是在中國進行精煉的，隨後可能通過敦刻爾克港運送到法國北部的工廠，在那裡被裝入電池的電芯。在Ascend Elements工廠的傳送帶上，舊電池消失在重型機械的齒輪中。這並不是鋰電池的終點，而是新的開始。 (歐亞系統科學研究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