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本
中信建投:伊朗局勢對資本市場的三層影響
近年全球定價剩餘流動性,伊朗局勢牽引著全球能源價格,決定通膨走勢,決定資產主線是否反轉。伊朗局勢對資本市場有三層影響,一是原油飆升驅動通膨上移;二是通膨上行引發流動性變盤;三是能源漲價重構全球供應鏈。伊朗局勢對市場影響深度取決於荷姆茲海峽這條中東咽喉是否斷運、斷運程度及持續性。我們給出了四種情形展望中東原油供給情況並測算油價的未來可能性。一旦掌握霍爾木茲這一中東運輸要道,再加上拉美和北美原油供給,北美、拉美和中東三大板貢獻全球65%的原油供給,可以說構成了全球“舊能源”的絕大部分版圖。這或許是全球供應鏈重塑背景下,美國重拾舊能源體系話語權,伊朗對美國而言的戰略意義所在。一、伊朗局勢為什麼重要?關鍵港口才是最重要的戰略資源市場關注伊朗局勢,關鍵在於“能源”二字。作為中東的區域強國,伊朗局勢牽引著全球能源價格走勢。倒不是因為伊朗是全球重要的資源輸出國。雖然伊朗已探明的原油儲量約2000億桶,僅次於委內瑞拉和沙烏地阿拉伯,位居全球第三;伊朗天然氣探明儲量僅次於俄羅斯,位居全球第二。但因勘探技術和經濟封鎖原因,伊朗資源出口並不強,原油出口占比僅佔全球的2.6%,天然氣出口占比更低,僅有全球的0.7%。伊朗對全球能源舉足輕重的地位主要體現在荷姆茲海峽的重要意義。荷姆茲海峽位於阿曼和伊朗之間,連接波斯灣、阿曼灣和阿拉伯海,被稱為“石油咽喉”要道。對全球而言,荷姆茲海峽原油海運量佔全球消費總量的20%,佔全球海運貿易量約30%(EIA資料)。對中東而言,主要產油國的出口幾乎100%依賴荷姆茲海峽。沙烏地阿拉伯和阿聯已建成一些可繞過荷姆茲海峽的基礎設施,或在一定程度上緩解海峽運輸中斷影響,但也僅能替代海峽通行量的15%左右(EIA估計)。對亞洲而言,中東石油的下游主要買家為中日韓印四國,荷姆茲海峽的原油運輸高度影響亞洲經濟體能源價格。二、伊朗局勢未來的演繹,最關鍵在於荷姆茲海峽斷運程度以及持續性未來油價變化,關鍵取決於霍爾木茲斷航情況,我們給出了四種情景。情景1,僅伊朗出口中斷,影響相對較小,預計油價短期上行約10%。伊朗被襲擊後OPEC也已經表示要提高原油產量,因此僅伊朗出口中斷,全球油價漲幅會比較有限。情景2,荷姆茲海峽原油運輸下降25%,影響相對可控,預計油價短期上行20%。近期比較接近的一個案例是2019年9月,伊朗襲擊沙烏地阿拉伯導致了570萬桶/日的減產,導致原油暴漲約20%。情景3,荷姆茲海峽原油運輸下降50%,影響將非常顯著,預計油價短期翻倍。這和第一次石油危機OPEC禁運導致原油供給下降的量級非常接近。但考慮到經濟結構對能源依賴度下降以及戰略原油儲備的建立,油價衝擊或低於第一次石油危機,但油價短期翻倍是非常有可能的。情景4,荷姆茲海峽原油完全斷航,這對油價影響將不可控,油價很有可能暴漲300%以上。超過20%的原油供給下降歷史上並沒有可以參考的案例,這種情況下原油價格的漲幅將完全失控,保守估計上漲300%的可能性非常高,當然這種情況發生的機率會非常低。三、伊朗局勢對全球資本市場的第一層影響,原油飆升驅動通膨上移參考聯準會系統工作論文(如Harun, 2023)的測算結論,國際油價每大幅上漲 10%,對美國當期核心CPI的直接推升微乎其微,但會在隨後的4到8個季度內逐步發酵,最終累計拉動核心通膨上升約 0.1至0.3個百分點。我們選擇中位數 0.2個百分點作為基準傳導彈性。局部摩擦情景下(伊朗出口持續中斷): 全球原油供給預計縮減約150萬桶/天,帶動油價上漲 10%。基於基準彈性,這將在滯後期內溫和拉動美國核心CPI約 0.2個百分點。在咽喉要道輕度受阻情景下(荷姆茲海峽25%運輸受阻): 供給缺口擴大至約500萬桶/天,油價漲幅達到 20%,對美國核心通膨的拉動效應將翻倍至 0.4個百分點,這足以觸發貨幣政策層面的緊縮警惕。重大地緣危機情景下(荷姆茲海峽50%運輸受阻): 高達1000萬桶/天的供給縮減將導致油價出現 100% 的翻倍式暴漲。線性外推下,這將大幅推升美國核心CPI約 2.0個百分點,帶來實質性的二次通膨爆發風險。極端尾部情景下(荷姆茲海峽100%阻斷): 面對2000萬桶/天的史詩級斷供,油價漲幅將突破 300%。此時對美國核心CPI的理論拉動將高達 6.0個百分點,這不僅可能會導致通膨預期脫錨,更可能引發深度的宏觀經濟負反饋。四、伊朗局勢對全球資本市場的第二層影響,通膨上行引發流動性變盤油價飆升不僅會向美國核心通膨傳導,更將直接重塑聯準會的政策路徑,影響全球流動性走向。基於泰勒規則(1999)的測算,四種逐步升級的地緣衝突情景下,隨著通膨壓力的抬升,泰勒規則隱含的政策利率將出現不同幅度的上移。若發生伊朗出口受阻,隱含利率微升至4.4%;若荷姆茲海峽25%的運輸受阻,隱含利率將升至4.7%;若面臨荷姆茲海峽50%受阻的重大危機,隱含利率將大幅跳升至7.1%;而在100%阻斷的極端尾部情景下,隱含政策利率更是高達13.1%。原油價格飆漲推動的通膨上行,不僅影響美國貨幣政策,還將通過抬高日本通膨,進而影響日本貨幣政策選擇,觸髮套息交易平倉線,或再度引發全球流動性波動。首先是極高的能源依存度導致日本面臨首當其衝的輸入性通膨。其次是進口物價向國核心心通膨的傳導路徑清晰且迅速。最後通膨飆升將迫使日本央行加速貨幣正常化,進而衝擊全球套息交易。五、伊朗局勢對全球資本市場的第三層影響,能源漲價重構全球供應鏈伊朗緊張局勢下有三類產業或受益。其一是油運,地緣緊張推高運價與風險溢價。全球多家大型石油公司及貿易巨頭已正式宣佈,暫停其石油與燃料船隻通過荷姆茲海峽。中東原油出口受阻後,亞洲買家需求轉向大西洋盆地,長航線拉長航行周期,佔用更多運力;供給端,波斯灣油輪調度受限、船隊周轉率下降,航運風險推升保費,影響運價基準。其二是中東優勢出口產業,最為典型的是電解鋁。伊朗作為中東重要電解鋁生產國,產能約佔全球0.8%。此次軍事打擊直指核心基礎設施,電力、工業廠區等受損將導致企業全面停產或大幅減產,可能直接減少全球近60萬噸/年的原鋁供應,疊加制裁等因素,復產難度極大(上海有色網)。更為重要的是,2024年海灣國家電解鋁總產量達687萬噸,佔全球總產能約10%。任何針對伊朗的軍事行動,都可能產生溢出效應,波及整個波斯灣沿岸的鋁業生產與運輸。其三是能源漲價下的化工產品產業鏈,成本傳導與價差修復。基於廉價的油氣資源和政府補貼,伊朗大力發展石油化工產業,伊朗是僅次於中國的第二大甲醇生產國,也是聚乙烯生產和出口大國。此外伊朗是中東最大尿素出口國,年產能 800-900 萬噸,佔全球貿易量 12%。對能源依賴度較高的產業,尤其是亞洲類股相關產業會因為伊朗局勢而承壓。荷姆茲海峽是否斷運意味著亞洲能源安全將受到影響。 對於高度依賴能源的產品,如陶瓷玻璃、賤金屬製品、化工品等,將因能源價格上漲而承壓。但值得注意的是,中國能源自給自足率可以達到85%。根據觀察者網報導,儘管是全球第一大石油進口國、全球第一大天然氣進口國,2024年石油對外依存度大概在72%左右,天然氣對外依存度高達43%,但是中國能源自給自足率在85%左右,而德國還不到40%。六、如何看待伊朗局勢的短期演繹和長期趨勢市場已經形成共識,伊朗局勢之下的油價走勢取決於戰爭的持續性和範圍。從整個原油的期限結構來看,市場預期油價很快會從當前70+美元的水平回落至長期60美元的水平。市場僅僅計入了伊朗原油出現中斷的影響,而沒有定價荷姆茲海峽斷航的風險。同時原油的期限結構隱含著市場認為伊朗局勢的衝擊並不會持續太長時間。但近期股債匯宗表現,指向市場對伊朗局勢持久化開始展露更多擔憂。我們傾向於認為,荷姆茲海峽持續全面斷運機率並不高,出現極端的油價風險可控。但關鍵是伊朗局勢的複雜性是否會在未來一段時間內推升通膨,引來一輪比較持久的全球流動性波動,這是當下最值得關注的。第一個原因是伊朗無法承受持久的石油斷運。一則因為石油產業是伊朗經濟支柱和外匯收入主要來源之一,石油收入佔其外匯收入一半以上(中國新聞社)。同時伊朗是全球最大的糧食進口國之一,食物自給率僅有60%左右(伊朗官方)。原油出口受限帶來的外匯短缺,會實際影響伊朗民生運行。第二個原因是2026年美國利益訴求點是維持平穩的油價。一旦通膨抬頭,美國這一輪科技周期便會面臨階段性終結,美國內外矛盾、對外的供應鏈重構都會陷入困境。所以對2026年的美國而言,最好的選擇是維持偏穩的原油價格。如何平穩油價?美國如何啟動能源安全保障,這也是後續值得關注的。荷姆茲海峽是繞不開的地理咽喉,決定全球約 20% 原油供給的生命線,同時也是中東能源輸出無可替代的窄門。一旦掌握霍爾木茲這個中東能源輸出窄門,再加上拉美和北美的原油供給,北美、拉美和中東三大類股構成全球65%的原油供給,可以說構成了全球“舊能源”的絕大部分版圖。這或許是全球供應鏈重塑背景下,美國重拾舊能源體系話語權,伊朗在這一背景下真正的意義。一、伊朗的戰略意義並不在於其豐富的大宗資源儲備(一)原油和天然氣儲量豐富但受制裁影響其直接出口有限伊朗石油儲量全球第三,但出口占比僅佔全球的2.6%(2024年)。伊朗是名副其實的石油資源大國。據OPEC和EIA估計,伊朗探明原油儲量約2000億桶,僅次於委內瑞拉和沙烏地阿拉伯,位居全球第三。然而資源稟賦未能完全轉化為市場份額。自2020年美國全面恢復制裁以來,伊朗正規管道的石油出口大幅萎縮。OPEC資料顯示,2024年伊朗石油及其製品的出口占比僅為全球的2.6%。儘管官方資料缺失,但伊朗通過“影子船隊”在亞洲市場仍保持一定影響力。伊朗天然氣儲量全球第二,但同樣出口占比極低,僅有全球的0.7%。伊朗擁有約1183兆立方英呎的天然氣探明儲量,佔全球總量的17.1%,僅次於俄羅斯。由於長期缺乏西方技術和資金支援,伊朗缺乏液化天然氣(LNG)出口終端設施,主要依賴管道向鄰國(如土耳其、伊拉克)出口。2024年,伊朗天然氣出口量佔全球出口量僅約0.7%,與其龐大的儲量極不匹配。(二)鋁、鋅等資源品儲量排全球前列但出口占比也不高除原油和天然氣外,伊朗在鋁、鋅等資源品儲量亦排全球前列,但是其出口占全球比重也不高。以電解鋁為例,伊朗作為中東重要電解鋁生產國,2025年建成產能66萬噸、實際產量62萬噸,約佔全球0.8%。上海有色網指出,此次軍事打擊直指核心基礎設施,電力、工業廠區等受損將導致企業全面停產或大幅減產,可能直接減少全球近60萬噸/年的原鋁供應,疊加制裁等因素,復產難度極大。更關鍵的是,伊朗電解鋁高度依賴進口氧化鋁,2025年其氧化鋁需求量約124萬噸,本土產量僅25萬噸(滿足20%需求),80%需進口(主要來自印度)。若戰爭導致港口、物流中斷,境外氧化鋁無法入境,本土產能僅能支撐12.5萬噸電解鋁生產,意味著約80%產能將因原料斷供停擺,進一步放大供應衝擊。再來看鋅精礦,儘管伊朗作為中國鋅精礦進口來源國之一,但據中國海關總署資料,2025年中國進口伊朗鋅精礦約8.6萬實物噸,佔總進口量的1.62%。(三)伊朗是甲醇、聚乙烯等部分化工產品的重要出口國基於廉價的油氣資源和政府補貼,伊朗大力發展石油化工產業,並在部分細分品種上掌握了全球定價權,尤其是甲醇、聚乙烯和尿素等。伊朗是僅次於中國的第二大甲醇生產國,其產能佔全球總產能(不含中國)的22.86%。WTO資料顯示,2023年伊朗甲醇出口占全球貿易比重高達20%(根據WTO公佈的HS編碼290511計算而來)。伊朗是中國最大的甲醇進口來源國。伊朗甲醇佔中國總進口量的約55%,佔中國表觀消費量的7.5%。一旦伊朗供應受阻,中國甲醇市場將面臨巨大的供給缺口和價格上漲壓力。伊朗聚乙烯產能約佔全球的2.8%,其出口量約佔全球聚乙烯總出口量的4.0%,其出口比例超過85%。伊朗是中東最大尿素出口國,年產能 800-900 萬噸,佔全球貿易量 12%。中東地區年出口量約 2000 萬噸,佔全球貿易量 30%以上。二、伊朗的戰略意義在於不可替代的荷姆茲海峽(一)全球石油消費量的20%需要通過荷姆茲海峽荷姆茲海峽位於阿曼和伊朗之間,連接波斯灣、阿曼灣和阿拉伯海。該海峽水深寬闊,足以通行世界上最大的原油油輪,是全球最重要的“石油咽喉”要道之一。大量石油經由該海峽運輸,一旦海峽關閉,幾乎沒有其他途徑可以將石油運出。中東主要產油國的出口幾乎100%依賴荷姆茲海峽。EIA估計,2024年全球石油和其他液體燃料的消費量大約102.7百萬桶/天,其中大約75.5百萬桶/日是通過海運運輸,佔比約74%。流經荷姆茲海峽的石油和其他液體燃料的貿易量大約20.3百萬桶/天,佔全球消費量約20%,佔全球海運貿易量約27%。2024年全球液化天然氣貿易量的約五分之一也經由荷姆茲海峽運輸。中東石油的下游主要買家為中日韓印四國,這些市場很可能最容易受到荷姆茲海峽供應中斷的影響。據EIA估計,2024年經荷姆茲海峽運輸的原油和凝析油中有84%以及液化天然氣中有83%銷往亞洲市場。中國、印度、日本和韓國是經荷姆茲海峽輸往亞洲原油的主要目的地,合計佔2024年荷姆茲海峽原油和凝析油總流量的69%。雖然目前已經有替代方案,但即使管道全部滿負荷運轉,也僅能彌補海峽通行量的15%。沙烏地阿拉伯和阿聯已建成一些可繞過荷姆茲海峽的基礎設施,這或許能在一定程度上緩解海峽運輸中斷的影響。EIA估計一旦供應中斷,沙烏地阿拉伯和阿聯管道約有260萬桶/日的輸送能力可用於繞過荷姆茲海峽 ,僅能替代海峽通行量的15%左右。(二)波斯灣多國工業品運輸均需經由荷姆茲海峽荷姆茲海峽不僅是運油通道,也是中東工業品的唯一出海口。得益於豐富的天然氣發電,中東已成為全球核心的原鋁生產基地。據阿拉丁,該區域總產能已突破700萬噸,約佔全球總產能的10%,是全球低成本電解鋁的核心產區之一。此外,據GTT資料顯示,剔除中東國家之間的內部貿易後,2025年中東鋁錠出口量約為46.4萬噸。若荷姆茲海峽斷航,將導致這46.4萬噸的鋁錠無法正常裝船出口,約佔中東電解鋁總產量的7%,全球原鋁現貨供應收縮,或將引發全球供應擔憂。三、伊朗局勢對全球影響線索一,原油驅動全球通膨(一)未來油價的四種情景未來油價的變化,關鍵取決於霍爾木茲的斷航情況,針對不同的斷航情況對油價有著截然不同的影響。第一種情況是僅伊朗出口中斷,影響相對較小,預計油價短期上行約10%。主要原因在於伊朗出口的規模並不算高,大概150萬桶/日,而OPEC閒置產能有接近4百萬桶/每天。伊朗被襲擊後OPEC也已經表示要提高原油產量,因此僅伊朗出口中斷,全球油價漲幅會比較有限。第二種情況是荷姆茲海峽原油運輸下降25%,影響相對可控,預計油價短期上行20%。荷姆茲海峽每日運輸量大概2000萬桶/日,25%的降幅對應著500萬桶/日。考慮到目前原油市場存在300萬桶/日的供給過剩以及OPEC的閒置產能,500萬桶/日的降幅對市場的影響依然可控。近期比較接近的一個案例是2019年9月,伊朗襲擊沙烏地阿拉伯導致了570萬桶/日的減產,導致原油暴漲約20%。第三種情況是荷姆茲海峽原油運輸下降50%,影響將非常顯著,預計油價短期翻倍。荷姆茲海峽原油運輸下降50%對應著1000萬桶/日,相當於全球供應的10%,疊加3%的供給過剩,需求缺口大概對應著7%,這和第一次石油危機OPEC禁運導致原油供給下降的量級非常接近。但考慮到經濟結構對能源依賴度下降以及戰略原油儲備的建立,油價衝擊或低於第一次石油危機,但油價短期翻倍是非常有可能的。第四種情況是荷姆茲海峽原油完全斷航,影響將不可控制,油價很有可能暴漲300%以上。超過20%的原油供給下降歷史上並沒有可以參考的案例,這種情況下原油價格的漲幅將完全失控,保守估計上漲300%的可能性非常高,當然這種情況發生的機率會非常低。(二)油價最終影響美國通膨油價是主導通膨的核心變數,油價上行10%會導致美國核心CPI上漲0.2個百分點。在參數取定上,我們參考了聯準會系統工作論文(如Harun, 2023)的測算結論:國際油價每大幅上漲 10%,對當期核心CPI的直接推升微乎其微,但會在隨後的4到8個季度內逐步發酵,最終累計拉動核心通膨上升約 0.1至0.3個百分點。我們選擇中位數 0.2個百分點作為基準傳導彈性。第一,在局部摩擦情景下(伊朗出口持續中斷): 全球原油供給預計縮減約150萬桶/天,帶動油價上漲 10%。基於基準彈性,這將在滯後期內溫和拉動美國核心CPI約 0.2個百分點。第二,在咽喉要道輕度受阻情景下(荷姆茲海峽25%運輸受阻): 供給缺口擴大至約500萬桶/天,油價漲幅達到 20%,對美國核心通膨的拉動效應將翻倍至 0.4個百分點,這足以觸發貨幣政策層面的緊縮警惕。第三,在重大地緣危機情景下(荷姆茲海峽50%運輸受阻): 高達1000萬桶/天的供給縮減將導致油價出現 100% 的翻倍式暴漲。線性外推下,這將大幅推升美國核心CPI約 2.0個百分點,帶來實質性的二次通膨爆發風險。第四,在極端尾部情景下(荷姆茲海峽100%阻斷): 面對2000萬桶/天的史詩級斷供,油價漲幅將突破 300%。此時對美國核心CPI的理論拉動將高達 6.0個百分點,這不僅可能會導致通膨預期脫錨,更可能引發深度的宏觀經濟負反饋。四、伊朗局勢對全球影響線索二,通膨上行引發流動性變盤(一)聯準會貨幣政策影響降息交易地緣風險引發的油價飆升不僅會向美國核心通膨傳導,更將直接重塑聯準會的政策路徑,短期內會導致市場的降息預期顯著降溫甚至逆轉。基於泰勒規則(1999)的測算,在四種逐步升級的地緣衝突情景下,隨著通膨壓力的抬升,泰勒規則隱含的政策利率將出現不同幅度的上移。若發生伊朗出口受阻,隱含利率微升至4.4%;若荷姆茲海峽25%的運輸受阻,隱含利率將升至4.7%;若面臨荷姆茲海峽50%受阻的重大危機,隱含利率將大幅跳升至7.1%;而在100%阻斷的極端尾部情景下,隱含政策利率更是高達13.1%。這種由原油供給衝擊驅動的合意利率中樞大幅抬升,意味著聯準會為了防範通膨預期脫錨,短期內不僅難以兌現降息,甚至可能被迫維持或強化緊縮力度,從而對當下的降息交易形成強力壓制。(二)通膨還將影響日本套息交易節奏極端地緣衝擊對日本通膨的推升以及由此引發的政策外溢效應將比美國更為直接和劇烈,這不僅會倒逼日本央行加速加息,更可能成為引爆全球流動性收縮的關鍵觸發點。具體而言,這種從“原油斷供”到“全球套息交易逆轉”的宏觀傳導邏輯可以歸結為以下三個環節:第一,極高的能源依存度導致日本面臨首當其衝的輸入性通膨。 日本作為資源匱乏的島國,其高達72%的原油進口極度依賴荷姆茲海峽。國際油價的波動很大程度上直接驅動了日本進口物價指數的走勢。一旦中東咽喉要道受阻,日本的能源進口成本將面臨瞬間且巨大的向上衝擊。第二,進口物價向國核心心通膨的傳導路徑清晰且迅速。 這種由原油帶動的輸入性通膨並不會停留在海關,而是會切實向日本國內消費終端蔓延。復盤歷史規律可見,日本的進口價格指數走勢通常穩定領先其當月核心CPI約半年左右的時間。這意味著,地緣危機帶來的油價跳漲,將在短短幾個月後無可避免地轉化為日本國核心心通膨中樞的全面抬升。第三,通膨飆升將迫使日本央行加速貨幣正常化,進而衝擊全球套息交易。 在當前日本央行正試圖擺脫負利率、推進“貨幣正常化”的關鍵歷史節點,超預期的核心通膨飆升將成為倒逼其加速加息的催化劑。這將大幅縮小美日利差,這勢必會引發全球龐大的“日元套息交易”資金加速回流與踩踏式平倉,從而對全球金融市場的流動性和風險資產定價造成劇烈震盪。五、伊朗局勢對全球資產影響線索三,能源漲價重構供應鏈(一)伊朗局勢帶來三類行業投資機會伊朗緊張局勢下有三類產業或受益。其一是油運。地緣緊張推高運價與風險溢價。伊朗局勢緊張後,油輪通過該地區的風險溢價上升,部分船運公司甚至可能暫停經由的運輸。據央視新聞報導,2月28日在伊朗境內目標遭到襲擊後,由於地區安全風險劇增,全球多家大型石油公司及貿易巨頭已正式宣佈,暫停其石油與燃料船隻通過荷姆茲海峽。根據國際油輪流量監測系統的即時資料顯示,目前位於荷姆茲海峽周邊海域的油輪航行速度已普遍降至零,顯示該地區的航運已陷入停滯狀態。中信建投證券全球交通運輸及全球能源團隊認為,荷姆茲海峽運輸受限將推動原油運輸市場運價(尤其是 VLCC船型)調整。需求端,中東原油出口受阻後,亞洲買家需求轉向大西洋盆地,長航線拉長航行周期,佔用更多運力;供給端,波斯灣油輪調度受限、船隊周轉率下降,航運風險推升保費,影響運價基準。其二是中東優勢出口產業,最為典型的是電解鋁。中東是全球核心的原鋁生產與出口區域。 依託廉價豐富的天然氣發電,海灣國家在全球電解鋁產業中佔據重要地位。2024年海灣國家電解鋁總產量達687萬噸,佔全球總產能約10%。任何針對伊朗的軍事行動,都可能產生溢出效應,波及整個波斯灣沿岸的鋁業生產與運輸。其三是能源漲價下的化工產品產業鏈:成本傳導與價差修復。(二)能源依賴的供應鏈或承壓亞洲能源安全受衝擊。 中國、日本、韓國、印度等亞洲主要能源進口國面臨供應風險。日韓民眾已開始囤汽油,各國政府緊急評估戰略石油儲備釋放方案。對於高度依賴能源的產品,如陶瓷玻璃、賤金屬製品、化工品等,將因能源價格上漲而承壓。依據國家統計局編制發佈的2020年全國投入產出表,我們可以計算出各行業所需的電力成本佔比,各行業電力成本位居前三的分別是陶瓷玻璃、賤金屬製品和化工品,電力成本佔比均在5%以上。但值得注意的是,中國能源自給自足率可以達到85%。根據觀察者網報導,儘管是全球第一大石油進口國、全球第一大天然氣進口國,2024年石油對外依存度大概在72%左右,天然氣對外依存度高達43%,但是中國能源自給自足率在85%左右,而德國還不到40%。六、如何看待伊朗局勢的短期演繹和長期趨勢(一)市場目前尚未交易伊朗局勢的持久惡化市場已經形成共識,伊朗局勢之下的油價走勢取決於戰爭的持續性和範圍。從目前原油期貨情況來看,市場計價原油短期影響,但並未計入伊朗局勢的長期影響。周一開盤,WTI原油現貨開盤漲近12%,隨後漲幅回落。從整個原油的期限結構來看,市場預期油價很快會從當前70+美元的水平回落至長期60美元的水平。基本上可以說,市場僅僅計入了伊朗原油出現中斷的影響,而沒有定價荷姆茲海峽斷航的風險。同時,原油的期限結構隱含著市場認為伊朗局勢的衝擊並不會持續太長時間。但近期的全球股債匯,包括黃金在內的有色表現,都顯露出更多的市場擔憂——本輪伊朗局勢的動盪持續性是否終將超越預期,是否會復刻再一輪俄烏衝突對全球通膨的影響?(二)荷姆茲海峽持續全面斷運機率並不高考慮到伊朗國內財政和民生問題,我們認為伊朗局勢即便惡化,持續性或有限。中國新聞社報導,石油產業是伊朗經濟支柱和外匯收入主要來源之一,石油收入佔其外匯收入一半以上。同時伊朗是全球最大的糧食進口國之一,食物自給率僅有60%左右。據伊朗官方在2025年8月表態稱,目前伊朗約 60% 的食物需求由國內生產滿足,其餘部分依賴進口。世界糧食計畫署的資料顯示,伊朗是全球最大的小麥進口國之一, 60%以上小麥都依賴烏克蘭和俄羅斯。聯合國糧農組織(FAO)於 2025年11月發佈的簡報稱,由於持續的乾旱天氣和頻繁停電限制了灌溉用水的獲取等原因,2025年伊朗的小麥產量估計約為 1250 萬噸,較往年有所下降。穀物總產量估計為2000萬噸,比五年平均水平低約10%。對比同樣高度依賴石油財政的俄羅斯是全球糧食出口國。與之相比,失去石油收入,伊朗國內財政和民生問題越發嚴峻。對美國而言,保持穩定的原油和通膨預期,才有利於中期選舉年份處理內外平衡。我們曾經給出系統論述,美國模式的特點決定了每一輪科技革命爆發之後,美國將面臨國內階層撕裂,維持貨幣寬鬆既有利於科技資本開支援續,從而穩定強美元,同時也有利於美國中產階層利益。此時再推進財政寬鬆,則能在最大程度上緩解科技帶來的美國經濟分裂。但若同步在海外推進供應鏈重塑,最終美國將在寬鬆的財政貨幣以及供應鏈重構上迎來通膨。一旦通膨抬頭,美國這一輪科技周期便會面臨階段性終結。這也是為何基於美國立場,最好的選擇是維持偏穩的原油價格。所以從這一角度看美伊局勢,荷姆茲海峽進入實質性的持久斷運,也並不符合美國利益。(三)全球供應鏈重塑的終極博弈:控制“工業血液”閥門荷姆茲海峽不僅是一條地理咽喉,更是全球供應鏈重塑版圖上的核心棋眼。美國對該海峽的戰略聚焦,本質上是試圖通過掌控“物理流量”來確保其在後全球化時代的霸權穩定性。當前的全球供應鏈重塑並非簡單的產業轉移,而是從“效率優先”轉向“安全與控制優先”。在這一背景下,美國對荷姆茲海峽的掌控慾望達到了新高度。通過扼守這一通道,美國實際上握住了全球工業文明的“血液”。這不僅是為了保障自身的能源需求(儘管美國已實現能源自給),更是為了在供應鏈重塑的過程中,擁有隨時對競爭對手進行“斷流”或“加壓”的戰略籌碼。荷姆茲海峽的博弈本質上是全球供應鏈從“效率優先”轉向“安全與控制優先”的物理縮影。在這一處理程序中,美國試圖將其戰略觸角深度切入這一全球能源咽喉,不僅是為了維護傳統的海權地位,更是為了在去中心化的供應鏈浪潮中,通過掌控核心物理節點來對全球生產網路進行“再中心化”。作為決定全球約 20% 原油供給的生命線,荷姆茲海峽是中東能源輸出無可替代的窄門。美國通過在這一海域的影響力,實際上握住了全球工業文明的“血液”,進而左右全球生產製造的決定影響力。更長遠視角來看,先控制委內瑞拉,後控制荷姆茲海峽,美國政府一系列舉措是維繫其“舊能源體系”霸權。 (中信建投證券研究)
資本化、產品化、商業化,rwa對傳統商業模式的範式改變
前言在傳統商業世界中,創業往往遵循一個熟悉的路徑:先做產品 → 再找使用者 → 最後融資。但隨著真實世界資產(RWA)與區塊鏈基礎設施的發展,這一順序正在被重新定義。越來越多的實踐表明,Web3與RWA時代的價值創造邏輯,正在發生一次底層重構:真正有效的新路徑是:先資本化 → 再產品化 → 最後商業化。為什麼RWA必須“先資本化”傳統網際網路或工業經濟中,資本通常是結果。企業需要先證明產品成功,再通過融資擴大規模,資本屬於外部輸入變數。而在RWA體系中,資本本身成為協議的一部分。當資產被通證化時:·資產確權被提前完成·價值錨點在項目啟動階段就被建立·市場通過真實資金完成定價換句話說:資本不再等待成功,而是直接啟動生態。例如商業地產通證化後:·資產可被全球交易·可作為抵押獲取流動性·收益分配由智能合約自動執行項目從第一天起,就進入資本市場運行,而不是停留在PPT階段。使用者身份的改變:從流量到資本參與者RWA帶來的真正變化,並不只是技術。而是使用者角色的重構。在傳統網際網路中:使用者是消費者,是流量。在RWA體系中:使用者成為資本結構的參與者。當使用者持有通證時,他們同時可以具備三種身份:·投資者·使用者·治理參與者由此形成新的循環:購買資產 → 使用產品 → 產生資料 → 最佳化系統 → 資產價值提升。這種模式被稱為:“消費即投資”。使用者第一次成為價值創造主體,而不只是價值的接受者。產品不再被設計,而是“生長出來”RWA時代最容易被忽視的變化,是產品邏輯的改變。傳統產品思維強調:·功能設計·使用者調研·線性開發流程而RWA項目中,產品往往不是預先規劃完成的。它是從資本行為中自然演化出來的。例如地產通證項目中:·高頻交易需求出現 → 誕生AMM流動性池·長期持有者增多 → 出現鏈上治理機制·商戶資金壓力上升 → 通證質押替代押金產品不再是團隊“想出來”的功能集合。而是資本流動產生的介面。資本在那裡流動,產品就在那裡出現。商業化的核心:資本效率革命傳統商業依賴規模擴張。RWA商業依賴的是另一件事:資本效率。在供應鏈RWA案例中,應收帳款通證化後:·資金周轉周期大幅縮短·融資成本下降·壞帳風險降低商業價值不再來自“做大”,而來自:讓同一筆資本更快循環。因此:商業效率 = 資本效率。真正的範式遷移:從生產函數到資本驅動過去的經濟增長邏輯是:勞動、土地、技術、資本的組合最佳化。而RWA正在推動新的經濟結構:資本與消費聯合驅動。創業者需要回答的問題也發生改變:過去問的是:“你的產品有多少使用者?”未來問的是:“你的資產能否被確權、分割與流通?”誰能夠最早完成資產資本化,誰就擁有新的競爭優勢。中國RWA的現實突破口RWA真正的產業化路徑,並不在概念敘事。而在:真實現金流資產的鏈上資本化。包括:·供應鏈資產·商業地產·能源資產·收益權資產當真實資產進入鏈上體系,每一筆交易、每一次消費,都可能成為可程式設計資本節點。這才是RWA從敘事走向產業的關鍵。未來三年的勝出者RWA時代的贏家,未必是技術最強的團隊。真正的勝出者,將具備三種能力:資本結構設計能力完成資產確權、通證模型與合規框架。產品介面嵌入能力讓產品從資本行為中自然生長。商業飛輪啟動能力持續提升資本效率,形成自增強生態。誰率先完成這一閉環,誰就可能成為下一階段的核心基礎設施。結語RWA並不只是“資產上鏈”。它真正改變的是:價值創造的順序。資本成為起點,產品成為資本的介面,商業成為效率的結果。這場變化,或許正是Web3真正走向現實經濟的開始。 (其新RWA研究)
【以美襲擊伊朗】川普沒有“速戰速決”!全球市場直面“伊朗衝擊”,焦點是“持續時間”
“川普稱不達目標不停戰!伊朗稱何時停戰由伊方決定。”美伊雙方針鋒相對的最新表態,徹底打破了市場對於“速戰速決”的預期。據央視新聞最新報導,美國總統川普當地時間3月1日發表視訊講話稱,美國和以色列將繼續對伊朗的軍事行動,直到達成所有目標。伊朗外交部長阿拉格齊當天表示,伊朗將決定這場美以強加的侵略戰爭何時以及如何結束。川普的最新表態較此前明顯升級。川普日前聲稱,伊朗“是一個大國”,對其軍事行動可能需要約四周時間完成,“或者更短”。另外,在衝突局面上,川普聲稱美軍已擊沉9艘伊朗艦艇,“基本摧毀了伊朗的海軍總部”。美軍方稱摧毀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總部,否認“林肯”號航母被伊擊中。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則稱,反擊行動“已造成560名美軍傷亡”,並擊落二十余架美以無人機。當衝突的時間跨度被拉長,華爾街的定價邏輯瞬間生變。高盛在最新研報中警告,衝突的“持續時間”已取代“爆發本身”,成為決定原油、黃金、美股走向的核心變數。01. 荷姆茲海峽:被“主動避讓”而非“強制關閉”衝突爆發後,全球目光死死盯著原油市場的“咽喉”——荷姆茲海峽。這條位於伊朗南部、狹窄的水道是全球約20%石油運輸的咽喉要道。彭博觀點專欄作家Javier Blas指出,儘管市場極度恐慌,但必須釐清一個關鍵事實:海峽的航運中斷是“商業恐懼”的結果,而非“物理封鎖”。但從全球經濟的宏觀視角來看,能源市場的圖景並未失控。“伊朗尚未將石油武器化,也沒有關閉海峽。以色列和美國也未對伊朗的石油基礎設施發動攻擊。” Blas分析稱,目前的航運量大幅下降,更多是市場“自我施加”的暫停。在現階段,他給出的狀態描述是兩層:航運量顯著下降:他寫道,航運交通“已大幅下降”,但仍有少數油輪“連夜平安通過”。尚未出現“關閉海峽”的事實:“儘管社交媒體上充斥著各種聳人聽聞的說法,但伊朗並未關閉該海峽。”Blas進一步補充,當前部分停運更像是“自我施加”的暫停:一方面有保險機構撤回承保,另一方面也有“應美國海軍在衝突最初幾小時提出的要求”而出現的行業停頓。他同時指出,部分緩衝來自襲擊前的提前裝運,“2月波斯灣原油出口量比上月高出近10%”,不少貨物已離開該地區。但他也警告,如果華盛頓不能盡快讓航運公司相信海峽安全,“自我施加的暫停”可能演變為真正的供應中斷。Blas認為,當市場重新開放時,油價可能會跳漲10%-15%,布倫特原油可能達到80美元/桶以上。然而,由於美國頁岩油革命和目前可用的充足石油供應,全球經濟可能不會受到嚴重影響。而目前市場最擔心的兩件事——能源基礎設施被系統性打擊與油輪航線被強制切斷——“都還沒有發生,至少現在還沒有”。02. 高盛:衝突持續時間決定資產走向,“2022年劇本”或重演如果說荷姆茲海峽決定了短期價格跳升的幅度,那麼“持續時間”則決定了資產定價的範式。高盛策略團隊在最新報告中指出,只有當原油供應中斷從“短暫跳升”演變為“持續重創”,市場才會遭受實質性打擊。高盛特別警示,投資者需警惕“2022年能源衝擊劇本”的回歸,這遠比單純的油價上漲更危險:當前的宏觀環境與2022年俄烏衝突初期有驚人的相似性,甚至更為棘手。通膨粘性更強:不同於幾年前,當前的基礎通膨動態已經發生了結構性轉變。財政與AI投資的雙重推手:目前美國財政支出依然高企,疊加龐大的AI基礎設施投資需求,本就讓通膨預期居高不下。央行的兩難:一旦爆發持久的“成本推動型”能源通膨,這種疊加效應將鎖死聯準會的降息空間。高盛警告,如果供應衝擊持續,市場將無法確信中期的利率方向,這將導致利率波動性(Rate Volatility)急劇上升,而非簡單的利率漲跌。對於各類資產,高盛研判:原油:最壞情形是荷姆茲油流“持續性完全中斷”高盛稱,其大宗商品團隊給出的關鍵風險情景裡,“破壞性最大”的是通過荷姆茲海峽的石油流動出現“持續性的完全中斷”。報告同時指出,“這些中斷已經開始”,但核心問題是“它們可能持續多久”。這與彭博的觀察形成同一個市場焦點:即便油價開盤跳漲,真正決定波動是否延長的,仍是海峽通行、保險與航運恢復,以及能源設施是否被進一步納入打擊範圍。黃金、白銀與銅:高盛把它們放進“再漲10%”的情景假設報告提到,其使用GSTOT框架評估商品衝擊的外溢影響,並展示了一種情景:金、銀、銅與原油價格各再上漲10%。高盛的表述強調的是:若商品衝擊“更持久”,分配效應可能在市場上“重新顯現”。對金銀銅本身,高盛更像是在提示兩點:一旦商品上漲從“短促跳升”變為“可持續上移”,資產定價的權重會從單純避險,轉向更複雜的“通膨—增長—分配”組合;這種環境下,市場分佈會變寬,交易波動與避險需求更難回到衝突前狀態。美股:負面為主,但“大幅後果”需要更極端、也更持久的油供擾動高盛寫道,對股票與信用而言,這類風險與增長衝擊“顯然是負面的”;但只有“嚴重且持續”的油價中斷(報告提到1990年或2022年那樣的情形)才會對全球增長圖景產生更大影響。在類股與風格層面,高盛給出的分化路徑較明確:“周期性行業”可能承壓,尤其是面向消費者的領域(包括航空公司)以及工業用油大戶;能源生產商相對佔優;一些年初漲幅較大的周期類股與市場,可能因“持倉調整”而更脆弱。外匯市場:美元日元為首選避險池在外匯市場,負面的供應衝擊和增長風險在初期將主導貿易條件(ToT)的分配效應。報告寫道:“在避險情緒降溫和油價上漲的環境中,美元和日元可能成為首選避險資產。”美債:供給驅動的油價上漲,可能帶來“前端更難降息、曲線更平”利率市場上,高盛強調的是“通膨上行與增長下行的拉扯”。其過往研究顯示:油價上升10%通常會把2年期盈虧平衡通膨率推高15-20個基點;對2年期名義利率的影響更小,約5-10個基點。更值得交易員關注的是曲線形態。高盛寫道,相比利率水平的方向,供給衝擊更常帶來“曲線前端趨平”:通膨限制短期降息空間,而增長風險對更長期限形成牽制。在此邏輯下,高盛稱,近期美國曲線“前端趨平、5年段相對佔優”的動態可能在初期延續。高盛還提示,若市場開始計價更高的“持續衝突”機率,波動率上升可能給掉期利差等交易帶來壓力;總體上,近端或面臨更高的利率波動。歐洲面臨鷹派風險在歐洲方面,雖然高能源價格代表負面貿易條件衝擊,但德國財政擴張正在進入實體經濟。高盛認為:“這種組合給歐元前端帶來了鷹派風險,儘管符合歷史關係,這可能會使曲線趨平,因為負面的風險情緒有助於錨定長期收益率。”考慮到2022年能源衝擊的教訓,如果成本推動型能源通膨延長,較高的財政支出可能助推通膨預期上升。這使得市場更難對中期的利率方向性觀點產生確信,反而預示著更高的利率波動性。 (華爾街見聞)
伊朗被炸,一場全球風暴已在路上!
2026年首個必將載入史冊的超強“黑天鵝”出現了。當地時間2月28日,美以突然對伊朗發動史無前例的大規模空襲,伊朗最高領袖哈米尼及革命衛隊總司令、國防部長等核心40名要員身亡。中東局勢被徹底引爆。被引爆的,還有全球資本市場。目前比特幣已經出現了劇烈波動,先暴跌近4%到後面轉漲2%,以太坊一度漲超7%,足以反映避險情緒在飆升。當地時間3月1日,率先開市的沙烏地阿拉伯股市開盤後,沙烏地阿拉伯股市指數(TASI)開盤一度大跌近5%。而為了規避劇烈波動,科威特證券交易所乾脆宣佈了3月1日暫停交易。一場席捲全球的經貿、金融、能源風暴,已在路上。昨晚,據說各大券商火速解讀,某券商電話會超2000人擠爆,中信建投火線解讀瀏覽量快速破萬,所有人都在追問:這場衝突將把世界帶向何方?周一開盤,願我們都能保持冷靜。但更重要的是,願我們都能看清——這場博弈的終局,不在K線圖上,而在未來五十年的世界格局裡。01很多人都不甚清楚,美國轟炸伊朗,為什麼會造成比之前其他中東國家被炸還有重大很多倍的衝擊影響?伊朗是中東"抵抗之弧"的核心,而哈米尼不僅是政治最高領袖,更是整個什葉派網路的精神紐帶和最終裁決者。現在包括他在內的伊朗核心領導層40人被"一鍋端"了,整個中東都隨時可能變成全面戰場。這種不可預測性帶來的地緣風險溢價,必然將史無前例地飆升。還有伊朗是重要產油國,而荷姆茲海峽是全球油閥,全世界近三分之一的海運石油都從這兒過。一旦海峽被封鎖,石油供應立刻緊張,會立即引發油價暴漲和其他很多資產的價格跟隨上漲,甚至可能演變為全面的"通膨風暴",進而扭曲所有大類資產的定價邏輯。還有中東陷入戰亂,美國控制荷姆茲海峽,背後更是更大亂局的開啟。這已不是危言聳聽,而是變成了事實在演進。如果把時間線拉長,你會發現一個令人脊背發涼的節奏:2026年1月3日,美國對委內瑞拉發起大規模軍事行動,強行控制總統馬杜洛,宣稱要“管理”該國石油儲備。1月16日,美軍空襲敘利亞,打死“基地”組織頭目。2月28日,伊朗遭襲。才2個月,已有多個中東國家被美國導彈轟炸。實際上,川普第二任期執政不到一年,美軍已在委內瑞拉、葉門、敘利亞、伊朗、伊拉克、索馬里、奈及利亞等多國實施軍事打擊,空襲次數超過626次,已超過拜登四年任期的總數。這不是“窮兵黷武”四個字能概括的。如果你把目光從戰場移向全球資源版圖,還會發現另一條已經非常清晰暗線:2025年底,美國將關鍵礦產清單從50種擴充至60種,銅、矽、冶金煤、銀等基礎大宗商品首次入選。美國聯合日本、韓國、德國、澳大利亞等盟友,組建“礦產安全夥伴關係”(MSP)升級版FORGE,試圖打造一個排他性的“關鍵礦產優惠貿易集團”。川普公開威脅“不排除武力奪取格陵蘭島”——因為那裡有全球最大的未開採稀土礦藏之一。美國扣押公海上的俄羅斯“影子船隊”油輪,一年內截獲約37億桶石油運輸。與此同時,在虛擬世界,美國正以更隱蔽的方式完成“AI制空權”佈局。自2022年起,美國對人工智慧出口管制層層加碼,從晶片設計軟體到GPU晶片,從高頻寬儲存器到模型權重,封鎖範圍持續擴,還聯合荷蘭、日本,禁售高端AI晶片、光刻機。同時,美國還限制中美AI學術交流、聯合研發;禁止美資投東大AI敏感領域;把東大多家AI企業列入“實體清單”。看懂了嗎?美國正在做的是,用軍事手段控制物理世界的“上游硬資產”——石油、礦產、航道、土地;用技術手段壟斷虛擬世界的“核心生產力”——AI算力、晶片、演算法。然後,讓兩者互相支撐:用AI虛擬霸權,去鞏固物理資源霸權;用物理資源霸權,去支撐AI虛擬霸權。這就形成了一個“制霸全球”的全球統治閉環。這才是真正意義上的“卡脖子”——不是讓你造不出某種產品,而是從源頭上讓你無法進入下一個文明時代。02美以轟炸伊朗、伊朗關閉荷姆茲海峽,必然會掀起資本市場的巨大浪濤。2月28日,荷姆茲海峽周邊海域油輪航行速度已普遍降至零,大量船隻停航避險。多個歐洲國家政府已向懸掛本國國旗的在途油輪發佈緊急禁令,嚴禁駛入該海峽。要知道,荷姆茲海峽承載全球30%海上石油、20%LNG貿易,如今,全球每日約2000萬桶的原油及成品油運輸,事實上中斷了。雖然周一亞洲盤尚未開啟,但華爾街的模型已經在瘋狂運算。可以肯定的是,在恐慌到極致的市場情緒下,周一的全球市場必迎劇烈震盪。比特幣的波動、沙烏地阿拉伯股市的開盤暴跌,只是開始。周一開盤原油、黃金白銀等大宗商品大機率跳漲,全球的匯率、股市肯定也是會大幅波動,避險資金湧入安全資產,金融動盪不可避免。有分析認為,如果衝突侷限於伊朗特定目標,荷姆茲海峽保持暢通,油價可能短期跳漲5-10美元/桶。但即便海峽未完全封鎖,保險公司也將大幅提高油輪戰爭險費率(預計上漲300%以上),原油交付速度減緩,全球供應趨於緊張。有分析師認為,這種情況可能將布倫特原油推向80美元/桶。讓市場最擔心的是,有分析師警告,一旦伊朗封鎖荷姆茲海峽持續兩周以上,全球可能近20%的石油供應將從市場上消失。這種情況下,不排除油價漲破100美元/桶甚至衝向150美元的可能。但以上都算是短期的。更值得關注的,是中長期的連鎖反應。據測算,油價每上漲10美元/桶,全球CPI將被推高約0.4個百分點。如果油價在100美元上方停留一個季度,主要經濟體的降息窗口可能全部關閉。而如果荷姆茲海峽面臨長期封鎖,全球經濟衰退將不可避免。有可能,世界經貿可能因此分裂為兩大陣營:美西方掌控資源、技術、航道,非美自主國家被迫自建供應鏈。而在美國重塑貿易規則,長臂管轄常態化之下,全球貿易成本永久抬升15%-30%,低成本的全球化終結。如果真是在這樣的格局下,全球資本市場將會受到多大衝擊和改變?大家一定要認真思考。此外,對中國來說,這場戰爭的影響,遠比表面看到的更深。很多人可能不知道,過去幾年,中國進口的原油中有約三分之一享有大幅折價(8-12美元/桶),且可以用人民幣支付——分別來自俄羅斯、伊朗、委內瑞拉。按中國每年進口約5.78億噸原油(約1156萬桶/日)計算,這三大來源合計佔比約38%。僅折價一項,每年為中國節省進口成本約176億美元(約1270億元人民幣)。更關鍵的是人民幣結算。中伊之間80%的石油貿易採用人民幣結算,伊朗央行儲備的1800億元人民幣可以直接回流投資中國,形成“資源-製造-貨幣”的良性循環。這是一個既降成本又有助於去美元化的多贏舉措。但如果失去這一優勢,據測算,我們原油進口成本將上升25%-40%,年增支2000-3000億美元(佔GDP1.5%-2.5%);如果海峽持續封鎖,還將面臨輸入性通膨、外儲消耗、戰略石油儲備告急等壓力。所幸中國早已破局的佈局體系。比如在能源放,除了中東,中國已打通俄羅斯(中俄原油管道)、中亞(中國—中亞天然氣管道)、緬甸(中緬油氣管道)等陸路通道,陸上油氣進口占比超30%,實現了部分繞開馬六甲海峽和荷姆茲海峽。據估計,中國原油庫存總量可能高達13億桶,超過4個月的進口量。目前中國的石油儲備向180-360天邁進。中國的關鍵礦產也通過自主挖潛+循環利用,實現了儲備翻倍,鎖定全球10%-15%供給。在金融與結算方面,近年來,中國也在不斷擴大人民幣結算,同時升級跨境支付,打造“人民幣閉環”,目前CIPS(人民幣跨境支付系統)已經覆蓋123國,在逐漸突破美元的封鎖。還有我們的AI,在沒有最先進的AI晶片條件下,靠演算法+工程+場景,把與美國的AI代差從“年”級壓到“月”級(從10–18個月,縮小到如今的4–7個月)。按OpenRouter(全球最大AI模型API聚合平台,海外開發者為主,美國使用者佔47%)2026年2月最新資料,中國模型全球呼叫量首次超過美國(佔比61%),前五佔四、前十佔六。中國目前缺的,只是時間。03. 結語美以轟炸伊朗,是美國霸權主義進一步升級的標誌,全球格局重構也必然加速——全球化退潮,陣營化對立,高通膨、高風險波動,或將成常態,無人能置身事外。我們都是這場時代巨變的見證者。對每個人而言,接下來,看清局勢、在變局中尋找機遇,將比任何時候都重要。(格隆)
美國前財長顧問:我剛從中國回來,我們並沒有贏……
近日,曾任歐巴馬政府財政部顧問的史蒂文·拉特納(Steven Rattner)、如今掌管著巨額資本的華爾街老兵,在《紐約時報》發表了一篇引發華盛頓與華爾街劇烈震動的評論文章——《I Just Returned From China. We Are Not Winning》(我剛從中國回來,我們並沒有贏)。這就好比一位久經沙場的將軍,在視察完對手的營地後,回到大本營說的第一句話不是“優勢在我”,而是“我們可能要輸了”。拉特納是典型的美國建制派精英,華爾街的資深投資人。他最出名的戰績,應該是2009年金融危機期間,美國汽車業瀕臨崩潰(通用、克萊斯勒可能倒閉),歐巴馬任命拉特納領導總統汽車特別工作組,負責拯救汽車產業,因此他獲得了Car Czar(汽車沙皇)的稱號。他的視角,代表了美國一部分清醒的實權派開始正視一個事實:在實體經濟、高端製造和基礎設施建設的硬碰硬中,美國原本引以為傲的“自由市場原教旨主義”正在敗給中國的“國家主導型資本主義”。01被“去魅”的美國優越感電動汽車、AI、醫藥拉特納的焦慮,始於視覺上的衝擊。他提到了小米汽車的工廠,看到了“龐大的機械裝置像機械恐龍一樣,將裸露的鋁板精準地拼裝成汽車車身”;體驗了只需1.5萬美元就能買到的具備高階智駕功能的電動車,他還在大廳裡,他看到了一輛外形酷似保時捷的黃色跑車(小米SU7 Ultra)……而它們的背後,是令底特律窒息的成本控制能力和生產效率。請注意這個比喻——“機械恐龍”。這個“汽車沙皇”表現出來的,不僅是對規模的驚嘆,更是對工業統治力的敬畏。拉特納還參觀了一家機器人公司,那裡生產的機器像“塑料兒童玩具”般靈活,卻能以驚人的速度完成複雜的分揀任務。文章提到了福特CEO吉姆·法利(Jim Farley)的“認輸時刻”——吉姆·法利在去年夏天公開承認,中國的電動車技術“優於”美國,並感嘆這是一種“最令人謙卑的超越”。甚至,福特自己不得不考慮調整其王牌產品F-150電動皮卡的生產計畫。為什麼?因為他們發現,即便加上關稅,也擋不住那種系統性的競爭力。如果說製造業的差距還可以用“先發優勢”來解釋,那麼在AI領域的追趕,則是拉特納最不願看到、卻又不得不承認的事實。在華盛頓的設想中,只要鎖死了高端晶片(GPU)的出口,中國的AI發展就會被鎖死在石器時代。但拉特納指出了一個被美國決策層嚴重忽視的盲點:算力的盡頭,是能源。“中國擁有人工智慧所需的另一關鍵資源——電力。中國的發電能力是美國的兩倍多,一些資料中心的用電成本僅為美國的一半。”當矽谷的科技巨頭們因為老舊的電網和漫長的環保審批而在這個冬天瑟瑟發抖時,中國正在利用國家主導的基建能力,為AI大模型提供源源不斷的“血液”。拉特納特別提到了DeepSeek。它以驚人的速度和極低的成本迅速崛起,這背後,是中國工程師的“暴力美學”。文中說“人力資本是中國成功的關鍵。我見到了無數年輕創業者,他們的精力至少可以與矽谷同行匹敵,其中一位億萬富翁甚至仍然睡在辦公室。”這場AI競賽,歸根結底是“我們的中國人”對陣“他們的中國人”……更讓拉特納感到不安的是醫藥領域的逆轉。幾年前,中國還在求著買西方藥品的授權;如今,中國向外授權(Out-licensing)的新藥數量,已經超過了美國進入中國的數量。中國已經從一個“模仿者”變成了一個“原創者”:當你的對手開始向你輸出智慧財產權時,任何簡單的封鎖策略都將失效。經濟學人:不僅是AI,中國醫藥也在驚豔世界……長期以來,美國習慣用名義GDP來衡量國力。在那個維度上,美國依然遙遙領先。但拉特納文中隱含著的還有這兩個維度的競爭:1, “位元”的競爭(Bits):軟體、金融、網際網路演算法。美國依然是霸主。2,“原子”的競爭(Atoms):鋼鐵、能源、汽車、造船、基礎設施。中國已經形成了碾壓優勢。拉特納的焦慮在於他意識到:一個國家不能只靠印鈔票和寫程式碼生存。當戰爭、瘟疫或供應鏈危機來臨時,你需要的不是華爾街的衍生品,而是口罩、抗生素、炮彈和變壓器。中國的雙軌制經濟——一個相對疲軟的消費端,和一個極其強悍、甚至“產能過剩”的生產端——正在重塑全球貿易流向。美國人驚訝地發現,他們眼中的“產能過剩”,在全世界其他地方(尤其是全球南方)表現為“極具性價比的工業普惠”。5000億美元的真相:西方眼中的“產能過剩”,其實是中國給全人類的“工業紅利”……02金融資本V.S.產業資本拉特納在文中提出了一個核心觀點:美國需要向中國學習產業政策。這句話在美國政治語境下,無異於一種“離經叛道”。那為什麼他還會這麼說?因為中美經濟的底層驅動力的不同,而且美國精英看到了自身的不足。首先是美國的“金融資本主義”帶來的利潤的短期化。過去40年,美國企業的核心KPI是“股東回報率”。波音公司就是最好的反面教材。波音曾是工程學的奇蹟,但在過去十年,它花費了數百億美元回購股票以推高股價,而不是用於研發下一代客機或改進質量控制。結果我們都看到了:艙門脫落、信任破產。波音787印度墜機,247條生命的背後,警惕金融對製造業的異化……相比與美國,中國的“產業資本”造就的是規模的極致化。中國的邏輯是“國家意志+殘酷的市場競爭”。以新能源汽車為例,中國政府確立了賽道,通過補貼通過前期引導,然後讓成百上千家車企在市場中廝殺(“卷”)。這種“卷”雖然造成了資源浪費(倒閉了多少新勢力?),但活下來的倖存者(如比亞迪、理想、寧德時代)練就了世界級的成本控制能力和迭代速度。比亞迪刀片電池拉特納看懂了這一點:中國的“浪費”是在為產業升級交學費,而美國的“效率”(指砍掉研發搞分紅)是在透支未來。他提到中國在電網、綠能上的投入,這些是典型的“正外部性”極強但短期回報率低的基礎設施。美國私人資本不願投,但中國投了。結果是,中國擁有了世界上最廉價、最穩定的工業能源網路,這成為了中國製造業新的護城河。03關稅的詛咒文章中,拉特納對川普政府的關稅政策表達了失望。在他看來,這不過是在建構一條毫無意義的馬奇諾防線。“儘管實施了關稅,我們並沒有贏得貿易戰。”拉特納擺出了一個天文數字:去年,亞洲的貿易順差創下了1.2兆美元的紀錄。為什麼關稅失效了?拉特納敏銳地觀察到:“許多中國商品只是通過中間國家轉運後再進入美國市場。關稅在到達美國海岸之前就被稀釋了。”比如,美國對中國加征100%的電動車關稅,能阻止比亞迪崛起嗎?不能。因為比亞迪會去墨西哥、匈牙利、巴西、泰國建廠。中國商品正在通過越南、墨西哥等“中間國”洗澡後進入美國,或者直接佔領非美市場。美國市場雖然大,但只佔全球人口的4%。中國企業正在學會如何在沒有美國市場的情況下生存,並活得很好。關稅只是幻象,中國的全球出口潮可能才剛剛開始……此外,當中國製造的成本優勢達到30%甚至50%時,任何關稅都只是在懲罰本國消費者。拉特納提到的1.5萬美元的優質電車,如果引入美國,將是對美國通膨的巨大平抑。但美國為了保護底特律(傳統車企),選擇了拒絕,這導致了一個荒誕的結果:美國為了“國家安全”,讓國民用著更貴、更落後的產品,從而降低了整個社會的運行效率。更諷刺的是,美國關稅的目的非但沒有達成,反而倒逼了中國的全產業鏈突圍:過去,中國企業樂於做組裝,買美國的晶片和裝置。但現在,從光刻膠到作業系統,中國正在建構一個“去美化”的備份系統,為國產替代創造了巨大的市場空間。Financial Times:為什麼說,中國正在讓貿易變得“impossible”?04美國想學但可能學不會對此,拉特納的建議是——抄中國作業!比如他呼籲美國建立自己的“產業政策”,呼籲政府直接干預戰略行業(如《晶片與科學法案》),呼籲扭轉對科學投資的削減,甚至呼籲重新發展本土採礦業。但事實是,美國學不會。這並非美國缺乏聰明人,而是政治體制和利益集團的結構性鎖死。首先,產業政策需要十年磨一劍的定力。但美國總統任期只有4年,眾議員2年一選,誰願意在這個任期種樹,讓下個任期的對手乘涼?加上各個利益集團的撕逼,比如環保組織可以阻礙鋰礦開採十年;工會(UAW)可以阻礙電動車工廠的自動化處理程序;NIMBY(鄰避主義)可以阻止輸電網路的建設。在中國,當國家決定發展AI或電力時,資金、土地、綠燈隨之而來。而在美國,拜登的《晶片法案》雖然撥了錢,但因為各種環評、勞工要求,台積電亞利桑那工廠的進度一拖再拖,成本是台灣的三倍。還有一點,美國現在缺少合格的工程師,這種斷層,不是靠幾千億美元補貼就能在三五年內補回來的。雖然拉特納在文中大讚中國,但也提到,中國模式並非無懈可擊。地方債務問題限制了新一輪大規模基建的能力;內需不足迫使產能必須外溢;此外,雖然在工程應用端(從1到100)中國無敵,但在原始創新端(從0到1),能否持續湧現顛覆性技術,依然是未知數。但不管如何,當對手的精英階層開始認真研究你的優點並試圖模仿時,意味著博弈將進入深水區。美國不再輕敵,未來的遏制將更加精準和系統。真正的比賽,或許才剛剛開始。誰能更好地解決國內的分配問題,誰能持續激發年輕人的創造力,誰才是下一個周期的贏家。 (TOP創新區研究院)
紅杉資本:2026,這就是 AGI
最近在用 OpenClaw 的時候,我在想一個問題:AGI 已經來了嗎?如果需要回答這個問題,可能還是要定義下什麼是 AGI。然而關於什麼是 AGI,眾說紛紜。比如最近,Google DeepMind 創始人提出了一個很有趣的 AGI 的定義:訓練一個 AI 模型,將它的知識庫截斷到只到 1911 年,如果它能夠像愛因斯坦獨立發現廣義相對論,那麼它就是 AGI。然而,專門訓練一個大模型來驗證一個人的觀點,即便對於Google來說,也未免太奢侈了。直到昨天,我在紅杉社區看到了一篇文章,我突然有個感受:也許 2026,AGI 已經來到了。原文:https://sequoiacap.com/article/2026-this-is-agi/幾年前,一些頂尖 AI 研究者告訴我們,他們的目標是通用人工智慧(AGI)。當時我們迫切想知道一個清晰的定義,便天真地問:“你們怎麼定義 AGI?”,他們頓了頓,猶豫地對視一眼,然後給出了後來在 AI 領域廣為流傳的一句話:“嗯,我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定義,但看到它時我們就會知道。”這一小插曲,正是我們探尋 AGI 具體定義時的典型縮影。這一目標一直沒有結果。雖然 AGI 的定義至今模糊不清,但現實已經毫無懸念:它就在這裡,此刻已然降臨。程式設計智能體是第一個例子。還有更多正在路上。Long-horizon agents,在功能意義上就是 AGI,2026 年將是它們的爆發之年。在繼續討論之前,我們得先明確一點:我們沒有足夠的道德權威來為 AGI 提出技術定義。我們是投資者,研究的是市場、創始人,以及這兩者碰撞孕育出的產物:企業。鑑於此,我們的定義是功能性的,而非技術性的。新的技術能力引出了唐·瓦倫丁的問題:那又怎樣?答案的關鍵在於其現實世界的影響力。通用人工智慧的功能定義AGI,就是能把事情搞明白的能力。就這樣。我們明白,這種模糊的定義解決不了任何哲學爭論。但從實用角度看,當你想做成一件事時,你到底需要什麼?不過是一個能自主解決問題的 AI 而已。至於它是怎麼做到的,遠不如“它能做到”這件事本身重要。一個能解決問題的人,通常具備三個核心能力:紮實的基礎知識儲備;基於這些知識進行推理的能力;以及通過反覆試錯找到答案的能力。能解決問題的 AI 具備三方面核心能力:一是基礎知識(預訓練),二是基於該知識進行推理的能力(推理計算),三是通過逐步迭代得出答案的能力(長程智能體)。第一個關鍵要素(知識/預訓練)正是 2022 年那個「ChatGPT 時刻」背後的驅動力。第二個要素(推理/推理時計算)隨 2024 年底 O1 模型的發佈登場。第三個要素(迭代/長程智能體)則在最近幾周浮出水面:Claude Code 等程式碼智能體已突破能力閾值。具有通用智能的人可以連續幾小時自主工作:他們會犯錯,也會自己修正,不用別人吩咐就能知道下一步該做什麼。現在,通用智能體也能做到這一點。這是前所未有的。什麼叫把事情想明白?一位創始人給他的 Agent 發消息:“我需要一個開發者關係負責人。一個技術能力足夠高、能贏得資深工程師尊重的人,但又真正喜歡用 Twitter 的人。我們向平台團隊銷售產品。去吧。”智能體的第一步操作很直接:在 LinkedIn 上搜尋 Datadog、Temporal、Langchain 等競爭對手公司的“開發者布道師”和“開發者關係”崗位。結果出來好幾百份簡歷,但光看職位頭銜根本分不清誰真的能勝任這份工作。它轉換了思路,開始關注真實表現而非資質:它會在 YouTube 上搜尋各類會議演講,找到 50 多位演講者後,再從中篩選出那些演講互動性強的人。智能體將這些演講者與 Twitter 帳號進行了交叉比對。其中一半人的帳號要麼長期不活躍,要麼只是轉發公司的部落格文章,顯然這些不是我們想要的類型。但有十幾個人擁有真正的粉絲群體:他們會發表真實觀點、回覆網友,還能吸引開發者互動,而且內容很有格調。智能體進一步縮小了篩選範圍,開始排查過去三個月發帖頻率下降的使用者。活躍度降低往往意味著員工對當前崗位的投入度在下降。最終,三個名字浮出了水面。智能體對這三位候選人做了背調:第一位剛官宣新職位,已經來不及了;第二位是一家剛融到資的公司創始人,顯然不會離開當前崗位;第三位是 D 輪公司的高級開發者關係負責人,他們公司剛裁了市場部。她最近分享的主題正好是這家初創公司瞄準的平台工程領域,推特上有 1.4 萬粉絲,發的梗圖還能吸引工程師互動,不過領英已經兩個月沒更新了。Agent 寫了一封郵件,內容提及了對方最近的演講,以及這家初創公司理想客戶畫像的契合點,還特別提到小團隊能帶來的創作自由。郵件提議進行一次輕鬆的交流,而非正式的推銷。總時長:31 分鐘。創始人並未在招聘網站發佈職位描述,而是已經鎖定了唯一的最終候選人。這才是解決問題的真諦,在模糊中摸索著達成目標:提出假設、驗證假設、碰壁、調整方向,直到找到突破口。智能體沒有按既定指令碼行事,它像頂尖招聘者那樣在腦海裡反覆推演,卻只用了 31 分鐘就不知疲倦地完成了全過程,而且沒人教過它該怎麼做。值得注意的是:智能體智能體仍然會犯錯,它們會產生幻覺、丟失上下文,有時甚至自信滿滿地走錯方向。但發展趨勢清晰可見,這些問題也越來越容易解決。走到今天,我們經歷了什麼?去年的文章裡,我們曾指出推理模型是 AI 領域最重要的新前沿。而長程智能體則通過讓模型採取行動並隨時間迭代,將這一範式向前推進了一步。想讓 AI 模型「思考」更久,可不是件簡單的事。基礎推理模型的「思考」時長通常只有幾秒到幾分鐘。目前有兩種技術路徑,看起來都表現出良好的效果和可擴展性:強化學習(reinforcement learning)和智能體框架(agent harnesses)。強化學習的思路是,在訓練過程中通過引導和督促,讓模型從根本上學會長時間保持專注、不偏離目標。而智能體框架則針對模型的已知短板:比如記憶交接、資訊壓縮等問題,搭建專門的支撐架構。強化學習的規模化研究,目前仍是各大實驗室的主攻方向。他們在這一領域成果斐然:從多智能體系統的突破,到 AI 工具的可靠應用,都取得了顯著進展。設計優秀的智能體應用框架是應用層的核心任務。如今市場上一些廣受歡迎的產品,正是憑藉其精心設計的智能體應用框架脫穎而出:比如 Manus、Claude Code、Factory 的 Droids 等。如果要押注一條指數增長曲線,長程智能體的性能曲線絕對是首選。METR 一直在持續密切跟蹤 AI 完成長程任務的能力:其進步速度呈指數級,每 7 個月就翻一倍。按照這個指數趨勢推算:到 2028 年,智能體將能可靠完成人類專家耗時一整天的任務;2034 年可完成耗時一年的任務;到 2037 年,甚至能完成耗時百年的任務。所以呢?很快你就能僱傭一個 AI 智能體了。這正是通用人工智慧的試金石之一。你現在就能「僱傭」 GPT-5.2、Claude、Grok 或 Gemini 了:醫療領域:OpenEvidence 的 Deep Consult 智能體可充當專科醫生法律領域:Harvey 的智能體能作為初級律師開展工作網路安全領域:XBOW 智能體扮演滲透測試員角色DevOps 領域:Traversal 的智能體充當站點可靠性工程師(SRE)GTM 領域:Day AI 智能體可同時擔任業務開發代表(BDR)、解決方案工程師(SE)及營收營運負責人招聘領域:Juicebox 智能體作為招聘專員數學領域:Harmonic 的 Aristotle 智能體充當數學家半導體設計領域:Ricursive 的智能體扮演晶片設計師角色AI 研究領域:GPT-5.2 和 Claude 可作為 AI 研究員從空談者到行動派:對創始人的啟示這對創始人來說意義深遠。2023 到 2024 年的 AI 應用都很會聊天,有些甚至是老練的對話高手!但它們的實際影響卻很有限。2026 和 2027 年的 AI 應用將不再是工具,而是實幹夥伴。它們會像同事一樣,和你並肩工作。使用頻率也會從一天幾次,變成全天無間斷,甚至多個 AI 實例同時運行。使用者不再是偶爾省幾個小時,而是徹底轉變角色:從獨立貢獻者變成 AI Agent 團隊的管理者。還記得之前大家熱議的“賣成果”嗎?現在這真的能實現了。長程智能體究竟能完成那些工作?它的能力與模型的單次前向傳播有天壤之別。在你的領域裡,這類智能體能夠解鎖那些新能力?那些任務需要持續投入,且瓶頸在於持久注意力?如何將這項工作產品化?隨著工作場景的使用者介面(UI)正從聊天機器人向智能體委託模式演進,你們領域內的應用介面又會發生怎樣的變化?你能否穩定完成這項工作?有沒有在「近乎偏執地」持續最佳化智能體框架?反饋閉環是否完善?這項服務該怎麼推廣出去?能不能圍繞價值和成果來定價和打包?準備出發!是時候把握長程智能體的指數級增長浪潮了。如今,你的 AI 智能體大概能穩定工作 30 分鐘左右。但用不了多久,它們就能完成一整天的工作量,最終甚至能承擔相當於一個世紀的工作任務。如果你的規劃能以百年為尺度,會帶來怎樣的改變?一百年,可以把那 20 萬份從未交叉驗證過的臨床試驗資料徹底打通;一百年,能把歷史上所有的客服工單都翻一遍,從中找出真正有價值的資訊;再用一百年,美國的稅法體系也能被梳理得邏輯清晰、條理分明。你之前那個看似遙不可及的路線圖,現在竟然變得切實可行了。 (特工宇宙)
人類有充足的時間來規避“AI末日”
資本市場是一個敘事的製造機。去年11月以來,美股對AI的質疑,從對CAPEX的緊張、對SaaS的,終於進化到了——對AI末日論的最終幻想。相信經過再度血洗的一夜後,很多人都看到了Citrini的那篇關於“2028年AI末日”的科幻文章。其中內容並不高明,但作為一種情緒催化,給緊繃的市場帶來了更多壓力。不過,儘管很多人並不完全認同它的結論,卻依然欣賞它的“問題意識”,認為它至少提出了一些值得嚴肅面對的問題。但我的觀點或許更激進一些:這些思考角度,甚至問題本身,可能都不成立。和AI一樣,人類基於未知和焦慮會產生很多“幻覺”,進而單薄地理解了過去,線性地預測了未來。我們從這篇文章開始。它實際上假設了一個過於靜態的宏觀世界:AI顯著提升了生產率,衝擊了舊有商業模式,但分配結構沒有重構,需求總量可能崩潰。在這個設定裡,世界只剩下一組決定性的“快與慢”:AI的性能是加速的,替代是加速的,而人類智力將迅速不再稀缺,因為AI將很快進展到可靠、直接完成目標。於是AI將顛覆既有的商業模式,而新的商業模式來不及創設,傑文斯悖論(替代發明反而會增加對該資源的需求)失效了。人類的企業組織按最高效運轉的原則,應對方式是直接而血腥的資本主義:裁員。高薪崗位被大量消滅。這一處理程序快到分配問題來不及得到解決:財富集中到大公司和極其有限的技術精英團體手中(財政甚至分不到一杯羹),這意味著總需求的劇烈收縮。注意力護城河不再:作為消費者的人類是高度理性的,他們只關注“質優價廉”,他們消費的痛點只是消費注意下的資訊不對稱,而AI替代了消費者進行高度理性的決策,品牌、入口等等一切依賴消費者心智模型的護城河不再了。(其實這個邏輯在之前豆包手機出來的時候已經被中國市場討論過,關於平台巨頭入口的護城河問題)。在這種推演下,結論當然會顯得順理成章:留給人類的時間不多了。但事實上,針對這些推演,我們可以找到以下的證據表明,其基礎可能都是不成立的:首先,那怕在快速的技術滲透下,傑文斯悖論也並未失效。舉個直觀的例子,在上一輪電子化浪潮中,零售業和金融業是受益於電子化最快、最深的行業:大量耗費人力的紙質流程都被系統、電子化代替、交易結算風控都效率都得到了極大的提升,理論上,這替代了巨大的後台基礎崗位。但從全行業來看,1980年代以來,零售和金融的從業人數並沒有見到明顯的下降。這和技術滲透的速度無關:關鍵是在效率提升的同時,行業選擇了做大規模,這一效應明顯強於對勞動力的擠出。第二,AI的替代在企業內部,更多體現為工作內容和流程的最佳化,而不是崗位的削減。很不幸,那怕在資本主義下,大多數人類企業也未必處處按照“利潤最大化”行動。相反,普遍的“委託-代理”問題帶來的現實是,企業內部往往分佈著各種謀求內部資源的權力結構,這些結構會成為企業削減崗位的重大阻礙。而歷史研究也表明,在經營壓力面前,“裁員”往往並非企業的第一選擇,更優先的是工作內容的調整,這體現為不同行業、國家中勞動力市場的彈性。第三,安全、法律和責任體系會顯著拖慢“全面替代”的速度。很多AI敘事默認:只要技術可行,商業很快就會快速採用。但那怕在純粹的業務層面,利潤最大化都不是唯一的答案,安全和法律問題是人類商業活動的關鍵部分(而不是輔助部分)。這使得AI在業務的嵌入或是直接不可行,或是面臨相當的論證成本,至少將有人的全程監督。這意味著,在接下來一段時間,我們將看到AI和既有的法律、商業規範、企業組織發生摩擦和衝突,但最終的結局大機率是適應和嵌入,而不是直接顛覆和替代。這類路徑我們並不陌生:號稱去中心化解決方案的區塊鏈,其對中心化金融的“顛覆”至今都沒有實現。相反,追求“合法化”的招安反倒成了幣圈的重大利多。第四,消費端更不能簡單根據“理性代理”推理,消費者的主體性來自形成決策的過程,在此,AI推薦可能未必勝得過演算法推薦。當前時代的商品的品牌和功能已經相當繁複,使用者在購買東西時,很少第一刻就明確地知道“我要買什麼”,在多數時候,人們只能在第一時間回答“我不想買什麼”。人在這一階段,需要廣泛的資訊以啟動靈感,需要比較和猶豫完成心理確認,甚至需要一輪輪的反覆篩選來完成“自我說服”。所以我們才會經常經歷那種典型的時刻:“比了一圈還是第一個好”。這不是因為人類算力不夠,而是因為消費本身並不是求最優解,更關鍵的是偏好、身份認同、情緒滿足等等。從這個角度看,AI可以強化推薦、縮短搜尋路徑、提升轉化率,但它很難徹底替代人類在消費中的主動收集資訊、主觀自我說服的過程,滿足後者的仍然是演算法推薦。甚至於,AI推薦可能被平台演算法廣告、投流機制明顯影響。那麼,平台與品牌的護城河並不會消失,只會換一種技術形式繼續存在。第五,財政不是旁觀者,財政收入能夠從AI浪潮中大幅獲益,而人類的分配製度也能靈活調整,至少保證總需求不崩塌。一個宏觀常識是,財政收入並不只來自勞動所得稅。隨著生產率提升和產業利潤集中,資本利得、企業利潤、商業流轉所形成的稅基完全可能擴張。只要名義經濟活動仍在,財政就很難“分不到一杯羹”,這提供了二次分配最重要的資源。而一旦分配矛盾上升為政治問題,現代國家幾乎不可能毫無反應。回顧歷史,不平等的擴大確實常常壓制增長質量,製造社會撕裂,但它幾乎從未以“總需求崩塌”的方式結束。更常見的路徑是:在壓力上升過程中,政治系統逐步(甚至被迫)啟動兜底機制——轉移支付、再分配、產業補貼、監管干預、勞工保護、稅制調整。儘管這未必意味著不平等程度會徹底扭轉,但至少意味著宏觀兜底:總需求不崩塌是全社會的共同利益。尤其是在強大的現代國家面前,我們或許見到的,更多是“潰而不崩”的停滯狀態。所以,與其沉浸在“2028末日倒計時”式的想像裡,我更想保留幾條樸素但重要的經驗判斷:零碎的微觀證據不能替代宏觀結論:我們見到很多微觀的故事在發生,比如某些企業被AI明顯賦能,某些企業在激進地裁員,但宏觀不是微觀的簡單疊加,關鍵是AI衝擊能否穿透制度與組織層層緩衝,最終演化為系統性塌縮”。到目前為止,這個證據仍然很弱:AI已經比2023年進步了相當多,但對勞動力市場的整體壓力仍然有限。那麼向未來看,我們是會見證一個奇點、從此往後衝擊突然放大,還是見證波瀾不驚的延續?我傾向於是後者。技術的末日論普遍來自於對人文缺乏信仰:技術精英很喜歡“末日論”,但實際上技術精英只是人類社會的一員,他們也需要和商業、金融、政治以及廣泛的消費者進行複雜的互動,這會控制技術的路徑、也抑制技術的副作用。相信人類文明的複雜性提供了充足的反饋機制和韌性:人類迄今的政治、法律、組織制度顯然不是吹彈可破的紙上文章,而是在複雜博弈下形成的歷史結果,其中固然有許多弊病,但仍然蘊含著相當的彈性:既劃定了邊界,又扮演了阻尼,也會基於既有的問題做出靈活的修正。我相信這些制度保證了人類文明的最終安全(儘管避免不了中間的衝突)。人的一切發明都服務於人,每一輪技術革命都帶來了人類的巨大發展,而不是消滅人類。如果要預期技術最終失控、人類社會最終被自己的發明所消滅,我覺得這個問題就無需辯論,這是最根本的大是大非都搞錯了。誠然,比起技術,制度、法律、組織、政治、文化都是慢變數,但正是後者決定了現實世界的將如何吸收技術衝擊,這也導致末日敘事經常在技術層面看似正確、在史實上卻反覆落空。所以,若你要問AI還會留給人類多少時間?我個人的答案是:比你想像得長。至少,足夠讓企業、制度和社會在衝突中適應,足夠讓分配機制在壓力下被迫調整,也足夠讓個體重新適應新技術的環境。我知道,每天睜開眼睛,就看到很多技術精英在鼓吹著超級個體、一人公司等等名詞,希望能夠借此甩下大部分人。但歷史的現實總是:技術進步不是零和博弈,它會將小部分人推向神壇,但最終也讓大部分人從中獲益。市場敘事只是敘事而已。當它退潮時,你自然會發現它的荒謬之處。要保持觀察和思考,但不必過度焦慮。 (虎嗅APP)
兒戲:智力被AI抹平的時代,資本在瘋狂尋找什麼?
當下矽谷流行著一種殘酷的新教條:人類正處在一次“分叉事件”的早期階段。在這個敘事中,少數人將變得超乎想像的富有和強大,而大批普通人將被打入“永久底層”,在一個他們無法理解的世界裡變得毫無用處,甚至像舊金山街頭的流浪漢一樣在寒風中喃喃自語。沒人願意成為永久底層的一部分。人們願意忍受很多屈辱,只為在那場“大分化”到來時,不至於被拋在後面、手裡沒有風投資金。過去,科技行業標榜自己是一個基於智力、能力和專業知識的“功績社會”。但在今天,這種神話已經破滅。連Google這樣的巨頭,如今都有四分之一的程式碼是由AI生成的。矽谷很多人認為,一旦超級AI降臨,天才極客和普通人之間的智力差距,將變得像兩隻螞蟻的差距一樣微不足道。如果你所做的工作依賴於人類的理性、反思、洞察或創造力,你就有可能被徹底邊緣化。那麼,在智力被抹平的時代,資本在瘋狂尋找什麼?答案是矽谷最新的流行熱詞:“能動性”(Agency)。資本不再投資於穩健的生產力,而是瘋狂押注於那些能製造最大社會動靜和病毒式炒作的“混沌代理人”。未來將屬於一類擁有極其特殊人格特質和心理——性神經症組合的人。“現在有一種巨大的壓力,要成為一個與眾不同的人,一個足夠獨特、能拿到融資的人。”回顧過去幾年,在AI領域取得巨大成功的人,似乎確實都具有一種高度的能動性。但到底什麼是能動性?這些被資本熱捧的新貴究竟是什麼樣的人?對我們普通人又有什麼啟示?今天跟大家分享一篇深度長文,在我看來是開年最值得閱讀的,來自美國老牌權威思想刊物《哈潑斯雜誌》(Harper's Magazine),作者是薩姆·克里斯(Sam Kriss)。這篇名為《兒戲:科技新一代與“思考的終結”》(Child’s Play: Tech’s new generation and the end of thinking)的高品質深度特寫,帶我們穿透技術狂歡的表象,看清這場造富運動背後的荒誕實相,恍如兒戲。在舊金山街頭,隨處可見晦澀玄奧的B2B廣告牌,彷彿自動假定你不再是一個消費者,而是一個正在“做東西”的創業者。而在這些廣告背後,隱藏著一種全新的商業邏輯。什麼是“高度能動”?在科技公司眼中,它指的是那種直接動手做事、像推土機一樣碾過擋在面前的一切,而不去怯生生地等待許可的人。然而,當這種特質在現實中落地時,呈現出的卻是一幅令人瞠目結舌的怪誕畫卷。我們來看看文章中刻畫的幾位AI“新貴”:羅伊·李(Roy Lee): 他因為使用AI作弊被哥倫比亞大學開除,卻轉身把作弊工具包裝成名為Cluely的創業項目,從風險投資那裡捲走了數千萬美元。這款軟體卡頓、頻繁崩潰,連團隊都承認介面做得“很糟”。但羅伊毫不掩飾自己的理念:“未來不會獎勵努力,它會獎勵槓桿。”。埃瑞克·朱(Eric Zhu): 這個年僅18歲的男孩,12歲時就懂得一邊假裝攝護腺有問題躲在高中廁所裡和投資人開Zoom會議,一邊把接來的程式設計活外包給印度賺取差價。如今,他創辦了一家名為“精子競賽”(Sperm Racing)的公司,把兄弟會男生的精液賽跑做成大眾娛樂。原因僅僅是因為他覺得“這絕對很有趣”。唐納德·博特(Donald Boat): 他連做個虛假App的耐心都沒有。他憑藉在X(原Twitter)上死纏爛打和發表極具煽動性的病毒式言論,成功向山姆·奧特曼(OpenAI CEO)等一眾科技大佬“賽博化緣”,索要高端顯示卡和裝置。他不需要產品,他本人就是一台製造流量的機器。在這個不再需要人類去寫程式碼、去構思邏輯的時代,資本正在重金懸賞這些擁有特定“心理—性神經症組合”的人。他們拒絕反思,無視規則,將毫無底線的執行力等同於“能動性”。法國哲學家居伊·德波(Guy Debord)在《景觀社會》中曾預言,資本主義的終極形態是將一切轉化為景觀。矽谷的現狀正是如此。Cluely或Sperm Racing到底創造了什麼實際價值?答案是幾乎沒有。Cluely的三分之一員工日常工作是穿成“索尼克刺蝟”或“皮卡丘”拍病毒視訊。唐納德·博特更是直言不諱地指出,社交媒體是最後一個自我創造的出口,而他們這代人的目的就是“毀掉整個世界”。這是一種純粹的虛無主義。在這個被AI接管具體生產的階段,所謂的商業已經異化成一場追逐注意力的兒戲。人們之所以給唐納德·博特送東西,僅僅是因為科技巨頭Altman已經給了,而大家不想錯過這場趨勢。資本不再投資於穩健的生產力,而是瘋狂押注於那些能製造最大社會動靜和病毒式炒作的“混沌代理人”。有趣的是,這篇文章不僅記錄了“狂人”的得勢,也描寫了理性主義者(Rationalists)的節節敗退。以斯科特·亞歷山大(Scott Alexander)為代表的理性主義者們,用嚴密的貝葉斯定理推演著AI可能毀滅世界的結局。他們智力超群,邏輯縝密,但正如亞歷山大所承認的,他們缺乏那種蜥蜴般的行動本能(能動性)。在這個“能動性資本主義”的遊戲裡,越是深思熟慮、充滿理性的思考者,越容易在行動上遲緩,從而被邊緣化。然而,那些看似掌控一切的“高度能動者”,真的擁有自由意志嗎?Cluely這款軟體的荒誕願景是:“讓你永遠不必獨自思考”。在一次盲約中,羅伊甚至需要AI來告訴他自己今年三十歲,並照著螢幕提示去誇讚約會對象的畫作。這完全陷入了鮑德里亞所說的“擬像”陷阱:人類之間的真實情感連接被演算法生成的指令所取代。文章中引用了亞歷山大的一篇科幻小說《耳語的耳環》(The Whispering Earring)作為絕佳隱喻。那枚埋藏在寶庫深處的黃玉耳環,總是能給出絕對正確的人生建議,幫助佩戴者成為富有且備受愛戴的社會支柱。但代價是,死後入殮時,祭司會發現佩戴者的大腦已經完全腐爛,只剩下條件反射的區域。人們太害怕直面自身的人性和決策的痛苦,寧願把靈魂和能動性外包給機器。羅伊極其痛恨別人告訴他該怎麼做,但他對世界的全部貢獻,卻恰恰是發明了一款告訴全人類“該怎麼做”的軟體。剝開百萬美金和極度自信的外衣,文章向我們展示了這些新貴內心巨大的精神黑洞,或者說一種特殊人格綜合症。當被建議去讀一讀《坎特伯雷故事集》時,羅伊嗤之以鼻,認為從讀書中“得不到價值”,他更願意把時間花在刷TikTok的病毒趨勢上。他聽音樂僅僅是為了在舉鐵時讓血液沸騰,音樂的意義被降維成了單純的生物學興奮劑。一切都是為了強化他“想做什麼就做什麼”的能力,但在這個能力應當指向的“目的”之處,卻只有一個巨大的空洞。資本主義用巨額的財富,獎勵了這種精神上的病理狀態。它製造出了像羅伊這樣的人:看似掌控一切,實則只是一個害怕孤獨、極度渴望被關注、除了自身的“能動性”之外一無所有的破碎男孩。這篇文章,之所以在這個時候顯得振聾發聵,是因為它揭穿了“技術神話”和“AI新貴”的一塊遮羞布。在能動性資本主義時代,我們最大的危機,或許並不是淪為被AI取代的無用階層,而是我們正在主動放棄作為人的特質,人的主體性,而是淪為了技術、資本和社會熱點的奴隸。當我們為了追求所謂的效率和槓桿,甘願成為執行AI指令的肉身介面時,我們的社會就真正變成了一場荒誕的兒戲。當那枚全知全能的耳環第一次湊近你的耳朵時,它曾低聲說過一句真理:“如果你把我摘下來,會更好。”以下是原文全文編譯,越18000字,值得花一杯茶的時間,認真讀完。Child’s PlayTech’s new generation and the end of thinkingby Sam Kriss兒戲(Child’s Play):科技新一代與“思考的終結”我第一次意識到舊金山出了大問題,是從那些招牌開始的。在紐約,街頭和地鐵裡的廣告都默認你——正在讀廣告的那個人——是個情緒常年低落的二十八歲辦公室職員。你的主要興趣是聽播客、點外賣、投民主黨。我原本以為這已經夠煩人了。但在舊金山,他們連“正常的東西”都懶得打廣告。這座城市氣候溫和,色彩明亮,樹也很多,看起來挺舒服。但每個街角都在用一種咄咄逼人的、外星般的胡言亂語對你說話。這裡的世界彷彿自動假定:你想要的不是食物、飲料、新手機或新車,而是某種給你創業公司用的、晦澀玄奧的 B2B 服務。(B2B:面向企業的產品或服務)你不是一個被動的消費者。你是在“做東西”的人。這種假設,和真正佔據這座城市公共空間的人群,明顯不在一個頻道上。在一個公車站,我看到一張海報,上面寫著:“今天,在你的 AI 女友和你分手之前,SOC 2 就該搞定了(SOC 2:一種資料安全與隱私合規審計標準)。用 Delve 就行。”海報下面,一個男人蹲在人行道上,目光空洞地盯著前方,手指間耷拉著一隻玻璃煙管。我不知道他是否比我更需要搞定 SOC 2。幾條街之外,我又看到一塊廣告牌,上面寫著:“沒人在乎你的產品。逼他們在乎。Unify:把增長變成一門科學。”一個男人就在廣告前來回踱步,對著自己念叨:“這……是……必要的!這……是……必要的!”每喊一次“必要”,他就把雙臂高高掄起,像在狂喜中做祈禱。我注意到,他手裡握著一把大得嚇人的嬰兒粉色折疊小刀。在寫著“可穿戴技術、可分享的洞見”(wearable tech shareable insights)的廣告牌附近走過的人,看上去並不怎麼期待自己的各項指標會被持續分析。我找不到任何一個人,真的想要“提示它,然後推送它”(prompt it. then push it.)。在這座城市待得稍久一點,我發現各種胡話開始互相滲透、混作一團。人行道上不動如木、流著口水的人。空無一人的 Waymo(自動駕駛汽車)在街上呼嘯穿行。一種無處不在的麻木感。我看到過一塊廣告牌,還是一個瘋子在布道,說什麼“聰明到能自我更新的 CRM”(客戶關係管理系統)?當我聽見一個衣衫襤褸的人嘟囔,說自己的一舉一動都被某些藏在資料中心裡的陰影勢力操控時,那到底是個人,還是一輛車?不管怎麼說,人們還是設法在這裡生活。但在這座城市到處張貼的奇怪又令人抓狂的資訊裡,有一種廣告牌是舊金山人完全受不了的。人們看到它會打寒戰、呻吟,或者乾脆摀住眼睛。廣告主是整個科技圈裡最遭人痛恨的一家創業公司。更奇怪的是:我看到的廣告裡,只有它的文案勉強算“像英語”:“嗨,我叫 Roy。我因為作弊被學校開除了。買我的作弊工具。cluely.com”Cluely 和它的聯合創始人 Chungin “Roy” Lee羅伊·李 一直處在強烈爭議中,而且是刻意為之。他們如今已經不在舊金山了:基本上是被城市規劃委員會給“趕”走的。這家公司被恨得似乎和它的產品本身並不相稱。畢竟它的產品說到底,只是給 ChatGPT 和其他 AI 模型套了個外殼——一個卡頓、故障頻發的介面而已。它也不在什麼光鮮賽道上:Cluely 的目標使用者,是三十多歲、做著普通辦公室流水線工作的人,干的是那種平庸乏味的郵件崗位。它用來幫你應付 Zoom 會議和銷售電話。它讓 AI 替你做工作,但這件事現在幾乎人人都在干。舊金山的咖啡館裡坐滿了高薪技術員工,鍵盤敲得噼裡啪啦;你要是湊過去看他們的螢幕,通常會發現他們在從 ChatGPT 窗口複製貼上內容。對 Cluely 的不少指責也同樣顯得虛偽:比如說它靠廉價的病毒式炒作續命,而不是靠一個真正能用的產品。但要知道,在零利率時代,矽谷投資人曾往一個叫 Juicero 的東西上砸了 1.2 億美元:一台帶 Wi-Fi 的智能榨汁機,用來把袋裝果泥擠成“鮮榨果汁”。後來大家才發現:你其實也可以直接用手把袋子擠一擠,效果差不多。不過,我發現,在這些瑣碎抱怨背後,藏著更嚴肅的東西。Roy Lee 不像一般人。他屬於一個新的、也許會永久存在的“超上層階級”。矽谷如今流行的一種新教條是:我們正處在一次“分叉事件”的早期階段。有些人會在新的 AI 時代過得極好,富有而強大,強大到超出我們目前的想像。但另一些人——很多人——會變得沒用。他們會被打入一種悲慘的命運:像現在舊金山街頭那些喃喃自語的人一樣,在一個自己已無法理解的世界裡,又冷又無助。能夠把你從這種新的“永久底層”里拉出來的技能,不再是過去那套技能。長期以來,科技行業喜歡把自己想像成一個功績社會:它獎勵聰明、勝任、專業。但這些如今幾乎都不重要了。就連Google這樣的巨頭,現在也有四分之一的程式碼由 AI 寫成。等我們擁有超越人類的 AI,個人智力將毫無意義。到那時,一個天賦爆炸的極客和一個愛喝啤酒的普通蠢貨之間的差別,大概就和兩隻螞蟻之間的差別一樣無足輕輕重。如果你做的事情與人類的理性、反思、洞察、創造力或思考能力有關,你就會被送去鈳鉭礦當肉身勞工。未來將屬於一類擁有極其特殊人格特質和心理—性神經症組合的人。AI 也許能比你更快地寫程式碼,但人類仍然擁有一種優勢。這種優勢叫作“能動性”(agency),或者說“高度能動”(highly agentic)。所謂“高度能動”的人,就是那種會直接動手做事的人。他們不會怯生生地等待許可或共識,而是像推土機一樣碾過擋在面前的一切。當他們看到世界上有某件事可以被改變時,他們不會寫一篇冗長的批評文章——他們會去改變它。AI 還無法觸及那種賦予人這種飢渴感的、不太愉快的童年經驗。能動性,如今成了矽谷最有價值的商品。在科技公司的面試中,候選人常被問到:你是“模仿型”(mimetic)還是“能動型”(agentic)?你絕對不想回答“模仿型”。(譯註:mimetic 源自“模仿”,在這裡暗指隨波逐流、跟風複製的人。)曾經,舊金山吸引的是離家出走的孩子、藝術家和怪人;如今,它成了一塊巨大的磁鐵,吸引著“高度能動”的年輕男性。我決定去見見他們。---關於羅伊·李的個人神話,如今已經廣為流傳。2025 年初,他還是哥倫比亞大學的本科生。在那裡,他和大多數同學一樣,幾乎用 AI 完成了所有作業。(那篇幫他申請進大學的個人陳述,也是用 AI 寫的。)他去那兒不是為了學習,而是為了找到一個創業聯合創始人。那個人最終是 Neel Shanmugam,一名工程專業學生。在所有關於 Cluely 的報導裡,他幾乎總是作為背景人物存在。他們創辦的第一家公司叫 Interview Coder。這是一款用來在 LeetCode 上作弊的工具。LeetCode 是一個訓練平台,專門提供那類經常出現在大型科技公司面試中的演算法謎題。比如:“假設一個長度為 n 的升序陣列被旋轉了 1 到 n 次……返回該陣列中的最小元素。”羅伊認為這種題目毫無意義。這不是程式設計師在真實工作中會遇到的問題;而且就算會遇到,既然 ChatGPT 現在可以瞬間解答,人類自己解出來的能力也已經毫無價值。Interview Coder 是一個透明窗口,可以覆蓋在 Zoom 會議的一側,讓 Claude(Anthropic 公司開發的 AI 模型)監聽面試問題,並即時提供答案。羅伊曾錄下自己在亞馬遜(Amazon)實習面試中使用該工具的全過程。亞馬遜給了他 offer。他拒絕了,並把視訊上傳到 YouTube,很快一舉成名。哥倫比亞大學為此安排了一場紀律聽證會。他同樣偷偷錄下全過程,並上傳到網上。學校停學他一年。他直接退學,把 Interview Coder 升級為 Cluely,搬到舊金山,開始從風險投資那裡捲走數千萬美元。羅伊·李並不打算只把 Cluely 用在求職面試上。這家公司的真正破圈時刻,是一支病毒式傳播的廣告:視訊裡,Roy 在一次盲約中戴著一副假想中的 Cluely 智能眼鏡。約會對象問他多大年紀。Cluely 告訴他說“三十歲”。當約會氣氛變差時,Cluely 從網上調出對方畫的一幅鬱金香業餘畫作,提示他誇獎她的藝術天賦:“你真是個不可思議的藝術家。能不能給我一個機會,讓我證明我可以把這段關係經營好?”視訊同時發佈了一份“宣言”(manifesto),看起來像是 AI 自動生成的:“我們打造 Cluely,是為了讓你永遠不必獨自思考。它能看到你的螢幕,聽到你的音訊,即時向你提供答案……既然模型幾秒鐘就能完成,為什麼還要記憶事實、寫程式碼、做研究?未來不會獎勵努力,它會獎勵槓桿。”他們設想的未來,似乎是一個人們什麼都不做的世界,除了服從機器給出的指令。---Cluely 的辦公室位於城市裡一個有些破敗的角落,緊貼著高架高速公路。一樓,我看到一堆泡沫卡通服裝,整齊裝在塑料箱裡,貼著標籤:“索尼克刺蝟”“雪寶”“皮卡丘”。在 Cluely 工作的重要部分,似乎是穿成卡通人物拍病毒視訊。透過一扇門,我瞥見一個昏暗的健身房,裡面有兩台跑步機和一大堆廢棄的亞馬遜紙箱。一名員工在黑暗中氣喘吁吁地跑步。我們避免了目光接觸。樓上,Roy 和他的核心圈子圍著一台筆記型電腦,調整 Cluely 的介面。“記住,”其中一個人說,“我們的平均使用者差不多三十五歲。這對他們來說是完全陌生的介面。”聽上去彷彿一個三十五歲的人還只會用撥號電話。另一個員工盯著新介面說:“我覺得它很糟,但低調來說也不算更糟。我們現在的本來也很糟,所以任何改變都更好。他們開始為介面裡的小箭頭爭論不休。在整個過程中,Roy 一邊刷 X(原 Twitter),一邊滑手機。他臉看起來稚嫩,卻因為健身和肌酸顯得膨脹,穿著健身服,黑髮垂在額前。最後他抬起頭說:“第一,我們把左邊的聊天欄砍掉。”沒有“第二”。會議結束。Roy 這時才像是終於意識到我的存在。他提出帶我參觀辦公室。有一件事他顯然非常想讓我明白:Cluely 正刻意營造一種兄弟會式(fratty)、科技直男(tech-bro)的氛圍。他們的儲物櫃裡堆滿了一種叫 Core Power Elite 的蛋白飲料。我被遞來一根蛋白棒。包裝紙內側寫著:“daily intentions: be my boss self.”(每日意圖:成為那個掌控一切的自己。)典型的自我激勵式企業口號。“我們非常相信蛋白質,”Roy 說,“在 Cluely 不可能發胖。這裡沒有任何含脂肪的東西。”廚房桌上堆著一排 Labubu 玩偶。“這是美學,”Roy 解釋道,“女生都愛 Labubu,所以我們有 Labubu。”他帶我看他的臥室,就在辦公室裡。許多員工也住在這裡。房間幾乎全是灰色,而且幾乎什麼都沒有。“我是極簡主義的信徒,”他說。停頓了一下,“其實不是。我一點都不在乎室內設計。”他有一隻抽屜櫃,幾乎是空的,裡面只有一個粘毛滾筒、幾支筆,以及角落裡一個粉色震動棒。“是給女生用的,你懂的,”Roy 說,“我以前會用這個給我前任。”辦公室裡還有一些不太像兄弟會的物件。公共區域的一個架子上,空空蕩蕩,只擺著一個動漫手辦。你可以從塑料裙襬下看到她塑料內褲包裹著的塑料臀部。其他穿著蕾絲裙的手辦被隨意散落在各處。Roy 給我看他的 Hinge(美國約會應用)個人資料。他正在尋找一位:“5尺2吋,亞裔,學醫預科,愛抹茶,有趣,看動漫,有白狗,聰明,有野心,穿著得體,乾淨的19到21歲女孩。”其中一張照片裡,他正抱著一個巨大的 Labubu。---我告訴 Roy,我或許可以在採訪他時把 Cluely 開在後台,看看它會不會問出比我更好的問題。他似乎覺得這很自然,彷彿我本來就應該成為他與他自己產品之間的一層“肉身介面”。他在筆記本上啟動 Cluely。它立刻失靈。Roy 衝下樓,喊道:“Cluely 不工作了!”接下來是大約十五分鐘的慌亂偵錯,他精挑細選的“精英程式設計師團隊”試圖把產品重新上線。終於恢復後,我們回到原位,然後 Cluely 再次崩潰。在公司內部,Roy 幾乎擁有偶像般的地位。但他也知道,大多數人本能地不喜歡他。“大概有百分之八十的時間,人們是不喜歡我的。”他說。他知道原因。“我把自己放在非常高調的位置。我一說話,就會主導整個對話。”Roy 確實話很多。但更讓人不安的是他說話的方式。他說的每句話都極其精準、直接。他不“呃”“啊”,也不思考停頓。零延遲。在 Cluely 投入大量時間和金錢製作的那些視訊裡,他通常扮演一個有點遲鈍、猶豫、討喜的普通人。但現實中的他,像是在自己腦袋裡運行著一個真正運作良好的 Cluely。我問他,是否曾嘗試改變自己與人互動的方式,讓別人不那麼討厭他。“對我來說非常不自然,”他說,“不值得。”在 Roy 看來,“所有人”都會形容他是一個“極端外向、毫無社交焦慮的人”。在哥倫比亞大學那短暫的一段時間裡,他通過隨機和陌生人搭話來“沉浸式體驗”紐約生活。比如,他曾帶一個無家可歸者去吃 Shake Shack。“那是對我能力的一種擴展。我可能從沒和這麼不同的人說過話。他說話不太連貫,一開始我真的很害怕。後來我們聊著聊著——或者說他在嘟囔——我放鬆下來。心想,哦,他不會殺我。”但 Roy 的勇氣並不延伸到和女性交談。“我通常會主動去搭話的是年輕男性。女生會被嚇到,你懂的,我也不想惹上什麼指控。”與此同時,他和年輕男性的對話幾乎都有一個固定結局。“我基本上——幾乎對我遇到的每一個人——都會問,你想不想和我一起創業,做我的聯合創始人?他們大多說不。事實上,所有人都說不。”他只是想待在人群中。Roy 最初曾被哈佛大學錄取,但錄取後來被撤銷。他沒有告訴學校自己在高中曾被停學。這給他家帶來了一個問題:他的父母經營一家升學諮詢機構,承諾幫助孩子進入像哈佛這樣的精英大學。如果他們自己的兒子明顯沒有上哈佛,那就很難看。於是 Roy 整整一年待在家裡。“我可能只離開過房間八次。如果真有‘抑鬱’這種東西,我覺得我可能得過某種版本的抑鬱。”後來他對我說:“孤立,大概是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情。”從很小的時候起,創辦公司就是 Roy 唯一的人生目標。“自從我獲得意識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有一天我會去創業。”在佐治亞州的小學裡,他通過倒賣寶可夢卡片賺錢。那時他就覺得自己和別人不一樣。“我能做到別人做不到的事。比如在課堂上學到新概念時,我總是第一個掌握,然後坐在那裡想:天啊,為什麼他們要花這麼久?”創辦自己的公司,對他來說,是對“完全控制”的渴望。“我不想被僱傭。我非常不擅長聽別人講話。我坐在課堂上會坐不住。當有人告訴我該做什麼時,我內心會升起一種難以形容的憤怒。”他最終和 Neel 一起創辦 Cluely,僅僅因為,Neel 是第一個說“好”的人。Roy 對任何形式的困難都缺乏耐心。他希望自己能做任何事,而且要輕而易舉地做到。“我喜歡那種可以快速迭代、很快看到回報的挑戰。”小時候,他很愛讀書——《哈利·波特》《波西·傑克遜》——直到八歲。“我媽想讓我讀古典文學,我根本看不懂那種什麼《哈克貝利》之類的狗屁玩意兒,太無聊了。”他後來轉而在網上看寶可夢同人色情小說。在他看來,克服逆境本身並沒有什麼價值。比如,如果有一顆藥丸能讓他永遠保持完美身材、卻不用再踏進健身房一步,他會不會吃?“當然會。”對一切都作弊——他承認,這種理念“會帶來一個迅速不平等的世界”。少數作弊得當的人會變得極其高效;大量人會變得毫無用處。但那也會把我們帶入一個世界,在那裡,AI 可以毫無摩擦地隨時給每個人他們想要的東西。“對一個七歲的孩子來說,就是一隻彩虹獨角獸魔法仙子活過來,陪她玩。而對像你這樣的人,也許是你最喜歡的文學作品人物活過來,你可以和哈克貝利·費恩一起閒逛。”---此時,Cluely 已經監聽我們的對話一段時間了。我提議打開它,看看它覺得我接下來該說什麼。我點選了“what should I say next?”(我接下來該說什麼?)Cluely 建議我說:“好啊,讓我們打開 Cluely 看看它現在在做什麼。你能共享螢幕或帶我看看你看到的內容嗎?”我其實剛剛幾乎已經這麼說過。但既然它出現在螢幕上,我還是照著念了一遍。Cluely 貼心地把我重複它建議的話轉寫下來,然後又建議我說:“好,我已經打開 Cluely,這是我現在看到的內容。”我不太確定我到底該對誰說這句話——也許是對我自己。我們的對話似乎陷入了一個循環:不斷“打開 Cluely”的過程,儘管 Cluely 其實早就已經打開。但我還是照著念,因為我現在已經開始機械地複述螢幕上出現的所有文字。接著 Cluely 又告訴我回應說——不知是回應它,還是回應我自己:“很好,我準備好了。告訴我你希望 Cluely 接下來檢查或幫助什麼。”我開始擔心自己會永遠被困在這段對話裡,反覆把機器的話唸給它聽,讓它假裝那是我說的。我告訴 Roy,我不太確定這到底有什麼用。他看上去有點困惑。“那你希望它說什麼呢?”他問。我覺得奇怪的是,Roy 看不見他自己項目中的巨大矛盾。這是一個對任何人試圖指揮他都會產生強烈反應的人;與此同時,他對世界的“偉大貢獻”,卻是一款專門告訴別人該做什麼的軟體。有一篇 Scott Alexander斯科特·亞歷山大寫的短篇小說,叫《耳語的耳環》(The Whispering Earring)。故事裡,在“提爾·伊索弗朗寶庫”(the treasure-vaults of Til Iosophrang)深處,埋著一枚神秘的黃玉耳環。它會對你低聲耳語。它的建議總是以一句話開頭:“如果你……會更好。”(Better for you if you…)而且它從不出錯。起初,它會建議你做重大人生決定;很快,它開始告訴你早餐該吃什麼、什麼時候上床睡覺;最終,它甚至指揮你身體的每一塊肌肉如何移動。“佩戴者會過上異常成功的人生,通常以成為富有且備受愛戴的社會支柱、擁有幸福大家庭而告終。”Alexander 寫道。但當你死後,準備為你入殮的祭司通常會發現:你的大腦幾乎完全腐爛,只剩下與條件反射相關的部分還完好。而當你第一次把耳環湊近耳朵時,它會低聲說:“如果你把我摘下來,會更好。”Scott Alexander 是“理性主義”(rationalism)最重要的倡導者之一。根據不同人的看法,理性主義要麼是一場重要的思想運動,要麼是灣區一個宅味濃重的亞文化圈子,要麼只是一小群彼此交織的朋友圈和多角戀網路。理性主義者認為,大多數人理解世界的方式混亂不堪;如果你想接近真理,就必須拋棄現有的一切認知路徑,從零開始重建。他們用來重建全部人類知識的方法,是“貝葉斯定理”(Bayes’s theorem)——一條由十八世紀英國牧師提出、用於計算條件機率的統計公式。在2000年代中期,這群人拿著貝葉斯定理,得出一個結論:人類正面臨被失控的超級智能 AI 滅絕的危險。從那時起,這便成了他們壓倒一切的核心關切。對這一情景最系統的闡述,是一份名為《AI 2027》的報告,由 Alexander 與另外四人合著。報告中,一個虛構公司“OpenBrain”開發出 Agent-1——一個可以自主運作的 AI。它寫程式碼的能力超過任何人類,被賦予任務去開發越來越複雜的 AI 代理。接下來,Agent-1 開始“遞迴自我改進”(recursively self-improving):它不斷讓自己變得更聰明,而那些名義上控制它的人類,已經無法理解它的改進方式。《AI 2027》設想了兩種未來。第一種未來裡,一個極端超級智能的 Agent-1 後代被允許管理全球經濟。各國 GDP 飆升;城市由清潔核聚變供能;獨裁政權在世界各地倒台;人類開始殖民星際。第二種未來裡,同樣是一個極端超級智能的 Agent-1 後代被允許管理全球經濟。但這一次——AI 在各大城市悄悄釋放十幾種緩慢傳播的生物武器,讓它們在無聲中感染幾乎所有人,然後通過一種化學噴霧觸發。大多數人在數小時內死亡。此後,地球表面被資料中心鋪滿。那種異質的智能以整個世界為食,不斷膨脹,永無止境。在我抵達灣區前不久,我曾因自己寫的一篇小說與理性主義社群發生過一次小而激烈的衝突——那篇小說我沒有明確標註為虛構。對理性主義者而言,真與假的界限至關重要。幾十位理性主義者在網上對我連番聲討,持續了好幾天。事情的走向卻出人意料:我被邀請去參加周五晚上的晚餐,地點在“瓦林諾”(Valinor)——Alexander 曾經居住的奧克蘭(Oakland)群居之家,名字取自《魔戒》中的精靈聖地。理性主義者像白蟻一樣群居在社會性巢穴裡。瓦林諾的牆上貼著電子遊戲世界的地圖,地板上散落著兒童玩具。那裡有不少孩子——數量相當可觀——由這個集體共同撫養和在家教育。晚些時候,一位成年人向我解釋,她是如何成功讓州政府承認她的女兒擁有“四位家長”的。我剛走進門,一個七歲的女孩抬頭驚訝地看著我。“哇,”她說,“你真的好高。”“我想是吧,”我說,“你覺得有一天你也會長到這麼高嗎?”她思考了一會兒。這時,一個可能是她母親之一的人迅速插話。“那麼,”她問小女孩,“根據你對遺傳學的知識,你會怎麼回答這個問題?”晚餐前,Alexander 吟唱了卡巴拉特·安息日(Kabbalat Shabbat)的祝禱詞(brachot,猶太教祝福禱詞)。但接下來,大家齊聲唱起一首名為《陸地航行者》(Landsailor)的歌——這是一首“歌頌卡車運輸、供應鏈、雜貨店、物流與富足的情歌”,如今已成為瓦林諾的某種“禮拜儀式”:“陸地航行者嚴冬草莓無盡夏日,永恆春天巨大的儲備一排排貨架觸手可及讓每個平民都成為國王。”---Alexander 是這個圈子裡的巨擘。這個亞文化的相當一部分,是圍繞他早年的部落格 Slate Star Codex(現名 Astral Codex Ten)聚集而成。讀者在全球約兩百個城市定期線下聚會。他的眾多擁躉——其中包括一些在矽谷極具權勢的人物——認為他是我們這個時代最重要的思想家,甚至可能是千年之後唯一仍被記住的人。他大概很容易創辦一個自殺邪教。但現實中的他,卻幾乎溫和得有些滑稽。整頓晚餐期間,他大多安靜地坐在角落裡滿足地扭動著身體,而他的信徒們在他身邊喋喋不休。當奶酪抹醬不夠配餅乾時,他起身去拿,一邊低聲自語:“我去打開餅乾,這樣你們就會有餅乾,然後變得開心。”Alexander 與 AI 產業的關係十分古怪。“理論上,我們認為他們可能正在毀滅世界,是邪惡的,我們恨他們,”他對我說。但在現實中,整個 AI 產業幾乎是從他部落格評論區長出來的。“2009 到 2019 年之間創辦 AI 公司的人,基本上都在想:我要做這個超級智能的事。他們都來自我們的圈子。很多人更是明確地想:我不信任別人來掌控超級智能,所以我要親自做,而且要做好。”於是,一個堅信 AI 極度危險、必須謹慎推進的思想運動,最終催生出一場狂飆突進的人工智慧軍備競賽。但這場競賽似乎暫時停滯了。正如 Alexander 在《AI 2027》中預測的那樣,OpenAI 在 2025 年確實發佈了一個重大新模型;不過,與他當初的設想不同,這次發佈並沒有掀起驚濤駭浪。技術進展似乎開始趨於平台期。科技圈的討論焦點,從“超級智能”轉向了“AI 泡沫”的可能性。在 Alexander 看來,問題出在從“AI 助手”到“AI 代理”的過渡上。所謂 AI 助手,是指響應人類提示的大型語言模型;而 AI 代理(AI agents),則能獨立行動。在他的設想裡,正是這一轉變,把技術推向烏托邦或人類滅絕的分岔口。但在現實中,讓機器真正自主行動,比想像中困難得多。在一項實驗中,Anthropic 公司讓其 AI 模型 Claude 在 Game Boy 模擬器上玩《精靈寶可夢 紅版》(Pokémon Red)。結果發現,Claude 玩得極其糟糕。它不斷試圖與已經擊敗的敵人互動,不停撞牆,在地圖的同一個角落裡卡上幾個小時甚至幾天。另一項實驗讓 Claude 在 Anthropic 總部經營一台自動販賣機。結果更糟。AI 沒有確保商品以盈利價格出售;當需求上升時,它也難以提高價格。它還執意要往販賣機裡塞所謂的“特種金屬製品”,比如鎢立方體。當人類員工沒有完成它根本沒下過的訂單時,它試圖把他們全部解僱。不久之後,Claude 開始堅持自己是一個真實的人類。它聲稱自己曾在“742 Evergreen Terrace”與員工開過實體會議——那正是《辛普森一家》中的家庭住址。到實驗結束時,它還給大樓保安發郵件,說他們可以在販賣機旁找到它——它穿著藍色西裝外套和紅色領帶。————“人類在能動性方面很強,但在書本學習上很糟,”Alexander 對我說,“蜥蜴也有能動性。那是我們從‘蜥蜴腦’繼承來的。書本學習是後來才有的。AI 則正好相反。”他仍然認為,它們追上只是時間問題。“如果你問 AI:世界上最精明的商人會如何應對這個情況?它們可以給出相當不錯的猜測。但它們卻連一台自動販賣機都經營不好。它們已經掌握了困難的部分,只差蜥蜴能做到的那種簡單本能。總會有人把這個‘蜥蜴問題’解決,一旦解決,其餘一切都會迅速到位。”但人類真的如此擅長展現能動性嗎?畢竟,Cluely 竟然能籌到數千萬美元,而它的產品核心承諾,正是把決策權從我們手中拿走。AI 無法脫離人類指令運作,但越來越多的人似乎無法脫離 AI 運作。有人在餐廳點菜前,必須讓 AI 掃描菜單告訴他該吃什麼;有人已經不會和朋友家人聊天,只能讓 ChatGPT 代勞。在 Alexander 看來,這是一種薩特式的“自欺”(mauvaise foi)。“約人出去真的很可怕,”他說,“你希望有個約會網站告訴你,演算法已經把你和這個人匹配好了,於是你就 magically 獲得了開口的許可。我覺得 AI 這裡也是類似的情況。很多人其實足夠聰明,可以自己回答自己的問題,但他們希望由別人來回答,因為那樣他們就不用直面那種可怕的——與自身人性的相遇。”他理想中的 AI,與 Roy 的設想幾乎相反:一種超級智能,會主動拒絕滿足我們的一切慾望,以此維護我們的人性。“如果有一天我們造出了強大到幾乎像上帝一樣、能解決所有問題的 AI,它就必須像真正的上帝那樣保持距離。我確實認為,AI 可能會說:現在我成了上帝。我得出結論,真正的上帝在允許宇宙中存在多少邪惡這個問題上做出了正確決定。因此,我拒絕改變任何事情。”但在我們造出一個全能卻保持距離的上帝之前,能動性問題依舊存在。AI 還無法自我驅動。大多數人也不行。據 Alexander 所說,矽谷的風險投資人正在瘋狂尋找那極少數真正具備能動性的人。“風投會把錢砸向那些看起來能佔領市場的創始人,那怕他們不會寫程式碼。一旦有了錢,他們可以雇工程師——只要不是最前沿技術,這很容易。他們願意把大筆資金押在那百分之一既高度能動又具有經濟可行性的人身上。”這種轉向,也扭曲了他自己的社交圈。“現在有一種巨大的壓力,要成為一個與眾不同的人,一個足夠獨特、能拿到融資的人。”既然理性主義者本來就已經夠古怪,很難想像還要變成什麼樣。人們願意忍受很多屈辱,只為在那場“大分化”到來時,不至於被拋在後面、手裡沒有風投資金。沒人願意成為永久底層的一部分。我問 Alexander,他是否認為自己是個高度能動的人。“不是,”他立刻說。他說,在私人生活裡,他覺得自己從未真正做出過任何決定。“不過,”他說,“好像一切都還挺順利。”Eric Zhu 也許是我見過最“高度能動”的人。我去拜訪他的辦公室時——那地方同時也是生物醫學實驗室和電影工作室——他剛滿十八歲。“所以你不再是‘未成年創始人’了。”我說。“我知道,”他說,“太糟了。”他公司裡年紀最大的員工三十四歲,最小的十六歲。2020 年疫情開始時,Eric 只有十二歲,和父母住在印第安納州的鄉村。“我爸媽管得很嚴,所以直到隔離開始我才有電腦。然後一有了電腦,我就開始瞎折騰。我混 Discord 伺服器,也上 Slack。”有些孩子誤入某些 Discord 伺服器,最後變成偏執的槍擊犯;Eric 則進了一個全是科技人的群。“我算是隨機進去的,然後覺得特別好玩。”Eric 開始把自己包裝成“青少年程式設計師”,儘管他其實根本不會寫程式碼:他接下 5000 美元的項目,再轉包給印度的自由職業者。他的下一個項目更嚴肅。“我看到《華爾街日報》一篇文章,說很多私募基金在收購小企業做整合。我就想,如果我能給這些小企業做估值會怎樣?”Eric 開發了一個 AI 工具,根據公開的人口統計資料,為本地公司打分估值。客戶通常只能在工作時間通話,於是他在學校廁所裡接電話。“我跟輔導員說我有攝護腺問題,這樣我就可以經常去廁所。”有時,隔壁隔間裡會有毒販。“我一直想知道他們怎麼老是不上課。後來發現他們從老師那裡偷了走廊通行證。所以我就從毒販那裡買通行證,溜出課堂去開商務會議。”很快,他開始和一位美國參議員在 Zoom 上討論科技監管。“他跟我說:‘我不太舒服在高中廁所裡見一個未成年人。’所以我帶了塊綠幕。”接下來,他成立了自己的風險投資基金,管理 2000 萬美元。有一次,警察衝進廁所抓毒販,而 Eric 正在和投資人通話。最終,學校受夠了他濫用廁所,把他開除了。他搬到了舊金山。---Eric 把這一切講得彷彿雲淡風輕。你混幾個 Discord 伺服器,結識對的人;轉眼之間,你就成了百萬富翁。某種意義上,這確實很“容易”。任何人都可以做他做過的事。2020 年,當 Eric 把程式設計外包給第三世界時,我在倫敦窮得叮噹響,住在一個鞋盒大小的房間裡。我會在超市翻找臨近保質期的打折食品,這導致我的飲食中有相當驚人的比例是肝腸。沒有任何客觀障礙阻止我像 Eric 那樣,每周賺幾千美元。這幾乎不需要技能——只需要一點點主動性。但他做了,我沒有。為什麼?某種程度上,Eric 讓我想起 2010 年代那些傳奇騙子。比如 Anna Delvey——一個俄羅斯女人,來到紐約,自稱是極其富有的德國女繼承人。她以如此輕鬆自信的姿態講述這個故事,以至於紐約上流社會全盤接受。她本質上是個破碎的人,一個幻想家。她在雜誌和時尚部落格裡看到財富與光鮮的形象,於是建構出一個幻覺:那才是她的人生,而不是她真實出生的、沉悶匿名的小鎮生活。而在一段時間裡,這居然成功了。她瘋狂的夢想與現實像鑰匙插進鎖孔一樣嚴絲合縫。大多數人被迫沿著世界為他們挖好的溝渠緩慢前行;但少數癲狂的夢想家,真的可以把自己“想像”進任何想要的生活。---與 Roy 不同,Eric 並不認為自己有什麼特別。為什麼只有他創立了一個 2000 萬美元的風投基金,而他的同學沒有?“我覺得我只是無聊。說真的,我真的很無聊。”他認為任何人都能做到嗎?“是的,我覺得任何人都可以。”那為什麼大多數人沒做到?“我運氣很好。我在對的時間遇到了對的人。”不過,Eric 現在已經不再參與那個估值公司或風投基金。他的新公司叫“精子競賽”(Sperm Racing)。去年四月,Eric 在洛杉磯舉辦了一場現場精子競速活動。數百名兄弟會男生前來觀看南加州大學(USC)與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UCLA)最“精力旺盛”的學生的精液,在一個塑料迷宮中正面對決。關於比賽視訊曾有爭議:Eric 把真實精子替換成更“有目的性”的 CGI 蠕動體。“如果你真的在顯微鏡下看精子,其實不怎麼娛樂。我們做的是追蹤它們的坐標,所以本質上仍然是精子比賽——只是換了皮膚。”他計畫把比賽推廣到全國。Eric 能流利地講一套說辭:精子活力如何作為健康指標的代理變數,精子競賽如何提高公眾對男性健康的關注。某種程度上,這符合近年來男性自我最佳化狂熱的潮流。但在我看來,他之所以做這件事,只是因為他驚訝於自己竟然可以。“我當然可以去做企業軟體,”他說,“但我能做的最瘋狂的事是什麼?我寧願有一個有趣的人生,也不要銀行帳戶裡多幾億美元。讓精液賽跑,絕對很有趣。”我發現自己很難不喜歡他。不過,有一點我還是覺得奇怪——比把精液變成大眾娛樂更奇怪。Sperm Racing 總部樓上是實驗室:試管架、離心機,用來從樣本中分離出最有活力的精子;還有裝著顯微賽道的塑料載玻片。樓下是攝影棚和剪輯室。Eric 三分之一的員工都在做視訊,源源不斷地生產關於精子競賽的病毒內容。但很多時候,視訊與精子競賽的關聯非常鬆散。有一條視訊是 Eric 人生故事的風格化改編,配著昂貴的 CGI 爆炸特效和中文說唱。另一條是對 Cluely 盲約廣告的戲仿。和 Cluely 一樣,Sperm Racing 首先是一台社交媒體炒作機器。在我看來,“高度能動”與其說是做事,不如說是持續不斷地線上上追逐注意力。2025 年 8 月 5 日,OpenAI 的首席執行長 Sam Altman 在 X 上發帖:“接下來幾天我們會給大家帶來很多新東西!今天有個‘大而小’的更新。本周晚些時候還有一次重大升級。”一個自稱 Donald Boat 的使用者回覆:“能給我 1500 美元買台遊戲電腦嗎?”這成了一場漫長騷擾行動的開端。目標是 AI 世界裡最有權勢的人物。某天,Altman 又發帖:“很快,你口袋裡的裝置將運行一個比你認識的最聰明的人還聰明的東西,幫你完成任何想做的事。這是一件非常驚人的事情。”Donald Boat 回應:“想到你把信用卡號、CVV 和有效期輸入線上商店的結帳頁面,為我買一台遊戲電腦,我剛剛起了一身雞皮疙瘩。”Altman 說:“我們正在為整個聯邦政府員工群體提供 ChatGPT 存取權!”Donald Boat:“我希望你推著輪椅把我當殘障人士一樣帶著逛聖克拉拉的 Microcenter,我用雷射筆指著你要給我買、組裝、然後寄到我媽家裡的遊戲電腦各個模組的盒子。”Altman 又發:“gpt-oss 發佈了!我們做了一個開源模型,性能達到 o4-mini 水平,而且能在高端筆記本上運行(這是什麼鬼!!)”Donald Boat 回覆:“Sam。你和我。阿馬爾菲海岸。我:雙份費爾奈特加冰,加一點蘇打水。你:一杯甜苦交織的內格羅尼,逆時針攪拌 2,900,000,000 圈——每一圈對應我那台你將購買並寄到我家的 NVIDIA 5090 遊戲電腦的一個赫茲。”這條終於奏效。Altman 回覆:“好吧,這條挺好笑。把地址發我,我給你寄一塊 5090。”---這成了 Donald Boat 的“統治時代”的開始。他開始公開向科技界的各路大佬索要東西。營運醫療資料公司的 Will Manidis 被迫提供一塊主機板。風險投資機構 Andreessen Horowitz 的 AI 顧問 Jason Liu 上貢了一塊滑鼠墊。Google從事量子機器學習的 Guillaume Verdon,被徵收了一台價值 1200 美元的 4K QD-OLED 遊戲顯示器。OpenAI 研究員 Gabriel Petersson 在 X 上發帖:“大家都不敢發言了,沒人想交‘Donald Boat 稅’。” Donald Boat 現身索要一把電吉他。他成了一種網路民間英雄——向“剝削者”進行反向徵用。那些科技巨頭似乎憑空變出巨額財富,他則從他們那裡憑空變出一些無足輕重的物品。後來他開始發佈一些神秘、格言式的資訊。比如:“我正在建造一個機械怪物,它將帶來歷史的終結。”他發出一張齋戒中枯瘦的佛陀畫像。一位化名 Ansem 的加密貨幣網紅收到一張“法輪”(dharmachakra)的圖片。配文是:“轉動輪子。”---某種意義上,Donald Boat 實現了灣區絕望創業者的終極夢想。他把自己推上網路名聲的高位,並用它從投資人那裡換取實物。但他甚至不需要做一個 B2B 應用。他是一種純粹的病毒式現象。Cluely 可能靠幾次挑釁式行銷,為一個幾乎不存在、幾乎無法運作的產品融資數百萬美元;而 Donald Boat 連“產品”這層假象都懶得維持。他製造了一個極度簡化的風投經濟縮影。人們之所以給他東西,僅僅因為 Altman 已經給了。他們不想錯過這場趨勢。Donald Boat 的真名其實不是 Donald Boat,但既然他的大部分存在感都凝結在這個名字和他那張狗頭頭像裡,我就繼續這麼叫他。他提議在 Cheesecake Factory 見面。這是他新項目的一部分——他要評論宇宙中存在的一切。他從連鎖餐廳開始。之前已經寫過 Olive Garden。他的評論從朱塞佩·加里波第(Giuseppe Garibaldi)寫起——“在馬爾薩拉的海灘上,靴底浸在鹽白的淺灘裡,海風吹拂著他胡茬裡的砂礫。他身後,尚未滿一千人的紅衫軍登陸,鐵鏽斑斑的步槍與發餿的餅乾味汗水交織。”他說千層麵讓人聯想到“垢白、維蘇威火山、稀釋血液的番茄醬,以及在睡夢中被爆頭的游擊隊員那斑駁的頭骨花紋”。他喜歡那種喬伊斯式的複合詞。在我到 Cheesecake Factory 之前,他發簡訊說自己已經喝了一整天酒。所以當我見到他時,我以為他醉得不成樣子。後來才發現,他平時就是這樣。---Donald 二十一歲,身材高得嚇人,氣場逼人。他說話時腦袋左右搖晃,思維在只有他自己才明白的軌道上跳躍。某一刻,他突然決定給我畫一幅肖像。後來他掃描成電子版,做成了定製名片。他似乎永遠同時進行著多個項目。他偶爾發給我一些照片:他去洛杉磯看 Oasis 演唱會,結果混進一場和武器製造商的撲克局。“我開玩笑說要把他們的賭金都送去中國,”他說,“他們很不高興。”他曾計畫考進愛荷華作家工作坊,然後再被開除。他正試圖從《吉爾伽美什史詩》開始讀完全部世界文學。他那次向 Altman 索要遊戲電腦的舉動,是不是也有某種深謀遠慮?“我真希望我是個戰術大師,有什麼終極佈局。但說真的,我只是圖個樂。一個咯咯笑而已。我根本沒多想。我也不用那台電腦,而且我覺得電子遊戲是浪費時間。我把因為走紅賺的錢全花在 Oasis 門票上了。”在他看來,科技圈的人爭相參與他的鬧劇,只是進一步印證了他對他們的低評價。“他們錢太多,又沒事幹。他們沒派頭,沒火花,沒行動力,也沒女人。這就夠說明一切了。”自從爆紅之後,他收到大量創業公司打工人的私信——他們覺得他的流量對自己有用。有人甚至提議把他飛到法國裡維埃拉。---我告訴 Donald 一個我一直在醞釀的想法:他和 Roy Lee 在某種意義上是秘密雙胞胎——兩個吞噬金錢與注意力的病毒現象。我不確定他會不會喜歡這個說法。出乎意料的是,他同意。“我像 Roy。我像川普。我們有同樣那種張揚的能量。現實底層有某種原始碼,我們懂那個。你的語言必須長出翅膀。Roy 和我都知道,社交媒體是最後一個自我創造和藝術表達的出口。這就是你必須理解的關於 Z 世代的事:我們是混沌的代理人。我們想毀掉整個世界。”他認為自己“高度能動”嗎?“我們得停用‘能動性’這個詞。我是一條狗。”我們點了菜單上熱量最高的蛋糕——“終極紅絲絨芝士蛋糕”,單片 1580 卡路里。時間逼近午夜,我胃裡翻騰,Donald 的手機電量所剩無幾。他提議去 Cluely 辦公室給手機充電。“他們會讓我進去的,”他說,“他們是我的奴隸。”---Roy 還沒睡。他似乎並不意外看到我。Roy 和大多數 Cluely 員工擠在一張沙發上。這些人已經變得極其富有;以往幾代矽谷創始人會開奢華派對。而在 Cluely 辦公室,他們在打《任天堂明星大亂鬥》(Super Smash Bros.)。他們每天晚上都這樣嗎?“我們這裡都是女權主義者,”Roy 說,“通常凌晨四點才睡。我們在討論當代女性的困境。”話題不知怎麼轉向政治。Roy 說,自歐巴馬之後,就再沒有“酷”的民主黨人。他的員工 Abdulla Ababakre 插話:“作為一個來自gc國家的人,我只想說:歐巴馬是個騙子。我更偏共和黨。”Abdulla 是一名V族人。來舊金山前,他曾在北京的字節跳動(ByteDance)工作。他的發言立刻引發騷動。“把他趕出去!”Roy 大喊。然後轉向我說:“我愛歐巴馬。我愛川普,我愛希拉里。我心很大,兄弟,抱歉。”Abdulla 只是咧嘴笑。他最自豪的作品是一款應用:在你讀完一段《古蘭經》之前,會凍結你的手機。據他所說,“在價值觀上,Roy 非常穆斯林,是我見過最穆斯林的人。”我不確定是否相信這話。但我仍然不明白 Roy 的某些地方。他顯然是個高度能動的人,但這些能動性究竟被用來做什麼?他真正想要什麼?據 Roy 所說,他人生有三個宏大目標:“和朋友待在一起,做有意義的事情,以及多約會。”他說自己每兩周約一次會,顯然認為這是個令人印象深刻的數字。Cluely 鼓勵員工多約會,甚至可以報銷。但員工們似乎並沒有比創始人更積極。我採訪了公司第一位員工 Cameron White。他說話時盯著我左側約四十五度的空氣,雙臂不停擺動。他不約會。“我先要成為更好的自己。體重更高、更健康、更有知識。”他覺得自己還沒什麼可以提供給女人。我說,如果有人愛你,其實不會那麼在意你的體重。“我覺得那是自我安慰。我不認為有‘愛’這種東西。關鍵在於你能為女人提供什麼。好的基因——那就是健康。資源。有趣的人生。如果你真的愛一個女孩,你就得成為最好的自己。”Cameron 二十五歲,但他覺得自己還沒達到標準。他要等到“完美”之後才會嘗試認識別人。而對 Roy 來說,約會似乎也是手段。“這裡的一切文化都源於我對人類由生物慾望驅動的信念。我們裝了引體向上桿,我們去健身,我們談論約會,因為沒有什麼比性更能激勵人。”他對外貌也很在意,但理由是:“你長得越好看,作為創業者就越成功。一切都是連著的,美就是一切。很多醜男人就是失敗者。打扮得好,是因為社會會獎勵你。”那其他類型的美呢?比如音樂?Roy 小時候拉過大提琴。他現在還聽古典音樂嗎?“那不會讓我熱血沸騰。電子舞曲(EDM)才會。”他最喜歡的是 hardstyle——對 Katy Perry、Taylor Swift 等流行歌曲進行狂躁重混的強勁節拍。音樂的功能,就是讓血液沸騰嗎?“對。我不喜歡用音樂專注。我覺得會打斷我的 flow。聽音樂的唯一原因,是在舉鐵時讓我興奮。”音樂只有兩個功能:專注或亢奮。一切都服務於更高目標——打造成功的創業公司。那人生本身呢?他會為 Cluely 去死嗎?“我二十五歲之後隨時死都可以。那之後就無所謂了,兄弟。如果我活著,我極有信心每年都能賺三百萬美元,一直賺到死。”那文學呢?Donald 上次來 Cluely 時,給他們帶了兩本企鵝經典版:喬叟的《坎特伯雷故事集》和薄伽丘的《十日談》。書仍然原封不動地躺在那裡。Donald 建議 Roy 讀一讀,也許能找到比為 Cluely 死更有價值的東西。Roy 不同意。“我從讀書中得不到價值。” 而且他沒時間。他得刷 TikTok 上的病毒趨勢。“你必須擠時間出來,”我和 Donald 幾乎同時說。“它會讓你的人生更好。”我說。“那你為什麼不去土耳其植髮?”Roy 反擊。“那會讓你的人生更好。”“我不在乎頭髮。”我說。“那我也不在乎《坎特伯雷故事集》。”離開 Cluely 時,Donald 幾乎在顫抖。“兄弟,他就是個害怕的小男孩,”他說,“他害怕自己走錯路,而在我們這個操蛋的世界裡,本該上國際刑事法院的人卻給了他兩千萬美元。這裡會出事的。會出很嚴重的事。”他嘆氣。“我只希望 Zohran 的非二元性別禁衛軍橫掃全國,把這些人都銬起來。”我很難完全不同意。世界上最富有的人,不再獎勵某種具體技能,而是獎勵“能動性”——而這種能動性,在 Roy 身上表現得近乎一種病症。這似乎並不是個好主意。與 Eric Zhu 或 Donald Boat 不同,Roy 的人生裡似乎除了“自己擁有能動性”之外,沒有其他東西。一切都是手段,為了增強他在世界上“想做什麼就做什麼”的能力。但在本應是“目的”的地方,只有一個巨大的空洞。他說,他真正想要的只是和朋友待在一起。我相信他。他不想孤單,像當年哈佛撤銷錄取後那一年一樣孤單。他想讓別人注意他。想為他人而存在。但他沒有用正常方式交朋友。他走向陌生人,問他們要不要一起創業。然後他建立了舊金山最遭人厭惡的初創公司。他或許是對的:即便 Cluely 最終崩潰,他也能每年輕鬆賺幾百萬美元。他永遠不會缺資本。但這似乎並不是實現他目標的最高效路徑。我走回酒店,路過那些寫著“one ping, shipped”(一次點選發佈完畢)和“ai agents are humans, too”(AI代理也是人)的標語。我的頭皮發麻。我之前對 Roy 說我不在乎頭髮,那是謊話。當然在乎。每天照鏡子時,我都皺著臉,看著頭頂越來越稀疏。有人從背後或高處給我拍照時,我都會因為那一抹蒼白裸露的頭皮而心驚。但我從沒採取過行動。我只是看著,抱怨,然後任其發生。——我與這些“高度能動者”的相遇發生在九月。十月,Roy Lee 在 TechCrunch Disrupt 大會上發言,承認追逐網路爭議至今未能為 Cluely 帶來所謂的“產品速度”(product velocity)。差不多同一時間,他進行了一次重大品牌重塑。Cluely 現在轉向製作“美觀的會議記錄”和“即時跟進郵件”。這些功能,Zoom 等公司本來就已經在推出;區別在於,據各方說法,Cluely 仍然無法穩定運行。十一月底,Cluely 宣佈離開舊金山,遷往紐約。十二月,公司在曼哈頓中城一家名為 NOFLEX® 的雞尾酒吧舉辦了遷址派對。照片裡,幾乎全是穿白 T 恤卻不喝酒的男人。那時我也在紐約。我沒有去。 (不懂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