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語:2026年1月14日,美國《外交政策》雜誌發表了馬拉松倡議組織負責人、前美國助理國務卿韋斯·米切爾的文章,就川普政府的新版《美國國家安全戰略》進行辯護。作者認為,川普政府的新版《美國國家安全戰略》引發兩類批評,包括認為其缺乏統一戰略願景、標誌美國競爭退縮。但作者指出,該戰略根植於 “整合”(consolidation) 的大戰略邏輯,其目的是以短期風險換長期收益,通過增強美國可支配手段、減少需立即應對的目標。該戰略圍繞著鞏固西半球、維持亞洲有利力量平衡、將歐洲防務委託給歐洲人、將中東穩定委託給區域聯盟、提升美國技術競爭力等五大支柱展開。雖然這一戰略也面臨對手反應與盟友協作的兩大挑戰,但與美國傳統大戰略是一致的。他認為,該戰略通過 “積極應對權衡取捨、鞏固美國地位”,是應對目標與手段差距、重振實力,以與中國展開競爭的務實選擇。韋斯·米切爾(A. Wess Mitchell) 馬拉松倡議組織負責人(由他與現任美國國防部副部長埃爾布裡奇·科爾比在2019年共同創立),前美國助理國務卿(主管歐洲和歐亞事務)川普政府上個月發佈的新版《美國國家安全戰略》引發了兩大類批評。一些批評人士認為,該檔案缺乏統一的戰略願景,不過是一份旨在滿足政府內部不同派系利益的交易性願望清單;另一些批評人士則認為,這標誌著美國在競爭中退縮,實際上默認甚至鼓勵競爭對手在其各自地區尋求主導地位。這兩種批評大致對應著過去30年美國外交政策的兩大主流觀點。對於主要由建制派左翼人士組成的第一派而言,《國家安全戰略》的意義在於他們認為美國默認放棄了對所謂“基於規則的國際秩序”的支援。而對於主要由建制派右翼人士組成的第二派而言,其意義在於他們認為美國放棄了在歐洲和亞洲的軍事優勢,並因此願意對俄羅斯和中國採取妥協立場。雙方陣營都認為美國對委內瑞拉的打擊印證了各自的論點。兩種批評的共同根源在於,人們普遍認為川普的外交政策不僅背離了美國慣常的海外行事方式,而且摒棄了宏觀戰略本身的紀律——無論是在制度層面還是軍事層面——轉而追求完全不同的東西:意識形態、交易主義和短期戰術。但這兩種批評都不得要領。川普的戰略行動,以及由此延伸出的國家安全戰略,實際上根植於清晰而令人信服的邏輯,而這種邏輯牢牢紮根於大戰略的框架之中。歷史上,這種邏輯被稱為整合(consolidation):大國試圖主動鞏固自身地位,以期在未來增強其可支配實力。整合意味著接受短期權衡,同時致力於改革根本的結構性因素,以便大國未來能夠超越或減輕這些權衡。換言之,整合是以短期風險換取長期收益。整合是歷史上許多最成功的大國在危急時刻穩定自身地位的古老戰略。它回應了生活、商業和戰略中一個普遍存在的現實:過度擴張的體系往往會崩潰。就美國而言,整合是應對兩個至關重要的戰略問題的合理之舉——首先,美國目前缺乏同時對抗所有對手的軍事力量(如果真的需要的話)。其次,相對於美國歷史上最強大的對手——中國,其整體經濟和技術實力正在逐漸削弱。這兩個問題的根源都在於過去美國擴大海外軍事投入卻忽視了其最終賴以支撐自身實力的根本來源的政策。其結果是,華盛頓可支配的手段與其可能運用這些手段達成的目標之間的差距日益擴大。這種差距真實存在,而且不會自行縮小。如何彌合或應對目標與手段之間的差距,正是大戰略的精髓所在。國家安全戰略可以被視為一個主動應對這一差距的框架,它既通過增強美國可支配的手段(通過重塑貿易關係、重新平衡聯盟以及調動美國和西半球資源),也通過減少這些手段需要立即應對的目標或威脅(通過戰略外交、緩和與威懾)。在政策層面,這可以歸納為五大支柱:鞏固西半球、維持亞洲的有利力量平衡、將歐洲防務委託給歐洲人、將中東穩定委託給區域聯盟,以及利用美國的能源和放鬆管制來大幅提升美國技術的競爭力。所有這些組成部分都具有整合的競爭邏輯。第一條原則招致了最多的批評。批評者認為,此舉標誌著門羅主義的強硬重申,實際上是在默認放棄競爭邏輯,因為它將美國的資源從最大的威脅——中國——轉移開來。但重新聚焦本土並不必然與競爭原則相悖。在我最近出版的一本研究1400年來大戰略地緣政治案例的書中,我發現,當面臨超出自身短期能力的多線戰爭威脅時,絕大多數大國首先採取的措施是確保本土安全。鞏固邊境、驅逐鄰近地區的競爭對手、確保對周邊資源區的控制權,這些都是在更遠地區持續競爭的必要前提。由於西半球獨特的地理環境,美國擁有在不分散對主要競爭對手注意力的情況下鞏固自身地位的特殊能力。俄羅斯和中國都身處充滿敵對勢力和裝備精良的工業強國的地區,而美國則處於一個實力懸殊、對其極為有利的周邊地區。與俄羅斯對東歐、中國對東亞的情況不同,美國在拉丁美洲沒有領土主張。華盛頓可以通過定期展示實力來實現其在該地區的目標,而無需在附近地區進行大規模的永久性部署。美國海軍今天可能在東太平洋,十天後就可能出現在西太平洋。因此,轉向西半球本身並不必然意味著美國會轉移對中國的關注,從軍事態勢和武器採購的角度來看,中國顯然仍將是主要的外部威脅。只要美國政府不讓自己陷入在委內瑞拉曠日持久且代價高昂的重建計畫——而且有明確跡象表明,美國政府有意避免這種情況——那麼,當前對拉丁美洲的關注應該會增強而非削弱美國在亞洲的實力和信譽。獲取委內瑞拉石油,包括以此作為補償過去在委內瑞拉被徵用資產的美國公司的手段,將進一步鞏固美國的實力,同時剝奪中國獲取這些資源的機會。如果美國最終能夠獲得或控制格陵蘭島的資源,其邏輯也與此類似,都屬於鞏固自身實力的範疇。正值美國中期選舉臨近,川普正尋求從委內瑞拉引入大量的廉價原油來幫助控制國內飆漲的能源價格。圖源:華爾街日報國家安全戰略的第二部分,即關於中國本身的部分,也引發了擔憂。批評人士認為,通過將與北京的關係主要置於經濟層面,本屆政府正在發出訊號,表明其正在放棄川普第一任政府國家安全戰略中強調的競爭性立場。但即便如此,這種看似與中國進行地緣經濟緩和的舉措,其本身也並非缺乏競爭性。我在書中探討的一些最引人入勝的案例,就涉及那些既需要與經濟對手共存,又需要為可能與該國發生的戰爭做好準備的大國。就美國而言,還有兩點需要注意。首先,國家安全戰略發佈時,美國政府正與中國進行全面的貿易談判。其次,由於多年來對國防工業基礎的忽視,美國需要時間來保障其供應鏈,並確保自身做好更充分的準備,以威懾中國,並在必要時與中國進行戰爭。美國政府通過互惠貿易政策和關稅、放鬆管制以及提高國內能源產量來刺激有針對性的再工業化,這些舉措有望隨著時間的推移改善現狀。此外,國防部近期公佈的採購改革方案,其核心是讓規模較小、反應更靈活的公司有機會獲得軍工合同,這有可能加速美國國防生產。但眼下,美國需要喘息之機。在當前形勢下,採取強調外交手段以尋求與中國短期共存之道,同時培養長期實力因素的戰略,是合乎邏輯的回應。北京不可能沒注意到,《國家安全戰略》的其他每一項內容都旨在釋放美國的精力,使其能夠集中力量遏制中國的侵略行為。《國家安全戰略》中的歐洲部分或許最具爭議。其核心要義——將歐洲大陸的安全責任更多地下放給歐洲居民——是對美國目前缺乏足夠常規兵力同時應對歐洲和亞洲戰爭這一事實的姍姍來遲的回應。同樣重要的是,儘管較少被提及,但對於戰略整合的成功而言也至關重要的是,本屆政府致力於抵制歐洲懲罰性的監管框架。這些框架若不加以改變,可能會削弱美國在那些將決定與中國長期競爭格局的關鍵技術領域的創新能力。美國總統川普17日在社交媒體上發文,宣佈美國將從2月1日起對丹麥、挪威、瑞典、法國、德國、英國、荷蘭和芬蘭的輸美商品加征10%關稅。圖源:路透社批評者認為,這份檔案對歐洲當前政治的直言不諱的批判是出於意識形態而非戰略考量。但《國家安全戰略》所譴責的歐洲現狀——經濟停滯不前、未融入主流社會的移民人口不斷增長以及言論壓制——確實對歐洲乃至整個西方構成了文明層面的威脅。正如《國家安全戰略》所言,美國試圖“幫助歐洲糾正其當前的發展軌跡”,這本身就具有戰略意義,因為它代表著阻止西方世界一半地區逐漸被掏空的努力。歷史上有很多大國以類似方式對待與其文明相近的盟友的例子。僅舉一個著名的例子,想想現實政治(realpolitik)的終極實踐者奧托·馮·俾斯麥是如何頻繁而積極地干預奧匈帝國的內部政治,使其朝著親德的方向發展。不出所料,國家安全戰略中關於降低中東優先順序的條款引發了關於“權力真空”的預測,認為這將導致難以估量的災難。但與歐洲相比,美國近期的政策在更大程度上創造了有利於地區力量平衡的條件,從而支援美國縮減在該地區軍事存在。去年以色列和美國對伊朗的空襲顯著削弱了美國部署軍事力量的主要地區對手的軍事實力。《亞伯拉罕協議》以及美國為促進以色列與阿拉伯國家和解而採取的進一步外交行動,為該地區帶來了幾年前難以想像的穩定。儘管中東地區總有可能出現意想不到的情況,但從美國軍事資源的角度來看,將其與亞洲或歐洲相提並論是毫無道理的。美媒1月15日報導,美國向中東增派一艘航空母艦及其戰鬥群,預計航母部署到位至少需要一周。另外,美國將向中東增派陸海空軍事力量,包括更多導彈防禦系統。圖源:路透社川普政府的國際目標與其國內總體目標密切相關,即通過再工業化、經濟放鬆管制、能源生產以及創造在新興技術領域保持持續主導地位所需的要素,重振美國的長期實力地位,從而與中國展開競爭。該戰略的國際和國內部分往往相輔相成:更加關注西半球有助於穩定美國本土;歐洲和中東地區各方力量的平衡為美國騰出更多資源,使其能夠集中更多資源應對中國;與中國的戰略外交為重建國家實力爭取時間;堅持盟友監管與美國保持一致,鼓勵國內技術創新;對工業和能源領域的國內投資,為美國日後在所有地區建立更有利的實力平衡奠定了經濟基礎。這並非意味著該戰略完美無缺或不會面臨嚴峻挑戰。尤其有兩個問題可能會決定本屆政府的戰略遺產。第一個問題很可能在短期內顯現,它與對手的反應有關。鞏固戰略的核心邏輯在於爭取時間以改善自身地位,這實際上意味著短期內要承擔風險。美國的競爭對手能夠理解這一邏輯及其可能導致的美國實力增強,並就此展開博弈。他們可能會決定在短期內鞏固自身優勢。川普與俄羅斯和中國的密切外交接觸,為雙方都帶來了互利共贏的切實前景——在經濟合作和戰略穩定方面——這將降低兩國立即與美國發生激烈對抗的動機。第二個挑戰是長期的,與美國的盟友有關。除了國內復興之外,整合戰略的成功在很大程度上取決於對盟友的巧妙利用。盟友不僅對承擔更大的本土防禦責任至關重要,而且對匯聚人口、財富和創新能力以進行長期的技術和產業競爭也至關重要。中國憑藉其體量優勢佔據先機。美國應對這一挑戰的途徑在於:一方面動員盟友承擔更大的防禦責任,另一方面將它們更深入地融入美國的產業和技術基礎。川普的政策為許多盟友提供了必要的推動力,促使它們改變那些阻礙西方在地緣政治競爭中增強實力的舊有安全和監管方式。然而,如何將川普政策帶來的變革浪潮轉化為一個可行的框架,從而凝聚力量對抗俄羅斯和中國,還有很長的路要走。對競爭對手和盟友反應的不確定性表明,整合戰略本身也存在風險。但與許多批評者的說法相反,《國家安全戰略》(NSS)中概述的整合戰略與美國自崛起為大國以來奉行的傳統大戰略基本一致。這一大戰略可以概括為:主導自身所在區域,同時在亞洲、歐洲和中東這三大外部區域保持力量平衡。美國之所以偏離這一目標,是因為冷戰結束後,美國一度奉行擴張主義邏輯,設想將整個世界,甚至包括其對手,都按照自己的模式進行改造。如今,新的《國家安全戰略》放棄了這一顯然無法實現的目標,轉而追求更為務實但切實可行的目標。鑑於其獨特的地理、經濟和人口優勢,美國比當今世界上任何其他大國都更有能力嘗試這種國家復興,並且成功的可能性也更大。歸根結底,必須權衡整合戰略的利弊。公開奉行孤立主義的戰略——而《國家安全戰略》並非如此——可能會引發華盛頓試圖避免的世界危機。試圖通過國際法和多邊機構,以自由主義的姿態走向世界和諧,從而超越大國競爭,無異於痴人說夢。假裝權衡取捨並非必要,美國也不能無視38兆美元的國債,僅僅通過大幅增加國防預算就能一舉解決多線作戰的困境。如果爆發全球戰爭,我們或許很快就會面臨這樣的局面,但美國領導人的責任是盡力避免這種情況的發生,並將美國人民的安全和福祉作為首要目標。積極應對權衡取捨,鞏固美國的地位,正是新的《國家安全戰略》力圖實現的。我們都應該衷心祝願它取得成功。 (IPP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