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2002年,上海港口代表團來到韓國釜山,參觀當地的港口設施。韓國管理人員一開始接待的很熱情,中途他們也按照慣例,播放了一段紀錄片,這個紀錄片,主要講述的是韓國釜山港的優點。無非是歷史悠久,規模宏大,以及港口腹地廣闊之類的話術。上海代表團最初抱著【虛心請教】的態度,覺得韓國人沒有藏著掖著,很客氣。可當他們看到一副畫面後,頓時感覺十分鬱悶。這幅畫面的標題是,韓國釜山港的經濟腹地。韓國人把箭頭指向東大的沿海城市,從北邊的大連,一直到南邊的上海。這是什麼意思?這是一種傲慢的體現,韓國人覺得:韓國雖小,但釜山港條件好,未來會成為東北亞的核心港口。而東大看似地域遼闊,但幾乎所有的港口,都只會成為喂給港,也就是韓國的輔助港口。這也意味著在分工鏈條中,韓國認為自己會吃到最肥美的一段,東大隻能吃到殘羹冷炙。上海港口代表團參觀後,坐車回去的路上,兩小時內無一個人說話。他們心中都憋著一股勁,越發堅定地認為,必須要修建好洋山港,給韓國人一點顏色瞧瞧。這裡先介紹一下背景。2000年前後,隨著東大經濟的崛起,海運量逐漸增大,東亞各個區域,都開始拚命修建國際航運中心,為的就是賺東大的過路、運輸費。隨之而來的,就是一段激烈競爭期。韓國,日本,香港、台灣、新加坡,這些都擁有老牌大港。而當時東大條件最好的港口,上海港,依然上不了檯面。根據交通部某位官員回憶:到1995年,韓國的釜山港是世界第三,中國大陸只有上海港,才剛剛進入世界二十大集裝箱港口之中,名列第19位。中國對外貿易貨物的60%左右要通過日本、韓國、新加坡等外國港口中轉,經濟利益流失,對外貿易運輸控制弱化。為了改變這一局面,交通部的官員們,提出建設東大自己的【國際航運中心】的口號。可新的問題來了:這個港口,應該放在那裡?首先,東大沿海地區,可以簡單一分為二。北邊這一段,從大連一直到上海、寧波。南邊這一段,主要指的是珠三角,和福建關係不大。交通部認為:珠江口已經有香港、深圳、廣州、東莞等幾大港口,能夠基本滿足運輸需求。關鍵在北邊這一段。東北、華北、華東地區,為了和日本、韓國競爭,需要一個新的國際航運中心。當時一共考慮過三個港口。大連港,天津港,和上海港。大連港是東北少有的不凍港,背靠東北重工業基地,當時依然佔據相當的經濟比重。天津港是華北地區的門戶,背靠山河四省經濟腹地,有一戰之力。而上海港的條件,堪稱鶴立雞群。如果把整個東大比做一把弓箭,那東部的海岸線就是弓身,長江就是箭矢。上海正正好好位於【箭尖】的位置,能夠吃到整座長江的運輸紅利。綜合分析後,交通部認為上海條件最優,之後一錘定音。02確定要扶持上海後,新的問題又來了。達叔團隊寫過一篇文章,提到廣州老港是內河港。廣州、香港、深圳內鬥30年,廣州操盤手親筆,《廣州城記》寫滿委屈隨著遠洋航運的發展,船隻吃水深度不斷增加,廣州老港不堪重負,於是南沙港應運而生。把這個劇本放到上海,也是一樣。上海老港位於黃浦江內,改開後,港口雖然部分搬到外高橋,但依然屬於長江體系,泥沙淤積現象嚴重。最淺處的水深,只有2米左右。這在工程領域,叫做【攔門沙】現象。攜帶沙子的河水,來到長江出海口時,江面突然變得寬闊,此時水流速度、沖刷力會下降,沙子會自然形成沉積。再加上潮漲潮落,水流的反覆沖刷,就會在長江出海口形成一段沉沙,降低了有效水深。這也意味著那些吃水深的大船,是很難進入長江的。要麼趁著漲潮時強行通過,要麼只能在其他港口停下,卸掉部分貨物才行。這會大大降低上海港口的【國際】競爭力。為瞭解決【攔門沙】問題,大家想出過許多方案。大致分為兩類:一是找到更好的位置,建設新的深水港,避開【攔門沙】。二是上馬【長江深水航道治理工程】,把沙子挖走,使長江航道水深維持在10-13米。到底選擇那個方案,看似是個技術問題,其實背後更多是利益問題。比如交通部非常支援第二個方案。他們認為:治理長江航道後,不僅能夠加強上海的港口,也能把長江中下游的港口盤活。南京河海大學一位教授,對此非常支援,找出過許多證據。意思是進入長江80%的船,吃水深度在12米左右,治理長江河道是合適的。之所以他會這麼積極,關鍵在於【江蘇】二字。加深長江航道後,無論是南京、蘇州還是無錫,都能從中獲得莫大的好處。相當於從沿江城市,變成半個沿海城市,從而能進一步降低運輸成本。所以江蘇方面,始終都在背後推動第二個方案。但上海方面,對此不太滿意。一是挖沙子的成本很高,且容易受到環境影響。比如1998年前後,長江剛剛挖過一次沙子。結果大洪水後,出海口再次淤積,又得重新來過。二是未來的集裝箱大船,吃水深度只會增加,13米依然不夠用。至少需要15米以上才行。更好的辦法,是新建一個天然的深水港。這場爭論前後持續一年之久,雙方誰也說服不了誰。最後大家統一了思想,決定兩條腿走路,兩個工程同時上馬,這才結束了爭論。既然要新建深水港,那應該建在那裡,這又是個問題。上海內部曾經有過三個方案。北上方案,主要是寶山羅涇;東進方案,指的是外高橋。南下方案,指的是杭州灣一帶。但上海仔細考察後,認為這三個港口水深都不夠,不足以和國際大港競爭。要知道,當時日本和韓國,也都憋著勁的在投資新港口、碼頭。上海不能放鬆警惕,要幹就幹一票大的。於是,上海提出【跳出上海】的口號,打算去外海碰碰運氣。一開始,上海的考察地,鎖定在舟山群島附近。以前上海發展鋼鐵行業時,把寧波港定位鐵礦石運輸港口。後來寧波港不夠用了,又去【嵊泗縣馬跡山】修了個新港口。嵊泗縣和舟山群島距離很近,上海對這裡抱有很大希望。可上海這些領導們,圍著這裡考察過一圈,都沒有發現太理想的地點。要麼是水深不夠,要麼是距離上海陸地太遠,修建大橋得花很多錢。正當大家敗興而歸之時,他們在回程路上,突然碰到幾座小島。船隻開進去後,海風一下子平靜下來。上海領導們立馬意識到,這裡是天然的避風處。後來又測量了下水深,發現超過15米,符合深水港標準。而且這裡距離上海陸地,也只有30公里,修建大橋的成本可控。這就是上海發現大、小洋山的過程,充滿著偶然性和驚喜。03至此之後,上海所有的工作,都轉移到論證【洋山港】的可行性上。但這裡面還存在幾個矛盾,主要涉及浙江和江蘇。浙江方面認為:洋山這片地方,屬於浙江管轄,上海憑啥插手?而且洋山港落地之時,會極大的影響到寧波、舟山港。所以浙江一開始堅決反對,並推薦自家的寧波港。江蘇方面認為:寧波港距離長江太遠,上限總歸是有限的,不如選擇太倉港。交通部認為:索性上海,浙江,江蘇三家聯合起來,成立組合港。以上海外高橋港為龍頭,寧波港、太倉港為輔助。這四個方案,各自代表著一方利益。大家都使出渾身解數,請來一大批專家教授,為自己的方案進行論證。從1996年開始論證,一直到2002年確定最終方案,中間6年的時間,一共有130多家機構和高校,5000多人參與調研。最終,上海【洋山港】方案技高一籌,獲得高層的支援。上海港口方面的人員聽後,一個個都非常開心,滿心期待著,上海超越日本、韓國、台灣和新加坡的那一天。因為他們知道,一個港口的發展上限,取決於經濟、人口腹地。上海背後站著的是半個東大,這是東亞其他港口【望塵莫及】的。但在當時,東亞其他港口並沒有意識到這一點,依然沉浸在過去的榮耀之中。舉兩個例子。A,曾經台灣有個退休的老將軍,2001年來上海開學術會議。他碰到上海港務局一把手時,被告知:我現在在蓋洋山港,洋山港一落成,韓國的釜山、台灣的高雄將會沒落。老將軍就諮詢他,你有什麼依據講這個話?他說,洋山港水深十六公尺以上,未來的幾十萬噸的貨櫃可以從這邊靠港。台灣老將軍心中不太相信,覺得上海在吹牛。結果洋山港落地沒幾年,運輸量便突飛猛進,很快就超越了東亞這些港口。老將軍這才服氣,之後也把洋山港的例子,當成自己演講的素材。B,當年上海一些官員,來到新加坡考察時,對面的態度略帶不屑。根據上海某位官員的回憶:對方給我們介紹了一些經驗,但眼中時不時,透露出一種輕視,一種傲慢,他們認為上海不可能成為國際航運中心。一是上海地理位置沒有新加坡好,不能成為中轉樞紐;二是上海沒有自由港,不能為遠洋船舶免稅加油;三是上海沒有資訊港,大連港引進了一套他們的資訊系統,但難以運用,等等。上海只能向他們學習,但不能在短時間內從根本上學到手,因此上海港只能成為他們的一個支線港。結果後續的發展,讓新加坡人大跌眼鏡。2010年,上海集裝箱運輸量,第一次超過新加坡,之後一騎絕塵,常年登頂全球第一。這狠狠的打了新加坡的臉,再也沒人敢小瞧上海港口。這個故事也告訴我們:世界級的經濟體,必然會產生世界級的城市、港口。隨之而來的,便是世界級的價格。雖遲,但到。 (達叔買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