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爭並不能決定誰是正確的，只能決定誰是倖存的。”——伯特蘭·羅素（Bertrand Russell）叢林法則的回歸？三十年後，面對世界秩序的滿目瘡痍，人們會反覆想起冷戰結束後那個如夢如幻的冬天，有人曾激動地帶他們去見識一塊名為“歷史終結”的堅冰。彼時，全球化被視為一種不可逆轉的自然偉力，新自由主義者相信，隨著貿易網路遍佈全球，弱肉強食的權力政治將讓位於經濟相互依賴下的合作與和平。然而，俄烏衝突爆發後，坦克的履帶不僅碾碎了歐洲長達三十年的和平之夢，還正將人們趕回叢林法則的鐵籠之中。在大國戰爭和逆全球化浪潮的背景下，不少人認為新自由主義與全球化已黯然退場，現實主義已強勢回歸。▲ 圖源/Getty Images在多重維度上，俄烏衝突都標誌著一種轉折，標誌著全球政治已進入“後全球化”和“安全優先”階段。首先，生存與安全被重新強調為國家的核心訴求，以領土、主權、軍事平衡為核心的“高政治”得到凸顯。在西方失敗的威懾之下，2022 年的俄羅斯退回至 19 世紀沙俄的行事邏輯，將麥金德式的戰略理念帶回了國際政治。全球其他地區的緊張局勢也不斷升級，2024 年的全球軍費開支達到了空前的 2.7 兆美元。其次，相互依賴武器化的趨勢和威力在衝突後展露無遺。西方對俄實施的環球銀行金融電信協會（SWIFT）剔除、資產凍結，以及俄羅斯對歐洲的“斷氣”反制，證明了全球經濟網路的樞紐節點可以瞬間轉化為經濟制裁的武器。全球主要經濟體都在加速“去風險化”。在“能源自主”和“供應鏈可控”的紅線面前，過去那種“以貿易促轉變”的願景顯得過於天真，沒有安全支撐的價值觀不過是空談。最後，衝突的爆發加速了基於規則的國際秩序的瓦解。一方面，集體安全機制既沒有在事前實現有效管控，也無法在事後提供和平約束，數年間數場談判至今未能平息戰火，“聯合國無用論”等聲調變得更加刺耳。另一方面，各種基於安全利益的小多邊機制變得流行，世界政治重回陣營對抗的風險激增。無論承認與否，世界秩序的凜冬已至，人類又一次面臨戰爭還是和平的終極追問。無論答案如何，各國都在加速適應修昔底德筆下“強者行其所能為，弱者忍其所必受”的道理，現實主義的戰爭陰雲正在權力政治的大棋局上遊蕩。而在 2026 年 2 月的最後一天，它重重地籠罩了波斯灣的上空，美國和以色列悍然對伊朗發動軍事打擊，將全球拖入新的一場戰爭迷霧。制約戰爭：國際制度和複雜的相互依賴4 月 8 日，距離川普設定的“最後期限”僅剩下不到一個半小時，美國與伊朗分別宣佈同意停火，並定於 4 月 10 日在 伊斯蘭馬巴德開啟談判。截至 4 月 13 日，雙方談判仍未達成結果，川普宣佈將對荷姆茲海峽實施封鎖。整體來看，在戰事成本高企和伊朗非對稱抵抗的雙重制約下，美國的核心戰略目標不斷收縮。從最初的推翻伊斯蘭政權，轉變至迫使伊朗放棄核武，當前則聚焦於確保荷姆茲海峽的航運安全與通行自由。在現實主義視角下，過去這 40 餘天里美國的戰爭劇本似乎正逐步向米爾斯海默式的悲劇結尾發展：大國出於對自身安全和權力的過度自信，受誘惑進行擴張，但最終因為誤判和不審慎的決策而遭到“神罰”。▲ 川普於社交平台上宣佈雙方停火兩周（圖源/真實社交）那麼，是什麼因素阻礙美國“贏得”這場並非勢均力敵的戰爭？受“史詩級狂怒”驅使的世界頭號軍事強國為何難以征服一個飽受制裁的“虛弱”政權？實際上，於美國而言，戰爭的大部分代價並非軍事性的，而是自身和盟友的經濟損失。戰爭最直接地推動了全球能源價格顯著上漲。自衝突爆發至 4 月上旬，全球原油價格已經從每桶 60 美元左右上漲至每桶 110 美元左右，漲幅超過 80%。而若衝突再持續數月，油價還可能飆升至每桶 150 美元。液化天然氣（LNG）市場也遭受了嚴重衝擊，歐洲TTF天然氣期貨價格飆升 59%，突破每兆瓦時 60 歐元。亞洲 LNG 現貨價格更是暴漲 70%，至 3 年高位。▲布倫特原油價格預測（圖源/牛津經濟研究院）而能源價格的飆升則加劇了全球經濟的通膨壓力。全球通膨率達到 7.7%，接近 2022 年疫情期間的峰值。摩根士丹利估計，油價上漲 10% 將使未來三個月的消費者通膨率上升約 0.35 個百分點，而在目前油價飆升情況下，其溢出效應可能會更加顯著。更重要的是，通膨以及聯準會可能的應對措施將帶來的影響遠超美國國界。因為大多數國家的未償債務仍然以美元計價，它們的財政負擔也將隨著通貨膨脹而加劇。此外，戰爭也加劇了全球食品和製造業供應鏈的脆弱性。中東是全球尿素化肥生產的重要樞紐，衝突期間中東顆粒尿素期貨價格上漲了 34%。目前預計 2026 年全球食品價格將上漲約 6%，且這一影響很可能持續至下個周期。與此同時，全球約三分之二的溴產量（集中在以色列和約旦）也面臨中斷，引發了人們對半導體製造業的擔憂。金融市場方面，戰爭爆發後，黃金價格飆升至每盎司5400 美元以上，第二季度鋁價預計將達每噸 3450 美元，接近歷史最高水平。此外，日本日經 225 指數下跌 3.9%，台灣加權股價指數下跌 4.4%，一個月內標普 500 指數下跌了近 8%，高估值的美國股市將可能進入熊市。▲戰爭影響下 2026 年各主要經濟體 GDP 預測（圖源/牛津經濟研究院）全球經濟的劇烈震盪恰恰證明了全球相互依賴網路的範圍之廣、程度之深。正是在此意義上，為傳統現實主義者所輕視的相互依賴不僅沒有退場，反而成為制約戰爭效用的強大工具。即便海灣經濟體僅佔全球 GDP 的 2% 至 3% 左右，但全球約四分之一的海運石油和大約五分之一的液化天然氣都要經過荷姆茲海峽。即便川普揚言“美國不需要荷姆茲海峽”，但美國必須面臨來自韓國、日本和東南亞等高度依賴海峽能源運輸國家的壓力。▲各國能源貿易佔 GDP 比重（圖源/查塔姆研究所）正因於此，相互依賴的複雜鏈條不僅傳導了經濟連鎖衝擊，也傳導了外交壓力，傳遞了國際合作與制度的穩定效應。一方面，相關各國積極勸和促談。中國外長王毅先後與俄羅斯、伊朗、以色列等國外長通電，強調必須維護《聯合國憲章》（UN Charter），停止使用武力，重返對話。在歐洲，英國首相斯塔默和歐盟外交與安全政策高級代表卡拉斯前往海灣地區，討論支援和維護美國與伊朗之間的臨時停火協議。此外，東盟及拉美國家也集體發聲，強烈譴責使用武力，呼籲立即停火。巴基斯坦更是憑藉同德黑蘭和華盛頓的長期關係，成功推動了雙方暫時停火，並在 伊斯蘭馬巴德重回談判桌。儘管目前停火仍然存在較大變數，但各國調解斡旋的努力依舊彰顯了國際協調機制的生命力。▲ 圖源/BBC另一方面，各國際組織和機構也在積極應對危機。國際貨幣基金組織、世界銀行和國際能源署成立了協調小組，全力應對戰事帶來的經濟影響：國際能源署召開緊急會議，並牽頭釋放高達 4 億桶原油庫存以應對全球能源供應危機，世界銀行將通過快速融資機制向受影響國家提供財政支援。此外，聯合國也不斷就伊朗及其他地區不斷惡化的人道局勢發出警報，向交戰方施加外交壓力。從主權國家到各非國家行為體，危機中的全球協作正凸顯了新自由制度主義的核心觀點，國際社會依然可以通過制度框架進行集體行動，以維護共同的經濟和安全底線。這也意味著，在全球化深度交織的時代，戰爭的最終結果往往不是決定性的軍事勝負，而是經濟、政治和道義等多重壓力之下的妥協。理想與現實交織的時代法則現實主義與自由主義的辯論向來是國際關係最基本的問題之一。大國戰爭的現實走向既讓人們意識到戰爭的威脅從未遠離，權力和競爭依舊是國際政治的底色；又讓人們看到戰爭效用面臨著重重束縛，過去一個多世紀裡人們的努力——貿易網路、國際制度等——並非一場關於和平的“大幻覺”。由於深度交織的相互依賴關係，現代戰爭的發動成本和獲勝門檻都極大提高。戰爭的總成本已經變得如此高昂，以至於取得一場淨收益為正的勝利變得幾乎不可能。正因如此，現代戰爭往往陷入長期的消耗戰泥潭。即便某一方在表面上宣稱勝利，其所繼承的往往也是一個在經濟和地緣上四分五裂的殘局，從而在根本上削弱了其長期的戰略地位。更重要的是，正是因為意識到戰爭威脅的無可避免，當前的國際社會更有理由和動力謀求合作與和平。單以此次美以伊戰事為例，演算法戰爭的優勢進一步凸顯了建構人工智慧安全護欄的必要性，傳統能源的脆弱性也刺激各國加速能源轉型，而這一切都離不開相應國際協調機制的建構。隨著這些關係網路越織越密，軍事手段的門檻也將越築越高。▲ 圖源/USAF總而言之，在今天，戰爭沒有贏家。“權力”不再僅僅等同於軍事殺傷力，更體現在一個國家是否有足夠的韌性去消化全球經濟的衝擊，是否有足夠的外交智慧去在一個深度交織的國際社會中利用多邊制度來維護自身利益。在“安全優先”與“復合相互依賴”平行的今天，事實已經證明，試圖單憑軍事大棒解決政治分歧的國家註定會遭到體系的反噬。只有深刻理解並掌握現實主義與制度主義交織下複雜權力法則的國家，才能在這個動盪的新常態中維護脆弱的和平。這是權力政治強勢回歸的時代，這是相互依賴日益深入的時代；這是戰爭與對抗的冬天，這是和平與合作的春天。我們面前一無所有，我們面前擁有一切。 (民智國際研究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