優衣庫,這個曾憑藉高性價比在中國市場迅速崛起的日本品牌,如今正面臨前所未有的挑戰。在它剛來中國那幾年,中國居民的收入水平提高,服裝產業快速增長。我們的品牌缺乏雄厚的資金,那就搞“自有品牌+產品代工+管道行銷”。這種模式,後來被美特斯·邦威概括為“三虛”:虛擬生產、虛擬經營、虛擬庫存。中國不僅有美邦這樣的運動休閒,還有商務西裝雅戈爾、金利來、報喜鳥,以及商場裡動輒用一整層銷售的“淑女裝”。因此,至少有十幾年時間,中國的服裝市場都是有點割裂的——爸爸們只能買西裝、polo衫,女性只能穿淑女裝,年輕人就在運動休閒裡面選。那時的中國服裝品牌,在大眾休閒的位置,一直都有點缺席。這事說合理也合理。因為普普通通的衣服,大家並不追求牌子,直接從商場的小攤位和小格子間挑選就行了。不過這就為優衣庫進入中國,創造了巨大的市場空間。從T恤、襯衫,到保暖內衣,再到輕羽絨和搖粒絨,優衣庫的經典單品在合理的價位段內保持了穩定的輸出,在大眾心中經營著“不出錯”的可靠形象。然而時過境遷。到了2025年,優衣庫在大中華區市場罕有地出現了營收與利潤的雙降,收入同比下滑4%,營業利潤減少12.5%。優衣庫還是那熟悉的樣子,可中國服裝市場,早已經天翻地覆。不是舒服,而是工服如果我們在性價比的平面上畫一個坐標軸,橫軸代表價格,縱軸代表質量,那就可以得到服裝品牌的四個邏輯象限,分別為:校服邏輯、西裝邏輯、時裝邏輯、工服邏輯。校服邏輯,價格不能貴,質量只能達到耐穿的水平;西裝邏輯,雖然銷量較低,但免不了在重要場合穿著,所以是質量好、價格高的代表;時裝邏輯,主要是穿穿樣子,溢價大部分體現在品牌價值和設計款式,所以品質參差不齊。而優衣庫,走的是質量好、價格低的工服邏輯。舉個例子。大家都看過街上外賣小哥們穿的紅、黃、橙三色衝鋒衣,在小紅書上有人發現,這三家外賣平台為騎手們定製的秋冬工服,比戶外登山裝備還要防風保暖,但價格卻不到品牌專業裝備的十分之一,是戶外圈子裡的一類搶手貨。價格低、功能性極強,穿著頻率極高,這就是“工服”。所以從本質上看,優衣庫就是一家“工服供應商”。優衣庫最符合“工服邏輯”的,要數襯衫和褲子。優衣庫的襯衫,版型相對寬大,剪裁有一定包容性。高端面料和較強的設計感,在優衣庫是很少見的。褲子是一樣的道理,以純色的工裝褲、牛仔褲、針織褲為主,褲型也多是大眾容易接受的直筒型,面料挺括,給人幹淨、幹練的感覺。賣工服,讓優衣庫實現“零庫存+規模出貨”,只要舊款周轉快,新款就能維持低價格。現在,我們的小紅書、抖音上,品牌服裝測評是個熱門類股,“優衣庫紅黑榜”類的測評貼,更是熱門中的熱門。大家製作視訊的主線邏輯,就是幫粉絲篩選工服,不需要過多的設計,只要價格低+面料好+不難看。如果那一個款式,能在面料中加入高比例羊毛,那麼款型可以更基礎;如果價格還壓到了同類競品的一半以上,那幾本就沒什麼對手了。比如一款100%羊毛的針織衫,在居然只賣一百多元。優衣庫的“工服”基因,是從出生就自帶的。創始人柳井正,在創立優衣庫前曾做過兩類服裝生意,一是定製男士西裝,一是休閒品牌VAN的經銷代理。如果在這兩個生意之間連一條線,就能看到有關優衣庫的幾個關鍵詞:制服、基礎款、舒適感、性價比。因為款式太簡單基礎,優衣庫還曾在日本還掀起過一個消費現象:優衣庫見光死。所謂“優衣庫見光死”,說的是優衣庫只能在日復一日的工作和家庭場景中穿著,並且只能穿給熟悉的人看,尤其不適合被穿去社交場合。優衣庫的撞衫時刻造成這種現象的根源,就是優衣庫的工服化。試想,一件連衣裙或褲裝,能有6-8個尺碼,女裝能覆蓋90-150斤的體重,年齡也幾乎沒有限制,幾乎人人都能穿,這不是工服是什麼?重新定義性價比在服裝業的“表世界”,優衣庫是基礎款的代名詞。而在更貼近本質的“裡世界”,優衣庫代表的是性價比。一件西裝或針織衫,如果價格都在千元以上,便不是優衣庫。但價格降到百元區間,那很可能就是了。優衣庫百元區間的針織衫和西裝外套在最開始,優衣庫就不是核心街區的品牌店,而是郊區的倉儲式服裝超市,滿足的是日本家庭的一站式採購需求,價格足夠低,品質足夠好。性價比的前提是低成本。當時日本的紡織業已經進行了產業升級,大規模重複勞動的製造工廠被轉移到中、韓、孟加拉等國,留在本土的是附加值更高的面料研發、服裝設計部分。柳井正就派有經驗的服裝匠人,到中國找了一百多家工廠,利用兩國之間在人力成本、匯率等方面顯著的剪刀差,將產品的價格壓到行業的腳底板。1998年在日本原宿店上新的爆款搖粒絨衫,就是由中國的“申洲國際”完成紡織、染色與縫製。低得離譜的價格,直接成為優衣庫的招牌。因此很多地鐵、輕軌的車廂內,都曾貼過這句廣告語:優衣庫的搖粒絨衫,1900日元(大約是123元人民幣)。而同時期,日本市場上即便是一件普通的男士襯衫,也要3000-5000日元。優衣庫在中國門店的搖粒絨外套便宜不等於性價比。品質長期碾壓同行,才能創造性價比。1999年,優衣庫與日本材料科技巨頭東麗(Toray)合作研發麵料,2006年,二者成立合資公司,組建由雙方員工混編的 “次世代原料開發團隊”,專為優衣庫特製面料。東麗是日本最大的面料供應商,大名鼎鼎的三宅一生,也是跟它一起研發麵料。所以毫不誇張的說,優衣庫雖然做的是最基礎的衣服,卻用了非常不基礎的跨國經營模式,讓自己成為普通人的“平民衣櫥”。但就在最近幾年,這一護城河超寬的打法,在中國市場被狠狠地替代了。優衣庫的終點是平替?最近幾年,“尋找平替”已經是中國年輕消費者的基礎技能。奢牌包包、大牌彩妝、高端戶外,甚至網紅奶茶和旅遊勝地,都悄悄有了平替。馬爾地夫的“平替”:舟山群島 茶顏悅色的“平替”:靈飲寺而優衣庫基礎款式,和不喜歡暴露LOGO的個性,恰恰為“平替”們的出場,創造了得天獨厚的條件。甚至當它的款式被白牌模仿,即便優衣庫提出維權,對方也能以“行業通用版型”為由逃過追責。優衣庫與平替們的交鋒,幾乎是避無可避的。因為最開始,優衣庫也總被當成別人的平替:格紋外套是Burberry平替、U系列是愛馬仕平替、衝鋒衣是始祖鳥平替……平替這口飯好吃,不過身份反轉,當優衣庫也被別人平替,其自身的競爭力就大幅降低。2020年左右,中國的一些白牌工廠開始在拼多多、1688等平台以“優衣庫同款”、“試衣間源頭工廠”為名銷售優衣庫的平替。平替之間也有段位。最底層是“低價同款”,往往只能保證款式類似,質量卻差很多,消費復購不高,對優衣庫造不成嚴重傷害。然後是“高品質白牌”,以及“相似風格品牌”,它們在這幾年強勢搶奪著優衣庫的客群。2022年,隨著服裝原料價格的全方位上漲,優衣庫的價格整體上調,1999日元的搖粒絨,漲價到2999日元,中國市場的很多款式也悄悄漲價。服裝品牌要生存,不僅要自身夠強大,更要看市場環境。所以,“變貴”對優衣庫在中國的經營,起到了致命的作用。在美國、歐洲、日本等發達國家,優衣庫是休閒服品牌的價格底線,稍微漲價不會掀起太大波瀾。但在中國,優衣庫對標的是“新中產”,我們的本土白牌,才是真正的“腳底板”。比如優衣庫的“多舒暖”保暖衣,大促打折時價格能降到64.5元。可同類保暖衣,我們的白牌廠商,日常價就是59元。優衣庫的平價策略,啟發了中國白牌的定價思路。而它的漲價,也讓白牌的價格優勢更加明顯。最開始,大家買“優衣庫平替”,至少要追求“同廠”,因為篤信其科技面料帶來的安全感。但隨著科技面料的普及化,即便平替們與優衣庫不來自同一工廠,也會被消費者加入購物車。到現在,所有優衣庫的風格的衣服,只要用料夠好、價格夠低,就能被納入到“優衣庫平替”的範疇。平替的競爭不僅停留在價格上,還體現在行銷上。隨著“優衣庫平替”越來越多,曾經的“優衣庫攻略”、“優衣庫紅黑榜”們的熱度也下來了,反而是“優衣庫避坑”、“別買優衣庫”類的視訊更容易被大眾看到。消費者的情緒總是被性價比推著走。這是優衣庫曾經的殺招,也是它現在的軟肋。因為消費者原本就不是非要買優衣庫,只是對性價比總有追求。平替,不是品牌的平行世界平替,不僅存在於品牌的紅黑榜中。被遺忘許久的軍大衣,頻頻登上熱搜;各地低價的傳統小吃,紛紛擊敗了網紅零食。兵哥哥線上演示軍大衣穿法大眾對性價比的追求,讓曾被瞧不起的拼多多,市值一度超越阿里;也使“上貨”用的1688,下載量登頂蘋果應用程式商店免費榜。當商家願意將性價比做到極致,消費者就獲得了平替。在《2024年中國消費趨勢觀察報告》中顯示,在產品質量和功能差異不大的情況下,57.2%的消費者更傾向於選擇平替商品,而這一比例,在90後、00後等年輕群體中尤為突出。平替之所以受歡迎,並非因為他們複製了大牌的款式,而是因為他們挖掘到了不同的消費層次,發現消費者對傳統品牌高溢價的不認同,同時也需要新的價值認同。所以在瞭解優衣庫的平替危機時,老局也在思考它的出路,也許有一個方向可以考慮,那就是:做自己的平替。比如,沃爾瑪集團的山姆與沃極鮮,歐萊雅集團的蘭蔻與美寶蓮。消費者的需求在那裡,產品的定位就來到那裡。到最後,我們會發現:平替的盡頭還是品牌。 品質是品牌的護城河,品牌更是消費體驗的守護者。 (藍鑽故事)